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皇室密信
上篇:深宫锁愁
建安元年三月,许昌。
时值仲春,本该是草长莺飞的季节,但许昌皇宫——准确地说,是原许昌郡守府改建的行宫——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宫墙是新砌的,青砖的缝隙还透着灰白,墙头插着的龙旗在春风中无力地摆动,像极了这座宫殿主人如今的处境。
西偏殿,何太后寝宫。
三十余岁的何太后坐在铜镜前,宫女正为她梳理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镜中的女子依旧美貌,只是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皱纹,眼底深处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虑。她身上穿着太后的朝服,绛红色,绣着金凤,华贵非常,但她觉得这衣服沉重得像枷锁。
“好了,退下吧。”何太后挥退宫女。
殿内只剩下她一人。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庭院里,几名宦官正在清扫落叶,动作迟缓,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殿门方向——那是曹操安排的人,明为服侍,实为监视。
自从离开洛阳,来到这许昌,她就成了笼中鸟。不,比笼中鸟还不如。鸟至少还能在笼中扑腾几下,而她,连扑腾的资格都没有。
“太后。”一个细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何太后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谁?”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宦官从屏风后闪出,扑通跪倒:“奴婢小顺子,给太后请安。”
何太后认出了他。这是她从洛阳带出来的旧人,原是宫中负责花草的小太监,因年纪小,曹操的人没太在意,才得以留在她身边伺候。
“起来吧。”何太后坐回榻上,“什么事?”
小顺子没有起身,反而膝行几步,压低声音:“太后,奴婢今日去东市采买脂粉,遇见了……遇见了从河北来的商队。”
何太后瞳孔一缩:“河北?袁……”
“嘘——”小顺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怀中摸出一块绢帕,双手呈上,“那商队的头领,让奴婢把这个交给太后。”
何太后接过绢帕,展开一看,上面绣着一朵牡丹——这是她在洛阳时最喜欢的纹样。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四月初五,西华门外,有故人来。”
没有落款,但何太后心如明镜。四月初五,是她弟弟何苗的忌日。何苗当年在十常侍之乱中被杀,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能用这个日子传递消息的,只有河北那个人。
袁绍。
何太后的手微微颤抖。她将绢帕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三个月了。自从被曹操“护送”到许昌,她就像被软禁在这座宫殿里。表面上是太后之尊,实则一举一动都受监视。曹操每隔三日会来“请安”,毕恭毕敬,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恭敬下的冷漠与防备。他是把她,把皇帝,当成了筹码,当成了号令天下的旗帜。
而她的儿子,当今天子刘辩,今年才十五岁,被曹操吓得像个鹌鹑。前几日她试探着说想搬去更大的宫殿,刘辩竟然说:“母后,曹丞相说如今朝廷艰难,当节俭度日,我们……我们就将就些吧。”
将就?她堂堂大汉太后,要在这破旧的行宫里“将就”?
“太后,”小顺子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那商队的人还说……说渤海那边,正在招募兵马,已经有五万之众。袁将军说,只要太后一声令下,他即刻率军南下,迎太后与陛下还于旧都。”
还于旧都。这四个字让何太后心头一热。旧都洛阳,那才是她该住的地方。那里的宫殿巍峨壮丽,那里的花园四季芬芳,那里有她熟悉的朝臣,有她经营多年的势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在这许昌小城,看曹操的脸色过日子。
“他还说了什么?”何太后低声问。
小顺子从怀中又掏出一枚玉佩:“这是信物。那人说,太后若有意,可写一封密信,他会设法送到渤海。但……要快。曹丞相的耳目无处不在,这次是借着商队掩护才混进来,下次就难了。”
何太后接过玉佩。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龙,只有皇室能用。袁绍送这个,用意不言自明:他承认汉室,承认她这个太后。
“你下去吧,小心些。”何太后收起玉佩和绢帕,“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
“奴婢明白!奴婢这条命是太后给的,就是死也不会说!”小顺子重重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何太后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素帛,提起了笔。
写什么?怎么写?
她必须谨慎。这封信若落入曹操手中,就是她与皇帝的死期。但若不写,她就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袁绍是她如今唯一的希望——四世三公之后,手握重兵,而且与曹操素来不和。更重要的是,袁家与何家有旧,她父亲何进在世时,与袁绍的父亲袁逢关系密切。
笔尖在砚台中蘸了蘸,落下。
“本初将军台鉴:自洛阳一别,倏忽经年。妾与陛下困居许昌,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曹孟德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心叵测。妾每思先帝,夜不能寐,泪湿罗巾……”
写到这里,何太后停住了。这样写太直白,万一信被截获,就是铁证。她将素帛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些字迹。
重新铺开一张帛,她换了种写法。
“渤海袁将军敬启:去岁洛阳蒙难,幸得将军旧部相助,妾与陛下方得脱险。今居许昌,常念将军高义。闻将军在渤海招贤纳士,抚境安民,妾心甚慰。陛下年幼,常问‘袁卿何时来朝’?妾亦盼将军早日觐见,共商国是。春寒料峭,望将军保重。汉太后何氏手书。”
这封信,表面是普通的问候,但懂的人自然懂。“常念将军高义”是提醒袁绍别忘了当年的情分;“陛下年幼,常问‘袁卿何时来朝’”是暗示皇帝期待袁绍来救;“共商国是”则是明确的邀约。
何太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露骨的言辞,这才将帛书折好,用蜡封口,却不在封口处盖印——印玺在曹操派来的长史那里保管,她若要用,必须登记缘由。
“小顺子。”她低声唤道。
小顺子像影子一样闪进来。
“这封信,务必送到。”何太后将信和玉佩一起交给他,“告诉那人,我在等回音。另外……”她想了想,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这个你拿着,若需要打点,尽管用。”
小顺子眼眶红了:“太后,这……这是您最喜欢的……”
“身外之物罢了。”何太后苦笑,“若能换得自由,别说一支金钗,就是这满头发簪都给了,我也愿意。”
小顺子重重磕头,将信和玉佩贴身藏好,金钗塞进鞋底,这才退下。
何太后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几株刚刚发芽的桃树。春风拂过,嫩绿的叶子轻轻摇曳,像在向她招手。
自由。她有多久没感受到自由了?
自从弟弟何进被十常侍所杀,她就陷入了无休止的争斗。先是要在董太后和董重之间周旋,接着是董卓入京,废了她的儿子,立陈留王刘协为帝。她被迫迁居永安宫,形同囚禁。好不容易等到曹操刺董成功,以为看到了希望,谁知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曹孟德……”何太后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你真当我是无知妇孺吗?”
她想起一个月前的那次“家宴”。曹操请她和皇帝赴宴,席间说起各地灾情,曹操叹息道:“如今天下纷乱,百姓困苦,臣每思及此,食不甘味。”当时她还感动了一下,觉得曹操虽专权,至少心系百姓。
可宴后她无意中听到两个侍卫闲聊,说曹操为了筹备这场宴会,从民间“征调”了三十头猪、五十只羊,还有无数鸡鸭蔬菜。那些被征调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虚伪!全都是虚伪!
何太后胸口起伏。她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夺回权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儿子,为了大汉江山。
“母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何太后迅速整理表情,转过身时,脸上已换上温和的笑容:“陛下来了。”
十五岁的少帝刘辩站在门口,身穿明黄色常服,身形单薄,脸色有些苍白。他身后跟着两个宦官,亦步亦趋。
“儿臣给母后请安。”刘辩行礼,动作规矩,却透着拘谨。
“快进来。”何太后牵起他的手,感觉到那手冰凉,“手这么冷,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刘辩低下头:“吃了……就是没什么胃口。”
何太后心中酸楚。这孩子原本活泼开朗,自从经历了董卓废立、洛阳逃亡,就变得胆小怕事。到了许昌后,更是终日惶惶,唯恐触怒曹操。
“你们都退下吧,我与陛下说说话。”何太后屏退宦官。
殿门关上,母子二人相对而坐。何太后为儿子倒了杯热茶:“陛下,今日可读了书?”
“读了《孝经》。”刘辩小声道,“曹丞相说,为君者当以孝治天下。”
“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让儿臣少过问政事,多读书养性。”刘辩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母后,儿臣是天子,为何不能过问政事?”
何太后心中一痛,强笑道:“丞相是怕陛下年幼,被繁杂的政务累着。等陛下长大了,自然就能亲政了。”
“可儿臣已经十五了。”刘辩说,“高祖十五岁已起兵反秦,光武帝十五岁已通晓经史。儿臣……儿臣不想整天待在宫里读书。”
何太后握住儿子的手:“陛下要有耐心。如今朝廷艰难,曹丞相独撑大局,我们要体谅他。”
这话她说得违心,但她必须这么说。隔墙有耳,谁知道这殿里有没有曹操的耳目?
刘辩却突然问:“母后,曹丞相……是不是想把我们都关起来?”
何太后一惊:“陛下何出此言?”
“儿臣听宫人说,前几日有大臣想求见儿臣,被曹丞相的人拦住了。他们说,没有丞相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宫。”刘辩的声音带着委屈,“儿臣是天子啊,为什么见臣子还要丞相批准?”
何太后无言以对。她能说什么?说曹操确实在软禁他们?说他们现在是傀儡?
“陛下,”她只能安抚,“丞相是为了陛下的安全。如今乱党未清,万一有刺客混进来……”
“可袁将军也是臣子啊。”刘辩忽然说,“母后,儿臣听说袁将军在渤海练兵,说要来勤王。他若是来了,我们是不是就能自由了?”
何太后心中剧震。这话若被曹操知道,就是杀头之罪!
“陛下!”她厉声道,“这话是谁说的?”
刘辩吓了一跳:“是……是儿臣自己想的。儿臣听说袁将军兵强马壮,而且他祖父、父亲都是忠臣,所以……”
“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何太后打断他,“袁将军远在渤海,如何勤王?这些话若让丞相听见,会惹祸上身的!”
刘辩被母亲的态度吓到,眼圈红了:“儿臣知道了。”
看着儿子这副模样,何太后又心疼又无奈。她将刘辩揽入怀中,轻抚他的背:“陛下,你要记住,我们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曹丞相。袁绍也好,袁术也罢,都是外人。只有丞相,是真心辅佐我们的。”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但她必须让儿子信。至少,在逃出许昌之前,他们必须装出信任曹操的样子。
“儿臣明白了。”刘辩闷声道。
母子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刘辩便告退了。看着他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何太后泪水终于滑落。
“辩儿,你放心,”她对着空荡荡的殿门,低声发誓,“母后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回到我们该在的地方。”
她擦干眼泪,重新走到书案前。那封给袁绍的信已经送出去了,但她不能只寄希望于一封信。她需要更多的准备。
“来人。”她唤道。
一个宫女应声而入:“太后有何吩咐?”
“去请董贵人过来,就说我想找她说说话。”何太后道。
董贵人是刘辩的妃子,董承之女。董承原是董卓部将,后归顺曹操,被封为车骑将军。虽然实权不大,但毕竟是朝廷重臣。更重要的是,董承对曹操并非忠心不二——何太后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察觉到了这一点。
如果能通过董贵人联络上董承,或许能多一条路。
宫女领命而去。何太后坐在镜前,仔细整理妆容。她要见人,就必须保持太后的威仪,哪怕心里再慌乱,面上也不能露半分。
镜中的女子眼神逐渐坚定。
她不是那些深宫怨妇。她是何太后,是大将军何进的妹妹,是当今天子的母亲。她经历过十常侍之乱,经历过董卓废立,经历过洛阳逃亡。这一次,她也一定能闯过去。
窗外,春风吹过,桃花的花苞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绽放。
中篇:信断宫墙
四月初三,许昌东市。
小顺子提着竹篮,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篮子里装着胭脂水粉、针线布料,都是宫中日常所需。他低着头,脚步匆匆,眼神却机警地扫视着四周。
自从接了太后的密令,他已经三次来东市与河北商队接头。前两次都很顺利,但今天,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市集上比往日多了许多陌生面孔。有几个穿着普通布衣的汉子,虽然扮作货郎,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不像寻常商贩。还有几个在茶摊喝茶的,茶碗端了半晌也不见喝一口,目光总往人堆里瞟。
小顺子心中一紧。是丞相府的人?还是司隶校尉的探子?
他定了定神,假装挑选货物,在一个卖绸缎的摊子前停下。
“这匹湖绉怎么卖?”他问。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笑眯眯道:“小哥好眼力,这是苏州来的上等货,一匹三百钱。”
“太贵了。”小顺子摇头,“二百五十钱,我就买两匹。”
“二百八,最低了。”老者压低声音,“再低我就亏本了。”
小顺子装作犹豫,凑近些:“那我再看看别的。”趁着俯身的功夫,他快速道,“尾巴多,今天不成。”
老者面色不变,依旧笑着:“那您再看看这匹杭罗,也不错。”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小顺子买了些丝线,付钱时悄悄将一张纸条塞进铜钱中。老者会意,将钱收好,高声送客:“您慢走,下次再来!”
小顺子提着篮子,继续在市集转悠。他不能立刻回宫,那样太可疑。必须像往常一样,买齐东西,再若无其事地回去。
转过一个街角,他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撞他的是个年轻汉子,衣衫褴褛,像个乞丐。
小顺子皱眉,正要呵斥,却感觉手心被塞了什么东西。他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握紧。
那汉子连连道歉,匆匆走了。小顺子走到僻静处,摊开手心,是一枚铜钱。很普通的五铢钱,但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袁”字。
是河北的人。他们在警告他,今天有危险。
小顺子将铜钱藏好,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他不能慌,一慌就会露出破绽。
又买了些果脯蜜饯,他才往皇宫方向走去。宫门守卫是曹操的亲兵,对他已经很熟悉,但还是照例检查了篮子。
“哟,今天买了不少啊。”一个守卫翻看着篮中物品。
小顺子赔笑道:“太后说想尝尝东市的蜜饯,让多买些。几位军爷要不要尝尝?可甜了。”
守卫捏了块蜜饯放进嘴里,点点头:“不错。进去吧。”
小顺子躬身道谢,提着篮子进了宫门。直到走出很远,他才敢松口气,后背已经湿透。
回到西偏殿,何太后正在绣花。见小顺子回来,她放下绣绷,挥退左右。
“如何?”她急切地问。
小顺子将今天的情况低声禀报,最后拿出那枚铜钱:“太后,今天市集上多了很多眼线,接头的人警告我们危险。信……没能送出去。”
何太后脸色一白:“那……那之前送出的信呢?”
“已经送出去了。”小顺子道,“按脚程,应该快到渤海了。但今天开始,恐怕再难传递消息。”
何太后跌坐在榻上。唯一的通道被堵死了。这意味着,她只能等,等袁绍收到信,等袁绍做出反应。而这期间,她就像瞎子、聋子,对外界一无所知。
“太后,”小顺子犹豫道,“奴婢觉得……我们可能被发现了。”
“何以见得?”
“那些眼线不像是日常巡查,倒像是专为盯人来的。”小顺子分析,“而且今天撞我的那个人,应该是河北的人。他们冒险进宫警告,说明情况已经十分危急。”
何太后心乱如麻。如果曹操真的发现了,会怎么做?直接杀了她?还是继续软禁,等钓出更大的鱼?
不,曹操不会轻易杀她。她是太后,杀她会背负弑君的骂名。曹操最重名声,不会这么蠢。更可能的是,他会加强监视,等待她下一步动作,然后一网打尽。
“小顺子,”何太后忽然道,“从今天起,你减少出宫,一切如常,不可露出异样。另外……想办法联系董贵人,就说我身子不适,请她常来陪伴。”
“诺。”
小顺子退下后,何太后独自坐在殿中,思绪纷乱。她想起父亲何进生前常说:“谋大事者,需沉得住气。”现在,就是她最需要沉住气的时候。
但沉住气不代表坐以待毙。她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何太后起身,走到殿内供奉的佛像前——这是她从洛阳带出来的,一尊白玉观音,慈眉善目。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心中默念。
如果逃不出去,如果最终要死在这许昌,她希望至少能保住儿子的命。刘辩还小,他的人生不该就这样结束。
“菩萨保佑,”她低声祈祷,“信女愿以余生吃斋念佛,只求陛下平安。”
殿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宫女的声音:“太后,董贵人来了。”
何太后迅速起身,整理仪容:“请进来。”
董贵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容貌秀丽,举止端庄。她父亲董承虽是武将出身,却让她读了诗书,所以她身上既有将门之女的爽利,又不失大家闺秀的温婉。
“臣妾拜见太后。”董贵人盈盈下拜。
“快起来。”何太后亲自扶起她,“我这几日身子不爽利,闷得慌,想找你说说话。”
两人在榻上坐下,宫女奉上茶点后便退下了。何太后打量着董贵人,见她眉眼间似有愁容,便问:“怎么了?可是与陛下闹别扭了?”
董贵人摇头:“不是。是……是家父。”
“董将军怎么了?”
“家父前日从丞相府回来,脸色很难看。”董贵人压低声音,“听说是为了军饷的事。曹丞相要削减各军开支,家父麾下被削得最狠,三万兵马,只给两万人的粮饷。家父去理论,丞相说‘如今推行屯田,各处都要用钱,将军当体谅朝廷难处’。”
何太后心中一动。董承对曹操不满,这是机会。
“唉,如今朝廷艰难,丞相也有难处。”她故意叹了口气,“只是苦了你们这些将士。”
董贵人眼圈微红:“家父倒不是计较个人得失,只是军中将士已有怨言。再这样下去,怕是……怕是要生乱。”
“这话可不能乱说。”何太后做出紧张的样子,“若是让丞相听见……”
“臣妾知道,也只敢对太后说说。”董贵人拭泪,“太后,您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何太后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孩子,你记住,无论多难,都要忍耐。你父亲是忠臣,陛下和我都记在心里。只要熬过这段时间,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这话说得含蓄,但董贵人听懂了。她看着何太后,眼中有了光彩:“太后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何太后拍拍她的手,“只是告诉你,要相信陛下,相信朝廷。有些事,急不得。”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董贵人便告退了。何太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盘算。
董承手握三万兵马,虽然被曹操压制,但毕竟是一支力量。如果能争取过来,将来或许有用。
但这事要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
接下来的几天,许昌皇宫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何太后明显感觉到,监视她的人增多了。以前只有殿外有守卫,现在连院内打扫的宦官都换了人,那些新来的,眼神总往殿内瞟。
她装作不知,每日依旧读书、绣花、礼佛,偶尔召董贵人说说话。刘辩来请安时,她也只问功课,不谈政事。
四月初十,一场春雨不期而至。
雨从午后开始下,淅淅沥沥,打在宫殿的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何太后站在窗前看雨,忽然想起洛阳的雨。洛阳的雨更大,更急,打在太初宫的琉璃瓦上,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那时她还是皇后,是先帝最宠爱的女人。弟弟何进是大将军,权倾朝野。每逢下雨,她都会在宫中设宴,邀请宗室女眷,听曲赏舞,好不热闹。
如今,物是人非。
“太后,”小顺子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曹丞相来了。”
何太后心中一凛。曹操平时三日一请安,今天不是约定的日子,他怎么来了?
“请丞相在前殿稍候,我更衣便来。”她稳住心神,迅速换了身正式的朝服,对镜整理妆容。
不能让曹操看出任何异常。
前殿,曹操负手而立,看着墙上一幅《洛神赋图》。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件深青色常服,腰佩长剑,神色平静。
“丞相今日怎么得空来了?”何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操转身,躬身行礼:“臣曹操,拜见太后。”
“丞相免礼。”何太后在主位坐下,“坐吧。来人,上茶。”
宫女奉上茶点,退至殿外。殿内只剩曹操与何太后二人。
“丞相冒雨前来,可是有要事?”何太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动作优雅从容。
曹操笑了笑:“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前几日司隶校尉抓了几个细作,说是河北袁绍派来的。臣担心宫禁安全,特意来看看。”
何太后手一抖,茶水险些溅出。她强作镇定:“细作?可审出什么了?”
“倒是嘴硬,只说是普通商贩。”曹操观察着何太后的表情,“不过从他们身上搜出一些东西,很有趣。”
他拍了拍手,殿外走进一名侍卫,手捧托盘,上面盖着红布。曹操掀开红布,托盘上赫然是那枚蟠龙玉佩,还有何太后送给小顺子的金钗。
何太后脑中“嗡”的一声,几乎晕厥。但她知道,此刻若露怯,就全完了。
“这是……”她做出疑惑的样子,“这玉佩倒是精致。金钗……看着眼熟,像是宫中之物。”
曹操拿起玉佩,把玩着:“太后不认得这玉佩?那送玉佩的人说,这是太后给的信物。”
“信物?”何太后笑了,“丞相说笑了。我一个深宫妇人,要信物做什么?这金钗……我倒是丢了一支,许是哪个宫女偷了去,流落在外。丞相既找回来了,就放下吧。”
她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丢了一件寻常首饰。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何太后会惊慌失措,没想到如此镇定。
“太后真的不认得这玉佩?”他又问。
何太后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不认得。怎么,这玉佩有什么特别?”
“特别倒没有,只是上面的蟠龙纹,按律只有皇室能用。”曹操缓缓道,“袁本初让人送这个给太后,不知是何用意。”
“袁绍?”何太后做出惊讶的表情,“他送我玉佩做什么?我与他又不相熟。丞相,是不是弄错了?”
两人对视,殿内寂静,只有雨声淅沥。
曹操忽然笑了:“也许是臣多虑了。如今天下不太平,总有些人想趁机生事。太后深居简出,难免被小人蒙蔽。臣已经加强了宫禁守卫,日后太后若想见什么人,或者要送什么东西,尽管吩咐,臣自会安排。”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警告:你已经被我看死了,别想再玩花样。
何太后心中冰冷,面上却依旧温和:“有丞相费心,我就放心了。只是……这守卫加得太多,陛下和我都觉得拘束。能否撤去一些?”
“恐怕不能。”曹操摇头,“为了太后和陛下的安全,谨慎些好。等天下太平了,自然不必如此。”
太平?何太后心中冷笑。你曹操在一天,这天下就太平不了。
但她不能说出来,只能点头:“丞相考虑周全。”
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曹操便告辞了。临走前,他深深看了何太后一眼:“太后保重身体。有些事,想多了伤神。”
何太后微笑:“多谢丞相关心。”
目送曹操离去,何太后回到寝殿,关上门,这才瘫坐在榻上,浑身发抖。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玉佩、金钗,这两样东西足以证明她与袁绍有联系。曹操今天来,不是询问,是摊牌。他在告诉她:你的小动作我都清楚,别想再耍花样。
接下来他会怎么做?杀了小顺子?还是直接对她下手?
何太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曹操没有当场发作,说明他还有顾忌。顾忌她的太后身份,顾忌天下人的议论,也可能……顾忌袁绍的反应。
对,袁绍。她写给袁绍的信应该已经到了。只要袁绍有回应,曹操就不敢轻举妄动。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还能不能等到袁绍的回应?曹操既然截获了信物,会不会也截获了那封信?如果信落在曹操手里……
何太后不敢再想。
“太后。”小顺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内,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奴婢该死!奴婢办事不力,连累了太后!”
何太后看着他,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小太监,也不过是个孩子。
“起来吧,不怪你。”她疲惫地说,“曹操要查,总有办法查到的。”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何太后望向窗外,雨越下越大,“等袁绍的消息,等时局的变化。在这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
小顺子含泪点头。
雨幕中,许昌皇宫像一座孤岛,困住了里面的人,也挡住了外面的人。
而此刻的丞相府,曹操正在听程昱的汇报。
“丞相,那枚玉佩和金钗,确实是从河北商队的人身上搜出的。”程昱道,“据他们交代,是受袁绍之命,来与太后联络。但具体联络什么,他们不知,只说送东西,收东西。”
曹操把玩着那枚蟠龙玉佩:“太后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自那日后,太后深居简出,除了见皇帝和董贵人,不见外人。”程昱顿了顿,“不过,我们的人发现,董承最近频繁出入皇宫,说是探望女儿,但每次都会与太后单独说几句话。”
“董承……”曹操眯起眼睛,“他也掺和进来了?”
“还不确定。但董承对削减军饷一事,确实不满。”程昱道,“丞相,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曹操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董承手握三万兵马,逼急了会生乱。太后那边也是,动了她,袁绍就有借口南下了。”
“那就这么放着?”
“当然不。”曹操冷笑,“加强监视,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另外,派人去河北散布消息,就说太后在许昌备受尊崇,与皇帝母子情深,无意离开。”
程昱会意:“丞相是要断了袁绍的借口?”
“不错。”曹操起身,走到地图前,“袁绍如今刚得冀州,内部不稳,青州未定,幽州公孙瓒虎视眈眈。他若真想南下,也得先摆平这些。我们还有时间。”
他看着地图上许昌的位置,手指轻轻敲击。
何太后啊何太后,你以为袁绍是救星?他不过是另一个董卓,另一个我。这乱世之中,谁不是为自己打算?
但这话,他不会说。他只会用行动告诉她:这许昌,你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雨还在下,许昌城笼罩在烟雨朦胧中。而千里之外的渤海,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下篇:雷霆之怒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
许昌丞相府灯火通明。书房内,曹操、荀彧、郭嘉、程昱四人围坐,气氛凝重。案上摊开着一封密信,是从河北快马送来的。
“袁本初回信了。”曹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看看吧。”
荀彧拿起信,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发白。郭嘉接过来,看完后冷笑一声。程昱最后一个看,看完后沉默不语。
信是袁绍写给何太后的回信,但不知为何,落在了曹操手里。信的内容不长,却字字惊心:
“太后陛下敬启:臣袁绍叩首再拜。得太后手书,臣涕零不已。汉室倾颓,奸臣当道,陛下蒙尘,臣每思及此,肝肠寸断。今臣在河北,整军经武,已有精兵八万,粮草充足。只要太后一声令下,臣即刻挥师南下,清君侧,诛国贼,迎太后与陛下还于旧都。届时,当效霍光故事,废曹氏,安社稷。时机紧迫,望太后早做决断。臣袁绍顿首。”
“效霍光故事……”荀彧喃喃道,“他是要废了丞相,独揽大权啊。”
郭嘉把信扔回案上:“袁本初倒是打得好算盘。以勤王为名,行夺权之实。若真让他得了手,太后和皇帝不过是换个牢笼罢了。”
程昱沉声道:“关键不是袁绍,是太后。她既然给袁绍写了信,就是有了异心。丞相,此风不可长。”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半晌,他开口:“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
程昱道:“自上次玉佩之事后,太后安分了许多。但前日董承进宫,与太后密谈半个时辰。我们的人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时机’‘兵马’等词。”
“董承……”曹操眼中寒光一闪,“他有多少兵马?”
“名义上三万,实际能调动的约两万。”程昱道,“驻防在许昌东郊大营。”
“两万。”曹操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文若,你说,如果太后和董承联手,在许昌城内起事,有多大胜算?”
荀彧沉吟:“城内守军五千,皆是精锐。董承的两万兵马在外,若想进城,必须通过城门。而我们控制着四门。只要城门不开,他们就进不来。所以……胜算不大。”
“但如果他们买通了守门将领呢?”曹操问。
“那就要看买通的是谁了。”郭嘉插话,“四门校尉,夏侯惇守南门,曹仁守北门,乐进守西门,李典守东门。这四人都是丞相心腹,不会背叛。但下面的都尉、司马,就难说了。”
曹操点头:“所以,该清理清理了。仲德,你去查,董承最近和哪些将领接触过。文若,你拟一道手令,以换防为名,将四门守军中层将领全部调换。奉孝……”
他看向郭嘉:“你去见一个人。”
“谁?”
“董贵人。”曹操淡淡道,“告诉她,她父亲在做危险的事。若及时回头,我可保董家无恙;若执迷不悟,满门抄斩。”
郭嘉挑眉:“丞相这是要逼董承表态?”
“不,是给他选择。”曹操起身,走到窗前,“我曹孟德不是滥杀之人。只要他肯收手,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若他非要找死……”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杀意让书房温度骤降。
三人领命而去。曹操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圆月。
何太后,袁绍,董承……一个个都跳出来了。也好,趁这个机会,把内部的隐患一并清除。
他想起少年时读《韩非子》中的话:“夫妻者,非有骨肉之恩也,爱则亲,不爱则疏。”君臣之间,何尝不是如此?他对何太后和皇帝够恭敬了,可他们还是想着背叛。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心狠。
次日,许昌城内暗流涌动。
四门守军突然换防,十二名都尉、二十四名司马被调离原职,有的升迁,有的平调,有的干脆被派去屯田。新上任的都是曹操的亲信,或是经过严格审查的将领。
董承很快察觉到了异常。他本想联络东门都尉,那是他多年前的旧部,答应在起事时开城门。可今天去军营,发现那都尉已经被调去颍川做县尉了。
“曹孟德发现了。”董承回到府中,脸色阴沉。
幕僚劝道:“将军,收手吧。曹操已经起了疑心,再继续下去,恐遭灭门之祸。”
董承咬牙:“收手?怎么收手?我已经答应了太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是……”
“没有可是!”董承打断他,“你去联络河北的人,问问袁将军什么时候南下。另外,准备一份名单,许昌城内,还有哪些将领对曹操不满……”
话音未落,管家匆匆进来:“将军,郭嘉先生求见。”
郭嘉?董承心中一惊。曹操的头号谋士,这时候来做什么?
“请到客厅,我马上来。”
客厅里,郭嘉正悠闲地品茶,见董承进来,起身拱手:“董将军,叨扰了。”
“郭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董承还礼,“请坐。不知先生今日来,有何指教?”
郭嘉坐下,不急着说话,而是打量客厅陈设。墙上挂着弓剑,案上摆着兵书,典型的武将之家。
“董将军是爽快人,我就直说了。”郭嘉放下茶盏,“丞相让我来问将军一句话:将军是要做霍光,还是做王莽?”
董承心中一紧:“郭先生何意?”
“霍光废昏立明,安汉室,留名青史;王莽篡汉自立,遗臭万年。”郭嘉盯着董承,“将军如今所为,是想做哪一个?”
董承强笑:“郭先生说笑了。我董承一介武夫,只想报效朝廷,岂敢与霍光、王莽相比?”
“是吗?”郭嘉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案上,“那这个,将军如何解释?”
帛书上记录着董承最近三个月的行踪:何时进宫,何时见太后,何时联络河北商队,甚至包括他昨晚与幕僚的密谈内容。
董承脸色煞白:“你们……你们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保护。”郭嘉淡淡道,“乱世之中,奸细横行,丞相担心将军安危,特意派人保护。没想到,却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董承的手按在剑柄上,但看到郭嘉从容的样子,又松开了。这里是许昌,曹操的地盘,他若动手,就是自寻死路。
“郭先生,”董承颓然坐下,“丞相想怎样?”
“丞相说,将军是朝廷重臣,一时糊涂,可以谅解。”郭嘉收起帛书,“只要将军交出与太后密谋的同党名单,并承诺不再与河北联络,此事就当没发生过。将军还是车骑将军,统领旧部。”
“若我不答应呢?”
郭嘉笑了:“那丞相只好请将军去大牢里想想了。不过到那时,恐怕不只是将军一人,董家满门,还有那些与将军来往过密的同僚,都要受牵连。”
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董承额头冒汗,心中天人交战。
交,就是背叛太后,背叛皇帝,也背叛了自己多年的信念。不交,董家上下几十口人,还有那些跟随他的部下,都要死。
“丞相……真的会放过我?”董承声音干涩。
“丞相一言九鼎。”郭嘉道,“但前提是,将军要真心悔过。另外,太后那边,还需要将军去劝说。”
“劝说?”
“对。”郭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告诉太后,袁绍不可靠。他真要勤王,为何到现在还按兵不动?他是在等,等我们内乱,等许昌空虚。到那时,他南下就不是勤王,是夺权了。”
董承沉默。这话有道理。袁绍若真有诚意,为何不立刻出兵?非要等他们先在许昌起事?
“将军好好想想。”郭嘉起身,“明日此时,我再来听答复。希望将军不要让我,让丞相失望。”
送走郭嘉,董承在客厅呆坐良久。幕僚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急道:“将军,郭嘉来说了什么?”
董承将经过说了。幕僚脸色大变:“将军,不能答应啊!这是曹操的离间计!他若真有心放过我们,为何还要名单?这分明是要一网打尽!”
“可若不答应,董家就完了。”董承痛苦地抱住头。
“未必!”幕僚道,“我们手中还有两万兵马,若拼死一搏,未必没有胜算。而且,袁将军那边……”
“别提袁绍!”董承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他若真想救我们,早就该有动作了!可到现在,除了几封空信,他做了什么?他是在利用我们,让我们当炮灰!”
幕僚无言以对。
夜深了,董承独自在院中踱步。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冷清清的。他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董卓部将时,也曾这样在院中踱步,思考何去何从。
那时他选择了背叛董卓,投靠曹操。因为觉得曹操是忠臣,能匡扶汉室。可如今呢?曹操成了另一个董卓,而他,又要面临同样的选择。
“父亲。”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
董承回头,见是女儿董贵人。她披着斗篷,显然是从宫里偷偷出来的。
“你怎么来了?”董承急忙将她拉进屋里,“被人看见就糟了!”
“女儿担心父亲。”董贵人眼中含泪,“今日太后召见我,说……说事情恐怕败露了,让父亲早做打算。”
董承苦笑:“打算?还有什么打算?曹操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他将郭嘉来访的事说了。董贵人听完,沉默片刻,忽然跪下:“父亲,女儿求你,收手吧。”
“你……”
“父亲,女儿在宫中,看得清楚。”董贵人泪如雨下,“曹丞相虽然专权,但对陛下和太后,至少在面子上是恭敬的。可袁绍呢?他若真来了,会如何对待陛下?会如何对待太后?父亲,你想想董卓,想想李傕郭汜!这些军阀,哪一个是真的忠臣?”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董承。是啊,袁绍就比曹操好吗?恐怕未必。
“可是太后那边……”
“太后是被困怕了,病急乱投医。”董贵人握住父亲的手,“父亲,我们不能跟着一起疯。曹丞相已经给了机会,我们就该抓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董承看着女儿,这个他从小疼爱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判断。她说得对,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好。”董承终于下定决心,“我答应曹操。”
次日,郭嘉再来时,董承交出了一份名单——上面只有三个人,都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同时,他答应进宫劝说太后。
郭嘉没有追究名单的真伪,只是满意地点头:“将军深明大义,丞相必不会亏待。”
当天下午,董承进宫,与何太后密谈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听说太后在董承走后,砸了殿中所有的瓷器,哭了一整夜。
四日后,曹操以“太后凤体违和,需静养”为由,将何太后从西偏殿迁至皇宫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小院,名为“静心苑”。院墙加高,守卫增加一倍,任何人出入都必须有曹操的手令。
同时,少帝刘辩的寝宫也被“保护”起来,除了日常伺候的宦官宫女,外人一律不得接近。曹操对外宣称,这是为了防止刺客,保护陛下安全。
朝野哗然,但无人敢公开质疑。有几个耿直的大臣上书劝谏,第二天就被贬出许昌,去偏远郡县任职。
至此,许昌皇宫彻底成了铜墙铁壁。何太后与皇帝,这对名义上最尊贵的母子,实则成了最高级的囚徒。
四月末,静心苑。
何太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院墙太高,她只能看见这一小片天,连飞鸟都少见。
小顺子已经被处死了,罪名是“盗窃宫中财物”。她身边的宫女宦官全换了新人,个个沉默寡言,像木头人。
自由,希望,全都破灭了。
“太后,该用膳了。”一个宫女端着食盒过来。
何太后看了一眼:一碟青菜,一碟豆腐,一碗粟米饭。很清淡,也很寒酸。
“放下吧。”她淡淡道。
宫女放下食盒,却没有离开,而是低声道:“太后,今日宫外传来消息,袁将军在渤海誓师,说要南下勤王。”
何太后猛地抬头:“当真?”
“千真万确。”宫女快速说,“已经传遍许昌了。曹丞相下令全城戒严,调兵遣将,看样子是要打仗了。”
何太后心中重新燃起希望。袁绍终于要来了!只要他打过来,曹操必然要分兵抵御,到那时,也许就有机会……
“不过,”宫女接下来的话让她心又沉了下去,“袁将军说的是‘清君侧,诛国贼’,要清的是李傕郭汜,要诛的是董卓余党。并没有提……提许昌的事。”
何太后愣住。袁绍这口号,是避重就轻。他不敢公开说要打曹操,因为曹操现在挟持天子,打曹操就是打天子。所以他只能打李傕郭汜,打董卓余党。
那她呢?她被曹操软禁,袁绍会管吗?
“太后,该用膳了,凉了就不好吃了。”宫女提高音量,显然是说给院外守卫听的。
何太后明白了。这宫女是曹操的人,来告诉她这些,是为了让她死心:袁绍不会为了她与曹操正面冲突。
她端起饭碗,一口一口吃着。饭菜无味,如同嚼蜡。
吃完后,她回到屋内,从枕下摸出那枚蟠龙玉佩——这是小顺子临死前藏在她枕下的,曹操的人没有搜到。
她摩挲着玉佩上的蟠龙纹,眼泪无声滑落。
“袁本初,你说要迎我还于旧都,原来……只是一句空话。”
窗外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透着冰冷的纪律。
这座宫殿,这座许昌城,这个天下,似乎都离她越来越远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丞相府,曹操正在看最新战报:袁绍确实誓师了,但大军没有南下,而是向东去了青州——他要去打黄巾,要去巩固自己的地盘。
“本初啊本初,”曹操笑着摇头,“你还是这么爱惜羽毛。既然你不敢来,那就别怪我先动手了。”
他提起笔,开始写调兵手令。北方的威胁暂时解除,他可以腾出手来,收拾内部的隐患,然后……图谋更远的地方。
乱世的棋局上,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但也许,都只是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