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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落董亡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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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宫城突围

一、残阳如血

建安元年九月初七,申时三刻。

洛阳南宫,嘉德殿前广场。

曹操拄剑而立,身上的明光铠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浸透了血。他的左肋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李傕留下的伤口,虽然已经包扎过,但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伤处,像是有根烧红的针在肉里搅动。

但他不能露出丝毫软弱。

身前是列队完毕的三百精锐。其中一百五十人是吕布的并州铁骑,虽然经历昨夜厮杀折损近半,但剩下来的都是百战老兵,此刻人人披甲持戟,战马衔枚,沉默得像一尊尊青铜雕像。另一百五十人是曹操自己的部曲,由夏侯惇从谯郡老家带出来的子弟兵组成,虽然战斗经验不如并州军,但忠诚毋庸置疑。

而在队伍中央,是三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少帝刘辩和何太后坐在中间那辆,前后两辆则载着随行的七位朝臣及其家眷——侍中种辑、议郎吴硕、长水校尉种邵、越骑校尉王頍,以及三位年迈的九卿:太仆鲁旭、大鸿胪周奂、少府阴修。这些人都是曹操在洛阳能争取到的全部力量,虽然官职不高,但代表着汉室最后一点清流血脉。

“曹卿。”少帝掀开车帘,露出苍白的面容,“朕……朕有些不适。”

曹操转身,单膝跪地:“陛下再忍耐片刻。只要出了夏门,往南三十里就是洛水。臣已派人在洛水畔备好船只,顺流而下,两日便可抵达轩辕关。”

“可是……”少帝欲言又止,手指紧紧攥着车帘,指节都泛白了。

何太后在车内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帝这才松开手,车帘落下。但从帘缝中,曹操能看见太后那双眼睛——警惕、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她恨什么?恨董卓,恨李傕,恨这乱世,或许也恨他曹操。毕竟在他出现之前,她虽然被董卓软禁,但至少性命无虞。而现在,她要冒着箭雨刀锋逃亡。

“孟德。”吕布策马过来,方天画戟横在马鞍上,“斥候回报,李傕的主力已经到了永和里,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包围南宫。郭汜的人马也在往这边赶。”

曹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东华门那边呢?”

“高顺守着呢。但只有五十人,撑不了太久。”

“足够了。”曹操抬眼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西边宫墙以下,只在天际留下一抹血红的残晖。夜幕即将降临,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陈宫从队伍后面匆匆走来,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污。这位曾经的洛阳令,如今已全然没了文官的体面,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一道擦伤。“曹公,夏门那边有消息了。徐晃将军说,酉时三刻,他会准时打开城门。但只给一刻钟的时间,过时不候。”

“一刻钟……”曹操心算了一下从南宫到夏门的距离,“够了。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装备,马匹衔枚,车轴裹麻。酉时正,准时出发。”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士兵们开始最后的准备:检查弓弦,磨砺刀锋,给战马喂最后一口豆料。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战马偶尔的响鼻。

夏侯惇走到曹操身边,独眼里闪着凶光:“大哥,要是吕布那厮中途反水……”

“他不会。”曹操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肯定,“至少现在不会。他的家眷还在我们手里,郿坞那边我已经派人去了。吕布再蠢,也不会拿妻女的性命冒险。”

“可是……”

“元让。”曹操转头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族弟,“我知道你不信任他。我也不信。但现在我们需要他的武力。等到了许昌,站稳脚跟,再做打算。”

夏侯惇沉默片刻,重重一点头:“我明白了。我去督促后队。”

看着夏侯惇离去的背影,曹操轻轻叹了口气。信任?在这个时代,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他能信任的只有血亲——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这些同族兄弟。至于其他人,陈宫或许还有几分书生意气,吕布纯粹是利益结合,而那些朝臣……不过是借他的力量自保罢了。

“曹公。”吕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件事我得说清楚。”

曹操转身:“奉先请讲。”

吕布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出了洛阳,往许昌走,要经过缑氏、阳城、阳翟三县。这些地方现在是谁的地盘,你可清楚?”

“缑氏在河内太守王匡手中,阳城、阳翟属于颍川太守李旻。”曹操平静地说,“王匡是袁绍的人,李旻则是董卓旧部,但胆小怕事。我已经派人去打点,许以重利,他们应该不会阻拦。”

“应该?”吕布挑眉,“曹公,咱们现在护着天子,就是一块肥肉。袁绍会眼睁睁看着你把天子带到许昌?李旻那个墙头草,见到咱们这几百残兵,说不定直接关门放箭。”

曹操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冷意:“所以我们需要快。快到他们来不及反应。从洛阳到许昌三百里,轻骑一日夜可到。咱们虽然带着车驾,但只要日夜兼程,三日必达。三日时间,袁绍就算得到消息,也调不来大军拦截。”

吕布盯着曹操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曹孟德,你胆子是真大。带着几百人,就敢在天下诸侯眼皮底下抢天子。”

“不是抢。”曹操纠正他,“是护驾。奉先,别忘了,咱们现在是大汉的忠臣。”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心照不宣的意味。忠臣?乱世之中,忠臣两个字,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

酉时的钟声从南宫的钟楼传来,浑厚的钟声在暮色中回荡,惊起宫墙上栖息的一群乌鸦。它们扑棱棱飞向天空,在血红的晚霞映衬下,像是一团团不祥的黑云。

“时辰到了。”曹操翻身上马,长剑出鞘,剑尖指向南宫的东南方向,“出发!”

二、东华门血战

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长蛇,从嘉德殿前广场蜿蜒而出。

打头的是吕布亲率的五十并州铁骑,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上的骑士都穿着双层皮甲,外罩黑色战袍,手持丈二长戟。这是吕布麾下最精锐的“陷阵营”,虽然名义上只有七百人,但个个能以一当十。

紧随其后的是天子车驾。三辆青篷马车被五十名夏侯惇的部曲严密护卫,这些谯郡子弟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装备不如并州军精良,但眼神里的决绝丝毫不逊色——保护主公,是他们从家乡出来时就立下的誓言。

曹操自己率领一百中军,走在队伍中段。陈宫跟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洛阳城防图,时不时抬头辨认方向。

最后是夏侯渊殿后,带一百人防备追兵。

从嘉德殿到东华门,要穿过三条宫道,两座庭院,总共三里路。放在平日,这段路骑马不过一刻钟。但今夜,这三里路注定要用血来铺就。

队伍刚走出不到一里,前方就传来了喊杀声。

“报——”一个斥候策马奔回,“吕将军在前方遇伏!是郭汜的部下,大约两百人,堵住了永巷出口!”

曹操脸色不变:“告诉奉先,半刻钟内必须打通道路。否则全军都会被堵死在这里。”

斥候领命而去。曹操转头对陈宫说:“公台,地图。”

陈宫连忙展开城防图。羊皮地图在暮色中泛着黄,上面的墨线已经有些模糊。曹操就着亲卫举起的火把,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

“永巷是必经之路。”陈宫指着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都是高墙,没有岔路。如果郭汜的人在这里设伏,只能硬闯。”

“不止。”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你看,永巷东侧是掖庭,西侧是少府官署。掖庭里都是宫女宦官,不足为虑。但少府官署……那里有武库。”

陈宫一惊:“曹公是说……”

“郭汜没那么聪明,会在永巷设伏。”曹操冷笑,“他真正想做的,是拖住我们,等李傕的主力合围。而武库里的守军,才是真正的杀招。”

话音刚落,西侧官署的屋顶上,突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

火光中,隐约可见人影绰绰,弓弦拉动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举盾!”曹操大吼。

几乎在同一瞬间,箭雨从天而降!

“笃笃笃——”箭矢钉在盾牌上的声音密如急雨。几个举盾稍慢的士兵惨叫着倒下,身上插满了羽箭。

“是弩!”夏侯惇嘶声喊道,“三石弩!能射穿盾牌!”

曹操躲在亲卫举起的双重盾牌后,脑子飞速转动。三石弩是军中重器,只有武库才有配备。郭汜果然动用了武库守军,而且一上来就用上了最强火力。

“不能停!”曹操从盾牌缝隙中观察前方,“吕布那边怎么样?”

又一个斥候奔回,脸上带着血:“吕将军已经冲过去了!但伤亡不小,陷阵营折了十几人!”

“告诉他,别管伤亡,全力向前!”曹操咬牙,“中军听令!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向永巷推进!快!”

队伍顶着箭雨,艰难向前移动。每走一步,都有人倒下。鲜血在青石板上蔓延,在火把照耀下泛着黑红的光。

突然,西侧官署的大门轰然打开,一队重甲步兵涌了出来!

这些士兵穿着厚重的札甲,手持长柄战斧,人数大约五十,但个个身高体壮,一看就是精锐。他们排成密集阵型,像一堵移动的铁墙,直接撞向曹操的中军。

“是董卓的亲卫‘飞熊军’!”有人惊恐地喊道。

飞熊军,董卓麾下最精锐的步兵,据说入选者都要能开五石弓,负百斤甲,日行百里。董卓死后,这支军队被郭汜收编,现在成了拦路的恶虎。

“结圆阵!”曹操临危不乱,“长枪手在前,刀盾手护住两翼!弓箭手,对准他们的面门射!”

命令迅速执行。中军收缩阵型,形成一个紧密的圆阵。长枪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组成一圈枪林。弓箭手躲在盾后,仰射箭矢。

但飞熊军的防御太强了。他们的札甲连三石弩都难以射穿,普通箭矢更是如同挠痒。战斧劈下,盾牌碎裂,长枪折断。只是一个照面,圆阵就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杀——”飞熊军的吼声如野兽咆哮。

曹操拔剑在手,正要亲自迎战,身旁突然响起一声暴喝:

“让开!”

吕布策马从前方折返,方天画戟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直劈向冲在最前的飞熊军都尉。那都尉举斧格挡,只听“咔嚓”一声,精铁打造的斧柄竟被一戟劈断!戟刃去势不减,从头盔劈下,将整个人从中劈成两半!

鲜血和脑浆喷溅而出,淋了周围士兵一身。

吕布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在一个飞熊军士兵的胸口。骨骼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那士兵口喷鲜血,倒地不起。

“还有谁?”吕布横戟立马,睥睨四周。银甲白袍上溅满了血,在火光照耀下宛如战神。

飞熊军被这一戟之威震慑,攻势为之一滞。

“奉先!”曹操抓住机会,“冲过去!别缠斗!”

吕布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画戟一挥:“陷阵营!随我冲!”

五十铁骑如猛虎下山,硬生生在飞熊军的阵型中撕开一条血路。战马冲撞,长戟劈砍,所过之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曹操率中军紧随其后。等冲过这段死亡之路,回头看去,永巷中已经躺满了尸体——有飞熊军的,也有自己人的。粗略估算,光是这一波伏击,就折损了三十多人。

但没时间哀悼。

队伍终于冲出了永巷,前方就是东华门。

城门洞开,高顺带着五十人守在门内,见到吕布,立刻上前:“将军!李傕的主力已经到了永和里,最多一刻钟就会赶到!”

“城门控制住了?”吕布问。

“控制住了。但守门的西凉兵跑了十几个,消息肯定已经传出去了。”

“无妨。”吕布转头看向赶上来的曹操,“曹公,接下来怎么走?”

曹操看了一眼城门外的街道。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洛阳城的街巷笼罩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灯火,像是鬼火般飘忽不定。

“按照原计划,走步广里、永安里,从夏门出城。”曹操沉声道,“但李傕既然知道我们在东华门,肯定会派兵拦截。奉先,你带陷阵营开路,遇到阻拦,不要恋战,冲过去就是。”

“明白。”吕布翻身上马,“高顺,你殿后。曹公,咱们夏门见。”

说罢,他一夹马腹,率先冲出城门。五十铁骑紧随其后,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曹操目送吕布离去,然后对夏侯惇说:“元让,你带五十人护卫天子车驾,跟在我后面。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车驾不能停。”

“大哥放心!”夏侯惇独眼中凶光闪烁,“除非我死,否则没人能靠近车驾半步。”

队伍再次开拔。

这一次,他们将直面李傕的主力。

三、永安里巷战

出了东华门,是一条宽阔的御道,直通步广里。

这里是洛阳最繁华的区域之一,平日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但此刻,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店铺大门紧闭,连灯都不敢点。只有夜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落叶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吕布率陷阵营在前开路,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响亮。他警惕地观察着两侧的巷口和屋顶——这是最适合埋伏的地方。

果然,刚转过一个街角,前方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停!”吕布举手。

陷阵营齐刷刷勒马,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的战马只发出低低的响鼻,没有一匹嘶鸣。

火把的光芒中,一队西凉军拦住了去路。人数大约三百,都是步兵,手持长矛大盾,在街道上排成三道防线。为首一将,身穿黑色铁甲,手持长刀,正是李傕的部将胡封。

“吕布!”胡封大喊,“下马受降,饶你不死!”

吕布冷笑,画戟一指:“就凭你?让李稚然自己来。”

“找死!”胡封大怒,“放箭!”

西凉军弓箭手从盾牌后现身,弓弦响处,箭矢如飞蝗般射来。

“举盾!”吕布下令。

陷阵营骑士纷纷举起挂在马鞍旁的小圆盾。这些盾牌直径只有两尺,但都是精铁打造,边缘锋利,既可防御,也可投掷杀敌。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大多被弹开,只有少数几支穿透了盾牌,伤到了后面的骑士。

一轮箭雨过后,吕布估算着距离——八十步。

“冲锋!”他一声令下,率先催马。

五十铁骑如离弦之箭,冲向敌阵。八十步距离,对骑兵来说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西凉军的弓箭手来不及射第二轮,骑兵已经冲到了眼前。

“顶住!”胡封嘶声大喊。

第一道盾墙被撞得粉碎。战马的冲力加上骑士的重量,根本不是人力可以阻挡的。盾牌碎裂,长矛折断,西凉兵像稻草人一样被撞飞出去。

吕布冲在最前,方天画戟左右横扫,每一击都有数人毙命。他的武艺已经到了化境,看似简单的劈砍横扫,却蕴含着千钧之力,寻常甲胄根本挡不住。

仅仅一次冲锋,西凉军的第一道防线就崩溃了。

但胡封不愧是李傕麾下悍将,立刻组织第二道防线:“长枪阵!刺马腹!”

幸存的西凉兵聚集起来,将长矛放平,矛尖斜指前方,专刺马腹。这是步兵对抗骑兵的经典战法,战马目标大,一旦受伤就会发狂,骑兵也就不攻自破。

吕布见状,立刻改变战术:“分两队!绕击侧翼!”

陷阵营一分为二,从左右两侧包抄。街道虽然宽阔,但两侧都是店铺,留给骑兵迂回的空间不大。不过陷阵营训练有素,即使在这种地形下也能保持阵型。

胡封大惊,连忙调整阵型。但步兵转向慢,等他重新布好阵,吕布已经率军从右侧杀了进来。

这一次,吕布没有硬冲,而是采取了游斗战术。骑兵在敌阵外围奔驰,不断用骑弓射击。陷阵营的骑射功夫虽不如幽州突骑,但也远超普通骑兵,八十步内箭无虚发。

西凉军不断有人中箭倒下,阵型开始松动。

“不能这么打!”胡封意识到不妙,“撤退!往永安里撤!”

西凉军且战且退,向永安里方向撤退。吕布也不追击,只是保持距离,用箭矢消耗敌人。

等曹操率中军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近百具尸体,大部分是西凉兵,也有十几具陷阵营骑士的遗体。

“伤亡如何?”曹操策马到吕布身边。

“折了十二个弟兄,伤了八个。”吕布面色阴沉,“马也损失了二十多匹。不过胡封那厮至少丢了一百人。”

曹操点点头。这个交换比已经很不错了,但问题是,他们耗不起。每损失一个人,就少一分力量。等到了许昌,还不知道要面对多少敌人。

“继续前进。”曹操下令,“胡封往永安里撤,肯定会和李傕的主力汇合。咱们必须赶在他们合围之前冲出去。”

队伍再次开拔。这一次,速度明显加快了。

穿过步广里,前方就是永安里。这里原本是洛阳的居民区,街巷狭窄,房屋密集,是最适合打巷战的地方。

果然,刚进入永安里,前方就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吕布率陷阵营冲在最前,转过一个街角,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整条街道都被堵死了!

不是被人堵死,而是被各种杂物:破旧的马车、倾倒的货架、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门板窗框。这些东西堆起来有一人多高,将街道堵得严严实实。而在障碍物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西凉军,至少五百人,弓箭手、长枪手、刀盾手一应俱全。

更麻烦的是,两侧屋顶上也出现了人影,手持弓弩,封死了所有前进的路线。

“中计了!”吕布心中一惊。胡封的败退是诱饵,目的就是把他们引进这个死亡陷阱。

“吕奉先!”一个声音从障碍物后传来。李傕的身影出现在火把光芒中,他站在一辆废弃的马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吕布,“没想到吧?你以为杀了董公,就能掌控一切?告诉你,西凉军还是我说了算!”

吕布握紧了画戟,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硬冲?障碍物太高,战马跳不过去。绕路?两侧都是房屋,巷子狭窄,骑兵根本施展不开。而且屋顶上有弓弩手,一旦进入巷子,就是活靶子。

“李稚然。”吕布冷笑,“你以为这点把戏就能拦住我?”

“试试看啊。”李傕得意地大笑,“我倒要看看,名震天下的吕布,今天怎么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放箭!”

弓弦声如雷鸣。

箭矢从正面、从屋顶、从四面八方射来,密不透风,根本没有闪躲的空间!

“举盾!下马!”吕布大吼。

陷阵营骑士纷纷跳下马背,用战马和盾牌组成临时掩体。箭矢如雨点般落下,钉在盾牌上、马身上、地面上。战马中箭后的惨嘶声此起彼伏,有的发狂乱冲,反而冲乱了自己的阵型。

一轮箭雨过后,陷阵营又损失了七八人,战马更是死伤过半。

“这样下去不行!”高顺冲到吕布身边,脸上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面甲上,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将军,我带人从侧面房屋里冲过去,你正面吸引火力!”

“不行!”吕布断然拒绝,“房屋里肯定也有埋伏。李傕既然布了这个局,就不会留漏洞。”

“那怎么办?难道等死?”

吕布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后方。曹操的中军还没到,也许……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曹操率军赶到了。

看到眼前的景象,曹操脸色一变,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他策马到吕布身边,快速观察了一下局势。

“正面冲不过去。”曹操说,“但你看,李傕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在这里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认定咱们一定会从这里走。”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但如果咱们不走呢?”

吕布一愣:“不走?往哪走?后面是胡封,两侧是死路……”

“往上走。”曹操抬头看向屋顶。

吕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永安里的房屋都是砖木结构,普遍只有一层,屋顶是斜坡式的瓦顶。如果能上到屋顶,不但能避开地面的障碍,还能反制屋顶上的弓弩手。

“怎么上去?”吕布问,“没有梯子,战马也跳不上去。”

“用人梯。”曹操说得斩钉截铁,“你我的亲卫,都是军中精锐,叠人墙上去不成问题。只要上去几十个人,控制一段屋顶,就能掩护大队通过。”

吕布眼睛一亮。这办法虽然冒险,但确实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我去。”吕布说,“我带陷阵营上屋顶。”

“不,我去。”曹操摇头,“你留在这里指挥。万一我失败了,你还能带陛下冲出去。”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复杂的情绪。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互相猜忌的盟友,而是生死与共的战友。

“小心。”吕布最终只说了一句。

曹操点点头,翻身下马,对身边的亲卫说:“典韦,许褚,你们各带十人,跟我来。其他人,保护车驾,随时准备冲锋。”

“诺!”两个壮汉应声而出。典韦身高九尺,虎背熊腰,手持双铁戟;许褚稍矮一些,但更加粗壮,拿着一柄开山巨斧。这两人都是曹操在谯郡招募的猛士,有万夫不当之勇。

二十二人悄悄退到街边一栋房屋下。这栋房子看起来是个绸缎铺,门板已经被人从里面钉死,但窗户是木格纸糊的,很容易破开。

“破窗!”曹操低声下令。

许褚一斧劈下,木窗应声而碎。典韦率先跳进去,双戟挥舞,将里面可能有的埋伏清除。很快,里面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典韦的声音:“安全!”

众人鱼贯而入。店铺里空无一人,货架上凌乱地堆着绸缎布匹,地上还有打翻的货箱。后门通向后院,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搭着晾衣的竹竿。

“上房顶。”曹操一指竹竿。

典韦会意,将两根竹竿接在一起,长度刚好够到屋檐。他将竹竿靠在墙上,第一个爬了上去。竹竿不堪重负,发出吱呀的呻吟,但典韦身手敏捷,三两下就爬到了屋顶。

屋顶是瓦片铺的,踩上去会发出声响。典韦小心翼翼地在屋脊上移动,很快就到了临街的一侧。他伏下身子,从瓦缝中向下看去——

下面的西凉军毫无察觉,还在专注地盯着前方的吕布军。

典韦打了个手势,示意安全。许褚第二个爬上去,接着是其他亲卫。曹操最后一个上,他虽然不是武将出身,但自幼习武,身手也不差。

等所有人都上了屋顶,曹操清点人数,二十二人全在。

“分两组。”曹操低声布置,“典韦带十人向左,许褚带十人向右,清除屋顶上的弓弩手。我在这里发信号,看到信号,吕将军就会正面冲锋。咱们的任务就是掩护他们,清除障碍。”

“明白!”众人压低声音应道。

“行动。”

两组人如狸猫般在屋顶上散开。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瓦片的声响也被街道上的嘈杂掩盖。

曹操独自留在原地,从腰间取下号角。这是并州军用的牛角号,声音低沉浑厚,能传得很远。他深吸一口气,将号角凑到嘴边——

“呜——呜——呜——”

三声号角,在夜空中回荡。

下方的李傕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两侧屋顶上就传来了惨叫声!

典韦和许褚如猛虎入羊群,在狭窄的屋顶上大开杀戒。西凉军的弓弩手虽然占据了有利地形,但近战能力远不如曹操的亲卫。双戟翻飞,巨斧劈砍,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从屋顶滚落,像是下了一场血雨。

“屋顶!屋顶有人!”西凉军陷入混乱。

与此同时,街面上的吕布听到了号角声,立刻明白了曹操的意图。

“陷阵营!上马!”吕布翻身上了仅存的战马,“冲锋!冲过去!”

五十铁骑再次发起冲锋。这一次,没有了屋顶弓弩手的压制,他们可以全力冲击地面的障碍物。

战马撞上杂物堆,木料碎裂,马车翻倒。虽然速度慢了下来,但终究是在前进。吕布一马当先,画戟左右劈砍,将试图阻拦的西凉兵扫飞出去。

李傕大惊失色,连忙组织反击:“放箭!放箭!别管屋顶了,射那些骑兵!”

但已经晚了。屋顶上的典韦和许褚清理完弓弩手后,开始向下投掷火把和瓦片。火把落在西凉军阵中,引燃了衣物和木质障碍;瓦片虽然杀伤力不大,但砸在头上脸上,也能让人失去战斗力。

西凉军阵型大乱。

吕布抓住机会,率军冲破了障碍物。虽然又损失了十几人,但终于打通了道路。

“走!走!走!”吕布大吼,画戟指向永安里的另一端。

中军护卫着天子车驾,紧随其后冲了过来。马车在满是杂物的街道上颠簸前行,好几次险些翻倒,但都被护卫的士兵硬生生扶住了。

李傕气急败坏,亲自提刀来拦。但他刚冲上前,就被吕布一戟逼退。

“李稚然,今天不杀你,是留你一条狗命。”吕布冷笑,“滚!”

画戟横扫,李傕慌忙举刀格挡,被震得连退七八步,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等他站稳身形,吕布已经率军冲过去了。

“追!给我追!”李傕嘶声咆哮。

但西凉军已经被打乱了建制,一时半会儿组织不起有效的追击。等他们重新列队,曹操的队伍已经消失在了永安里的另一端。

四、夏门生死一刻

戌时初刻,夏门。

徐晃站在城楼上,手指紧紧攥着垛口的砖石,指节都泛白了。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眼睛死死盯着北方的街道,耳边回荡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

喊杀声越来越近,这说明曹操的队伍正在往这边来。

但也说明,追兵就在后面。

“将军。”副将走上城楼,低声说,“李傕的人派使者来了,说要进城搜查。”

“回绝。”徐晃头也不回。

“可是……使者说,如果不开门,等李傕将军到了,就……”

“就怎样?”徐晃终于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就攻破夏门,把我碎尸万段?告诉他,夏门是洛阳南门,没有天子的诏令,谁也不能进。想要进城,拿诏令来。”

副将咽了口唾沫,转身下去了。

徐晃重新看向北方。他不是不怕李傕,但他更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从答应曹操开城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了李傕的对立面。现在只能赌,赌曹操能成功,赌天子能逃出去,赌自己将来能在许昌谋个前程。

乱世之中,每一次选择都是赌博。赌赢了,封侯拜将;赌输了,尸骨无存。

“来了!”城楼上的哨兵突然大喊。

徐晃凝神望去,只见北方的街道尽头,出现了一队骑兵。火把的光芒中,能看见为首一将银甲白袍,正是吕布。

“开城门!”徐晃下令。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门轴发出的摩擦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吕布率陷阵营率先冲进城门,然后勒马转身,在门内列阵。他在等曹操的车驾。

很快,中军护卫着三辆马车出现在视野中。马车狂奔,护卫的士兵拼命奔跑,有的人跑掉了鞋子,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血脚印。

“快!快!”夏侯惇在车旁大吼,独眼里满是血丝。

追兵也出现了。黑压压的西凉骑兵如潮水般涌来,火把连成一片,将半个天空都映红了。李傕一马当先,长刀在火光下泛着血光。

“放箭!”徐晃在城楼上大喊。

夏门的守军开始放箭。箭矢如雨点般落下,虽然准头不佳,但也延缓了追兵的速度。

“进城门!快!”吕布大吼。

第一辆马车冲进了城门,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中军士兵鱼贯而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恐惧,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曹操是最后一个进城的。他的坐骑中了一箭,跑起来一瘸一拐。典韦和许褚一左一右护卫着他,两人身上都插着几支箭,但依然生龙活虎。

“曹公!”吕布策马过来,“李傕追上来了!”

曹操回头看了一眼。西凉骑兵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最前面的已经能看清脸上的狰狞表情。

“关城门!”曹操咬牙下令。

“可是……咱们还有几十个弟兄在外面!”夏侯渊急道。他殿后的部队被追兵咬住了,现在还困在城外。

“关城门!”曹操重复,声音嘶哑,“再不开,所有人都得死!”

徐晃在城楼上听到了命令,一咬牙:“关城门!”

守城士兵开始转动绞盘。厚重的城门缓缓闭合,门缝越来越窄。

城外的士兵见状,绝望地哭喊起来:“将军!开门啊!我们还没进去!”

夏侯渊目眦欲裂,就要冲出去救人,被曹操一把拉住。

“仲权!”曹操死死攥着他的胳膊,“不能开!开了门,李傕就会冲进来!到时候死的不只是他们,还有天子,还有我们所有人!”

夏侯渊看着曹操,又看向城外那些朝夕相处的弟兄,虎目含泪,最终重重一跺脚,别过头去。

城门“轰”的一声完全闭合。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惨叫声、喊杀声、还有西凉兵的狂笑声。那些被关在城外的士兵,结局可想而知。

城门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彼此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曹操松开夏侯渊,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陈宫连忙扶住他。

“曹公……”

“我没事。”曹操摆摆手,站直身体。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锐利,“清点人数,准备出城。”

清点结果很快出来了。

出发时的八百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五百。其中吕布的陷阵营折损过半,只剩三十余骑;曹操的中军损失了近百人;夏侯渊的殿后部队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十几人侥幸在城门关闭前冲了进来。

而朝臣那边,侍中种辑在永安里中箭身亡,越骑校尉王頍在混乱中失散,生死不明。剩下的五人虽然性命无虞,但个个惊魂未定,太仆鲁旭更是吓得昏厥过去,到现在还没醒。

“陛下和太后呢?”曹操问。

“安然无恙。”夏侯惇说,“只是受了惊吓,太后一直在哭。”

曹操点点头,走到天子车驾前,单膝跪地:“陛下受惊了。臣等无能,让陛下遭此劫难。”

车帘掀开,少帝刘辩探出头来。他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经历了生死之后的麻木,或者说,成长。

“曹卿平身。”少帝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算平稳,“你们……你们已经尽力了。那些战死的将士……朕会记得他们的。”

“谢陛下。”曹操起身,“请陛下再忍耐片刻,出了夏门,往南三十里就是洛水。臣已备好船只,顺流而下,两日便可抵达轩辕关。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少帝点点头,放下车帘。

曹操转身,对徐晃说:“公明将军,大恩不言谢。今日之事,曹某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必当厚报。”

徐晃抱拳:“曹公言重了。末将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城门已开,曹公请速行。李傕虽然在城外,但夏门的城门挡不住他太久。最多一个时辰,他就能调来冲车。”

“明白。”曹操翻身上了一匹新换的战马,“出发!”

队伍再次开拔,穿过夏门的瓮城,终于踏上了城外的土地。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只有火把的光芒照亮前路,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在黑暗中向着南方延伸。

曹操走在队伍最前,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这座他生活了多年的帝都,此刻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知道,自己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乱世之中,没有回头路。

只能向前。

一直向前。

“曹公。”吕布策马过来,与他并肩而行,“接下来怎么走?”

曹操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在火把下展开:“沿着官道向南,三十里到洛水渡口。那里有我事先安排的船只,顺流而下,两日可到轩辕关。从轩辕关往东,经缑氏、阳城、阳翟,再走两日,便是许昌。”

“水路安全吗?”

“比陆路安全。”曹操说,“李傕的西凉军不习水战,就算要追,也只能沿着河岸跑,咱们在船上,他们追不上。而且洛水沿途有几个渡口,我都安排了接应的人。”

吕布点点头,不再说话。

队伍在官道上疾行。所有人都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李傕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派兵追击。他们必须在追兵赶上之前到达洛水。

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点点火光。

“是渡口!”哨探回报,“船都在,接应的人也在!”

曹操精神一振:“加快速度!”

队伍赶到渡口时,已是亥时三刻。洛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河面上停着十几条船,有楼船,有艨艟,还有几条小舢板。每艘船上都站着人,手持火把,翘首以盼。

“曹公!”一个文士模样的人从最大的楼船上跳下来,正是曹操的谋士戏志才,“船只已备好,请速速上船!”

“志才,辛苦你了。”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和太后上最大的楼船,朝臣上那两艘艨艟,士兵分乘其余船只。马匹……马匹带不走了,就地放生。”

命令迅速执行。少帝和何太后在宦官的搀扶下上了楼船,朝臣们也被分别安排到船上。士兵们则有序登船,虽然疲惫不堪,但没有人抱怨。

吕布看着自己的战马,眼中闪过一丝不舍。这匹白马跟随他多年,从并州到洛阳,经历了无数场厮杀。如今却要在这里分别。

“奉先。”曹操走过来,“船上有位置,可以带几匹好马。”

吕布摇摇头:“算了。带着也是累赘。”他拍了拍马颈,解开了缰绳,“去吧,找个好人家。”

战马似乎听懂了,用头蹭了蹭他的手,然后长嘶一声,转身跑进了夜色中。

其他战马也被陆续放生。一时间,渡口上马嘶阵阵,像是最后的告别。

等所有人都上了船,戏志才下令:“起锚!开船!”

船工们撑起长篙,船只缓缓离开河岸,驶向洛水中央。

曹操站在楼船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渡口,望着北方洛阳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夜,他失去了很多:士兵、战马、还有那些被关在城门外的弟兄。

但他也得到了很多:天子、太后、朝臣,还有吕布这样的猛将。

更重要的是,他活下来了。

在董卓的追杀下,在李傕的围堵下,他活下来了。

乱世之中,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曹公。”陈宫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件披风,“夜深露重,保重身体。”

曹操接过披风披上,转头看向陈宫。这个曾经的洛阳令,如今已是满身风尘,鬓角甚至有了几根白发。

“公台,你说我们做得对吗?”曹操突然问。

陈宫沉默片刻,缓缓道:“对错难论。但至少,我们救出了天子,没让李傕屠了皇宫。这大概……就是对的吧。”

曹操笑了笑,没有说话。

船队在洛水上顺流而下。夜色中,只能听见流水的声音,还有船工摇橹的吱呀声。

前方是未知的旅程,是许昌,是新的开始。

但曹操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