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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落董亡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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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奇袭之计

一、子时密令

建安五年三月初七,亥时三刻,许昌。

丞相府密室,烛火通明。曹操、郭嘉、荀彧、夏侯渊、曹纯五人围坐,气氛凝重如铁。桌上铺着乌巢详图,墨迹犹新,是许攸连夜赶绘的。窗外春雷隐隐,细雨悄至,雨丝敲打窗棂的声音,更衬得室内寂静。

“都准备好了?”曹操打破沉默,声音低沉。

夏侯渊起身拱手:“粮船已截获。冀州来的五十艘运粮船,昨日在白马津被末将拿下,船工、护卫共计三百二十一人,全部……”他做了个手势,“一个没留。船上的粮食,末将已派人换上干柴、火油,伪装如常。”

曹操点头:“船工换上了我们的人?”

“换了五百水性好的老兵,都会说冀州话。另外,末将从虎豹骑中挑选了五十人,伪装成押运军官。”夏侯渊道,“许攸提供了通关文书和令旗,应该能骗过沿路哨卡。”

曹操看向曹纯:“子和,虎豹骑如何?”

曹纯年轻的面庞在烛光下棱角分明:“五千虎豹骑已秘密移至官渡以西三十里的黑风林,一人双马,轻装简从。只等乌巢火起,便杀入接应。”

“记住,”曹操郑重道,“你们的任务是接应夏侯渊撤退,不是歼灭守军。火起为号,接人即走,不可恋战。”

“末将明白!”

曹操又看向郭嘉、荀彧:“官渡正面,安排好了?”

荀彧道:“于禁将军已率两万兵在延津集结,明日辰时发起佯攻。徐晃将军率五千兵,今夜已秘密进驻狼嚎谷,沿途多设疑兵,广布旌旗,做出大军埋伏的假象。”

郭嘉补充:“另外,嘉已派人散布谣言,说张郃不满曹操压制,欲率部北归。袁绍多疑,必会分兵防备,减轻乌巢方向的压力。”

一切安排得周密,但曹操心中仍有一丝不安。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春雨淅沥,夜色如墨,正是用兵的好天气。可越是顺利,越让人担心。

“奉孝,”曹操忽然问,“若你是袁绍,得知乌巢被袭,会如何应对?”

郭嘉沉吟:“以袁绍的性格,先是震惊不信,继而暴怒,然后……优柔寡断。”

“细说。”

“袁绍麾下谋士,此刻必分两派。”郭嘉走到地图前,“审配、郭图等人会主张立刻派兵救援乌巢,保住粮草;沮授、田丰(若在)等人会主张按兵不动,甚至将计就计——在乌巢设伏,反吃我奇袭部队。”

他顿了顿:“而袁绍,会在两派意见间摇摆。等他做出决定,至少需要半日时间。这半日,就是我们的生机。”

曹操眼中闪过赞许:“所以关键在于‘快’。快袭、快烧、快撤。只要在袁绍反应过来之前撤出乌巢,纵使他派大军追击,徐晃在狼嚎谷也能挡上半日。”

“正是。”郭嘉点头,“此计成败,不在杀敌多少,而在烧粮多少。只要烧掉乌巢半数存粮,袁军军心必溃。”

曹操转身,看向夏侯渊:“妙才,你知道此行的凶险吗?”

夏侯渊挺直腰杆:“知道。但末将更知道,此战若成,北方可定!渊愿以性命担保,必焚尽乌巢粮草!”

“我不要你的性命。”曹操拍拍他肩膀,“我要你活着回来。乌巢的粮要烧,你的人,也要带回来。”

这话说得动情,夏侯渊眼眶微热:“兄长放心,渊必不辱命!”

曹操又看向曹纯:“子和,你是曹家年轻一辈的翘楚。此战之后,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曹家儿郎,不输任何人。”

曹纯激动跪地:“纯定不负叔父期望!”

子时整,曹操拔出倚天剑,剑光森寒:“诸将听令:按计划行事。此战,必胜!”

“必胜!”众人低吼。

密议结束,夏侯渊、曹纯悄然出府,融入雨夜。郭嘉、荀彧也各自去准备。密室中只剩曹操一人。

他重新走到窗边,望着无边夜色,喃喃自语:“本初,这一局,你输定了。”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这人间所有的阴谋与血腥。

但乱世之中,洗净之后,总会有新的阴谋和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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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水路潜行

同一时刻,黄河白马津。

五十艘运粮船静静停泊在码头,船帆低垂,灯火稀疏。春雨打在船篷上,噼啪作响。从外表看,与寻常冀州粮船无异,但若细看,会发现船身吃水线偏浅——真正的粮食已被替换成了轻得多的干柴火油。

最大的一艘船上,夏侯渊一身冀州军低级军官装束,站在船头。雨水打湿了他的须发,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望着北方。身后,五百曹军精锐同样扮作船工、护卫,默默检查装备:短刀藏在腰间,火折子用油布包好,强弓劲弩藏在船舱暗格。

“将军,都准备好了。”副将低声道,“许攸提供的通关文书、令旗、口令,弟兄们都背熟了。”

夏侯渊点头:“记住,从现在起,没有夏侯将军,只有冀州运粮官‘赵猛’。说话带冀州口音,动作要像常年跑船的老油子。”

“诺!”

“出发。”

命令下达,船队缓缓离岸。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桨叶划水的哗哗声,和春雨的淅沥声。船队排成一字长蛇,在夜色中沿黄河向北而行。

夏侯渊回到舱中,摊开许攸绘制的航线图。从白马津到乌巢,水路约一百五十里,沿途有袁军哨卡三处:第一处在延津上游二十里,第二处在乌巢以南三十里,第三处就在乌巢水寨门口。

“第一关最难过。”夏侯渊指着地图,“这里是袁军水师巡逻范围,查得最严。许攸说,守将是淳于琼的侄子淳于安,此人贪婪好酒,可用钱财买通。”

他从怀中取出一袋金饼:“这是丞相特批的‘买路钱’。若哨卡刁难,就送上去。”

副将担忧:“若他们执意要上船检查呢?”

“那就让他们查。”夏侯渊冷笑,“船舱上层是真正的粮食,下层才是干柴火油。他们若只查表面,查不出问题。若真要深查……”

他眼中闪过寒光:“那就只能动手了。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见血。杀了哨兵,会引起警觉。”

船队在夜色中前行。雨幕成了最好的掩护,能见度不足五十步,连两岸轮廓都模糊不清。夏侯渊站在船头,任凭雨水打湿全身,心中却一片火热。

这一战,将决定天下归属。而他夏侯妙才,是执刀者。

寅时初,船队接近第一处哨卡。远处岸边,几点灯火在雨中飘摇,隐约可见木制瞭望塔的影子。塔上士兵显然发现了船队,梆子声响起,一队小船从岸边驶出,拦在水道中央。

“停船!检查!”一个粗哑的声音传来。

夏侯渊示意船队减速。他走到船头,高举令旗:“冀州运粮船队!奉审配大人之命,送粮至乌巢!”

小船靠拢,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跳上粮船,正是淳于安。他披着蓑衣,浑身酒气,打量夏侯渊:“运粮?这个天气运粮?文书呢?”

夏侯渊递上通关文书,同时将那袋金饼悄悄塞过去:“将军辛苦,一点心意,给弟兄们买酒喝。”

淳于安掂了掂金饼,脸色稍缓:“还算懂事。不过规矩不能废,我得看看货。”

他带着几个士兵走进船舱。夏侯渊心中紧张,但面色如常。淳于安随意掀开几个粮袋,见是黄澄澄的粟米,又用刀捅了捅,确认无误。

“行了。”淳于安走出船舱,“过去吧。不过提醒你们,前面第二哨卡是郭图的人,那帮孙子较真,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谢将军提醒。”夏侯渊拱手。

船队顺利通过第一关。副将低声道:“将军,这淳于安果然如许攸所说,贪财好酒。”

夏侯渊点头:“所以袁绍必败。用这样的人守要害,不败才怪。”

船队继续北行。雨势渐小,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夏侯渊心中焦急——天亮后,伪装更难。

卯时三刻,第二哨卡到了。

这次守军明显严谨许多。哨塔上弓弩齐备,水面设了拦江铁索,必须放下铁索才能通过。守将是个中年文士打扮的军官,自称是郭图表侄,查验文书格外仔细,甚至盘问押运军官的姓名、籍贯、何时从冀州出发等细节。

夏侯渊早有准备,对答如流。但对方仍不放心:“打开所有船舱,我要逐一检查。”

“大人,”夏侯渊为难道,“这五十艘船,逐一检查得查到什么时候?乌巢那边等着粮食下锅呢。”

“那是你们的事。”文士冷脸,“郭大人有令:非常时期,一切从严。若不让查,就以奸细论处!”

气氛陡然紧张。曹军士兵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短刀。夏侯渊心中急转,忽然想起许攸说过,郭图与审配不和。

他凑近文士,压低声音:“大人,实不相瞒,这批粮里……有些特别的东西。”

“什么?”文士警惕。

“审配大人给淳于琼将军的‘私货’。”夏侯渊使了个眼色,“具体是什么,小的不敢说。但若耽搁了,淳于将军怪罪下来,郭大人和审大人那边……”

这话说得暧昧。文士果然犹豫了。郭图与审配争权,是袁营公开的秘密。若这批粮真有审配的“私货”,他强行检查,等于得罪审配。

“罢了罢了。”文士最终摆手,“过去吧。不过到了乌巢,让淳于琼给我个回执,证明你们确实到了。”

“一定一定!”夏侯渊暗松一口气。

铁索放下,船队继续前进。过了这一关,前方就是一马平川,直抵乌巢。

副将抹了把冷汗:“将军,好险。”

夏侯渊望着越来越近的乌巢轮廓,眼中寒光闪烁:“更险的,还在后头。”

天色大亮,雨停了。晨雾从河面升起,将乌巢水寨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最终考验,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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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乌巢醉梦

乌巢,这座袁军最大的粮草基地,此刻却沉浸在一片松懈之中。

时值辰时,本该是守军操练、巡哨最严的时候,但水寨门楼上的哨兵打着哈欠,箭楼里空无一人,连寨门都只开了半扇。寨内营房,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昨夜淳于琼大摆宴席,从酉时喝到子时,守军军官大多喝得烂醉,此刻还在梦乡。

中军大帐,酒气熏天。

淳于琼四仰八叉躺在虎皮榻上,鼾声如雷。他年过五旬,身材肥胖,满面油光,此刻赤着上身,肚腩随着鼾声起伏。案几上杯盘狼藉,十几个空酒坛滚落一地。两个侍女蜷在角落,也睡得正熟。

帐外,亲兵队长韩莒子急得团团转。他几次想叫醒淳于琼,都被鼾声顶了回来。

“队长,水寨外来了一支船队,说是冀州运粮的。”哨兵来报。

韩莒子皱眉:“运粮?昨日不是刚运来一批吗?怎么又来了?”

“说是紧急调拨的,有审配大人的手令。”

“我去看看。”韩莒子大步走向寨门。

水寨外,五十艘粮船静静停泊。夏侯渊站在船头,见来的是个中级军官,心中稍定——若淳于琼亲自来查,反倒麻烦。

“哪位是押运官?”韩莒子高声问。

夏侯渊跳下船,递上文书:“在下赵猛,奉审配大人之命,送粮至此。这是手令,请将军过目。”

韩莒子仔细查验文书、令旗,又看了看船队,确实与往常无异。他本想上船检查,但想起淳于琼的吩咐:“这几日我心情不好,少来烦我。运粮船来了,直接放进来就是。”

“将军,”夏侯渊察言观色,“可是有什么难处?若不方便,我们就在此卸粮,不进寨了。”

这话以退为进。韩莒子想了想,若让船队在寨外卸粮,耗时耗力,淳于琼醒来肯定骂他办事不力。

“进来吧。”他最终道,“不过只能进二十艘,其余在寨外等候。粮卸完,船立刻走。”

“谢将军!”夏侯渊心中暗喜。

寨门大开,二十艘粮船缓缓驶入水寨。夏侯渊仔细观察寨内布局:粮囤集中在西侧,十二座巨大的圆形仓廪如山耸立;守军分驻东、中、西三营,但此刻营中寂静,显然多数人还未醒酒;水寨码头距粮囤约三百步,中间是空旷的校场。

天赐良机!

船队靠岸,曹军士兵开始“卸粮”。他们两人一组合拍一袋“粮食”,动作缓慢,暗中观察四周。夏侯渊带着几个“军官”,走向中军大帐,说是要面见淳于琼交割文书。

韩莒子拦住了:“将军昨夜饮酒,还未醒。文书给我就行。”

“这……”夏侯渊为难道,“审配大人吩咐,必须面呈淳于将军,有口信要传。”

韩莒子犹豫。审配是袁绍心腹,得罪不起。但淳于琼的脾气……

正说着,帐内传来淳于琼含糊的声音:“谁在外面吵……扰老子清梦……”

韩莒子连忙进帐:“将军,冀州运粮船队到了,押运官要见您。”

“不见……让他滚……”淳于琼翻了个身,又打起鼾。

夏侯渊在帐外听得真切,心中冷笑。如此守将,袁绍焉能不败?

他忽然提高声音:“淳于将军!审配大人有要事相告!关于……关于许攸!”

“许攸”二字,如惊雷炸响。帐内,淳于琼猛地坐起:“许攸?那个叛徒?进来!”

夏侯渊掀帐而入。帐内酒气扑面,他强忍不适,躬身行礼:“小人赵猛,见过将军。”

淳于琼眯着醉眼打量他:“审配让你带什么话?”

夏侯渊上前几步,低声道:“审大人说,许攸叛逃前,可能已在乌巢安插内应。请将军严查守军,尤其是……近日新补入的士卒。”

这是许攸交代的说辞——既解释了为什么突然增派运粮船(借检查之名),又制造了紧张气氛,让淳于琼疑神疑鬼。

果然,淳于琼脸色一变:“内应?他妈的……韩莒子!”

“末将在!”

“传令:全军集合,清查人员!尤其是最近三个月补入的,一个不许漏!”

“将军,现在?”韩莒子为难,“好多弟兄还没醒……”

“没醒就给老子打醒!”淳于琼咆哮,“快去!”

韩莒子慌忙出帐传令。很快,号角声、锣声响彻乌巢。守军士兵从营房中跌跌撞撞跑出,在校场上列队,个个睡眼惺忪,衣甲不整。

夏侯渊心中狂喜。淳于琼此举,正中下怀!守军集结在校场,粮囤区就空虚了!

他退出大帐,对副将使了个眼色。副将会意,悄悄溜回码头。

校场上,淳于琼披挂不整地站在点将台上,醉意未消,但强打精神:“都给老子听好了!许攸那个叛徒,可能在咱们中间安插了奸细!现在开始清查!各营主官,把花名册拿来,一个一个对!”

守军一片哗然。有人不满嘟囔:“大清早的,查什么奸细……”

“就是,许攸都跑了好几天了……”

“肃静!”淳于琼拔剑,“再敢多言,军法从事!”

就在这时,西侧粮囤区,忽然冒出浓烟!

“着火了!”有人惊呼。

淳于琼一愣,随即暴怒:“怎么回事?谁在看守粮囤?!”

没人回答。因为看守粮囤的士兵,也被叫来集合了。

浓烟迅速变成火光。一座粮囤起火,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顷刻间,十二座粮囤陷入一片火海!

“救火!快救火!”淳于琼嘶声大喊。

守军乱作一团,冲向粮囤区。但火势太大,又缺乏水龙、沙土等灭火工具,根本无法靠近。

更可怕的是,码头上那二十艘“粮船”,此刻也燃起大火!船上的干柴火油见火就着,瞬间成为二十个巨大的火球,不仅堵塞了码头,火势还向水寨木质建筑蔓延。

“中计了!”淳于琼终于醒悟,“那些运粮船是奸细!抓住他们!”

但夏侯渊等人早已趁乱混入救火的人群中,边跑边脱掉外衣,露出里面的曹军黑衣。他们手持短刀,见袁军就砍,口中高呼:“曹丞相大军已到!降者不杀!”

混乱中,谁分得清敌我?守军本就军心涣散,见粮囤被烧,主帅无措,又听到“曹军已到”,顿时崩溃。

“逃啊!”

“曹军杀来了!”

溃逃如瘟疫般蔓延。淳于琼拔剑连砍数人,却止不住溃势。韩莒子护着他:“将军!快走!从北门撤!”

“我的乌巢……我的粮食……”淳于琼望着冲天火光,瘫倒在地。

这时,寨外传来震天马蹄声。曹纯率五千虎豹骑杀到!铁骑如黑色洪流,冲入水寨,见袁军就砍,遇抵抗就碾。本就溃散的守军,更是雪上加霜。

夏侯渊与曹纯汇合,两人相视一笑。

“烧了多少?”曹纯问。

“十二座粮囤,全着了。”夏侯渊抹了把脸上的烟灰,“船也烧了,码头也烧了,这乌巢……废了。”

“撤!”曹纯果断下令,“徐晃将军在狼嚎谷接应,快走!”

虎豹骑护着夏侯渊的五百人,冲出乌巢北门,向南疾驰。身后,乌巢已成一片火海,黑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

淳于琼被韩莒子拖着逃出数里,回头望去,只见乌巢方向浓烟冲天。他忽然跪地,嚎啕大哭:“完了……全完了……主公不会饶我的……”

韩莒子急道:“将军,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得赶紧回黎阳报信!”

“报信?”淳于琼惨笑,“我丢了乌巢,烧了六十万石粮食,回去也是死……不如……”

他拔剑欲自刎,被韩莒子死死抱住:“将军不可!留得性命,或许还有转机!”

正拉扯间,一队溃兵奔来,惊慌大喊:“曹军!曹军追来了!”

淳于琼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自杀了,在亲兵搀扶下上马,狼狈北逃。

他不知道,那队“曹军”其实是徐晃派出的疑兵,只有百余人,虚张声势罢了。

但败军之将,惊弓之鸟,哪还分得清真伪?

乌巢之火,烧掉的不仅是六十万石粮食,更是袁绍的霸业,和十万大军的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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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黎阳惊雷

午时,黎阳。

袁绍正在用膳,心情难得轻松。今早于禁在延津佯攻,被他轻易击退,斩首数百。审配、郭图等人都来道贺,说“曹军力竭,反攻在即”。

“主公,”郭图趁机进言,“曹操黔驴技穷,只能小股骚扰。我军当趁机渡河,直扑官渡!”

审配却道:“还是稳扎稳打好。再耗他一个月,曹军粮尽,不战自溃。”

两人又争执起来。袁绍摆摆手:“好了好了,容我再思……”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凄厉的喊声:“报——乌巢急报!”

一个浑身烟尘、衣甲残破的军官连滚带爬冲进来,正是韩莒子。他跪地痛哭:“主公!乌巢……乌巢没了!”

“什么?!”袁绍手中玉箸落地。

韩莒子泣不成声:“今日辰时,曹军伪装运粮船队,混入乌巢,纵火焚粮!十二座粮囤,六十万石粮食,全烧了!守军溃散,淳于琼将军……将军他……”

“他怎么了?!”袁绍霍然起身。

“将军奋力抵抗,但寡不敌众,身负重伤,下落不明!”韩莒子伏地大哭,“末将拼死突围,特来报信!”

堂内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六十万石粮食,袁军大半年的军需,就这么没了?

审配最先反应过来:“不可能!乌巢守军一万,曹军如何混入?淳于琼虽嗜酒,但也不至于如此无能!”

郭图却冷笑:“审正南,你忘了?淳于琼可是你力荐守乌巢的!如今出了事,你脱得了干系?”

“郭公则!你……”

“够了!”袁绍暴喝,声音嘶哑,“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乌巢……真的全烧了?”

韩莒子颤抖着点头:“火势冲天,百里可见……末将逃离时,已是一片火海……”

袁绍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主公!”众人惊呼。

医官急至,掐人中,灌参汤。良久,袁绍悠悠转醒,第一句话就是:“粮……我的粮食……”

沮授跪地泣谏:“主公!当务之急是立刻派兵救援乌巢,或许还能抢回些残粮!同时严查内部,必有奸细接应,否则曹军不可能如此轻易得手!”

袁绍挣扎坐起:“对……救援……谁去?”

文丑出列:“末将愿往!”

“不。”袁绍摇头,“你去官渡正面,加强攻势,牵制曹操主力。救援乌巢……让张郃去。”

“张郃?”众人一愣。张郃已降曹了啊。

“我说的是……”袁绍顿了顿,“高览。”

高览也是降将,但袁绍此刻心神大乱,口误了。

审配小心提醒:“主公,高览也降曹了。”

袁绍这才清醒,惨笑:“是啊……都降了,都叛了……我袁本初,众叛亲离啊……”

他忽然暴怒,指着韩莒子:“淳于琼那个废物!我让他守乌巢,他就是这么守的?!把他给我抓回来!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韩莒子磕头如捣蒜:“主公息怒!淳于将军他……他或许已经战死了……”

“战死?”袁绍冷笑,“他要是战死,还算条汉子!就怕他投降了曹操,像张郃、高览一样,反过来咬我!”

这话说得诛心,堂上诸将都低下头。张郃、高览投降,是所有人的伤疤。

沮授急道:“主公!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乌巢被烧,军心必乱。当立刻稳定军心,同时从冀州紧急调粮!否则……大军不战自溃啊!”

郭图却道:“沮公与何必危言耸听?乌巢虽失,但冀州、幽州还有存粮,可速调。当务之急是抓住纵火奸细,以正军法!”

“奸细?”审配忽然道,“许攸刚叛逃,乌巢就被烧,哪有这么巧的事?定是许攸那叛徒献的计!”

众人恍然。是啊,许攸在袁营多年,熟悉乌巢布防,除了他,谁能想出如此毒计?

袁绍咬牙切齿:“许攸……我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害我!传令:将许攸在邺城的家小,全部处斩!一个不留!”

“主公不可!”沮授急谏,“许攸有罪,但罪不及家人。况且此时杀人,更显主公失措,于稳定军心无益啊!”

“我就要杀!”袁绍状若疯癫,“所有叛徒,所有奸细,所有对不起我的人,都要死!杀!杀!杀!”

他眼中布满血丝,神情狰狞,与平日儒雅形象判若两人。众人都吓住了,不敢再劝。

最终,袁绍下令:文丑率三万兵加强官渡攻势;审配立即回邺城调粮;郭图负责清查内奸;沮授……留守黎阳,稳定军心。

至于乌巢,没人提救援了。火势那么大,救也来不及了。

众人退下后,袁绍独坐堂中,望着案上凉透的饭菜,忽然感到一阵彻骨寒意。

六十万石粮食,就这么没了。

十万大军,吃什么?

军心,如何维系?

霸业,还有希望吗?

“孟德……孟德……”他喃喃自语,“你好狠……好狠啊……”

窗外,春雷炸响,大雨倾盆。

仿佛连上天,都在为乌巢的六十万石粮食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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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许攸的煎熬

许昌,许攸新宅。

这座三进院落是曹操昨日刚赐的,陈设精美,仆役成群。但许攸坐立不安,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不时望向北方。

他在等乌巢的消息。

从昨夜夏侯渊出发到现在,已过去六个时辰。按计划,此刻乌巢应该已经得手。但为什么还没有消息?是失败了?还是出意外了?

许攸手心全是汗。他叛逃献计,已无退路。若此计失败,曹操不会饶他;若此计成功,袁绍不会饶他——特别是他在邺城的家小。

“主人,喝口茶吧。”许安端茶进来,忧心忡忡。

许攸接过茶碗,手在抖:“许安,你说……乌巢能成吗?”

“一定能成。”许安安慰,“主人神机妙算,曹丞相用兵如神,必能成功。”

话虽如此,但两人心中都没底。

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许攸精神一振,冲到门口。来的是郭嘉,一身便服,面带笑容。

“奉孝!如何?”许攸急问。

郭嘉下马,拍了拍他肩膀:“子远,恭喜。乌巢大捷,十二座粮囤全烧了,六十万石粮食,化为灰烬。”

许攸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许安连忙扶住。

“真……真的?”他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郭嘉笑道,“夏侯妙才已安全撤回,曹子和的虎豹骑接应及时,伤亡不到五百。此战,子远当居首功!”

许攸激动得热泪盈眶。成了!他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从今往后,他许攸就是曹营功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但郭嘉下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窟。

“不过……”郭嘉语气转沉,“刚收到邺城密报。袁绍得知乌巢被烧,暴怒之下,下令将你许氏满门……处斩。”

许攸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主人!主人!”许安急呼。

郭嘉扶起许攸,叹道:“丞相已派人去救,但……恐怕来不及了。袁绍动手太快。”

许攸嘴唇哆嗦,说不出话。他想到老母,想到妻儿,想到那些无辜的族人……就因为他的叛逃,全都要死?

“为……为什么……”他抓住郭嘉衣袖,“袁绍不该先查内奸、救乌巢吗?为什么先杀我家人?”

“因为愤怒,因为无能。”郭嘉淡淡道,“袁绍此人,顺境时宽宏大量,逆境时暴戾多疑。乌巢被烧,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如何善后,而是泄愤。杀你家人,既能泄愤,又能震慑其他可能叛逃的人。”

许攸惨笑:“好……好一个袁本初……我为他效力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就这样对我……”

“所以子远更不该后悔。”郭嘉正色道,“良禽择木而栖。袁绍非明主,你早该离开。如今虽痛失家人,但至少保全了自己,又在曹营立下大功。丞相不会亏待你的。”

许攸沉默良久,缓缓站起,抹去眼泪:“奉孝说得对。乱世之中,能保全自己已是不易。家人……是我对不起他们。但这条路,我不后悔。”

他眼中闪过狠厉:“从今往后,我许攸与袁绍,不共戴天!”

郭嘉点头:“丞相在府中等你,要亲自为你庆功。另外,丞相已下令:追封你父亲为关内侯,厚葬你家人。虽然人救不回来,但身后哀荣,一定给足。”

许攸深深一揖:“攸……谢丞相大恩。”

两人出门,上马前往丞相府。路上,许攸望着繁华的许昌街道,心中百感交集。

这里将成为他的新家,曹操将成为他的新主。而邺城,那个他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那些他熟悉的街巷、亲友,都将成为过去。

乱世如洪流,个人如浮萍。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已属万幸。

只是这根稻草的代价,太大了。

丞相府内,曹操已设好酒宴。见许攸进来,他亲自下阶相迎:“子远!此战大捷,你为首功!来,满饮此杯!”

许攸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灼烧着他的心。

“谢丞相。”他声音沙哑。

曹操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痛失家人。但大丈夫生于乱世,当以天下为重。待我平定河北,必为你家人建祠立碑,让后世皆知你许子远的功劳。”

许攸跪地:“攸愿誓死效忠丞相!”

“好!好!”曹操扶起他,“从今日起,你为军师祭酒,与奉孝同列。参与军机,参谋大事。”

军师祭酒,那是郭嘉的位置!许攸心中狂喜,但面上谦逊:“攸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我说你当得,你就当得。”曹操不容置疑,“另外,赐金千斤,锦缎千匹,宅邸再加一座。你的功劳,我曹操记在心里。”

许攸再拜。这一刻,他觉得自己选对了。曹操虽然多疑,但赏罚分明,用人不疑。比袁绍强太多了。

宴至酣处,郭嘉举杯:“子远,嘉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奉孝请讲。”

“乌巢虽烧,但袁绍尚有八万兵,冀州、幽州根基未损。接下来,他可能反扑,也可能固守。子远以为,他会如何?”

许攸沉吟片刻,缓缓道:“以攸对袁绍的了解,他会先暴怒,继而犹豫,最终……选择固守。”

“哦?为何不是反扑?”

“因为怕。”许攸冷笑,“袁绍外表强横,内里怯懦。乌巢被烧,军心已乱,他不敢再冒险进攻。多半会退守邺城,深沟高垒,同时从冀州调粮,试图稳住阵脚。”

曹操抚掌:“子远深知袁绍!那依你之见,我军当如何?”

“当趁胜追击,但不可急进。”许攸道,“袁军新败,士气低落,但若逼得太急,困兽之斗,反而不美。不如步步紧逼,同时散布流言,说袁绍要放弃黎阳,退守邺城。黎阳守军本已军心不稳,听到流言,必生溃散。届时我军可不战而取黎阳。”

郭嘉赞道:“攻心为上!子远此计,深得兵法精髓!”

曹操大笑:“我有奉孝、子远,何愁天下不平?来,再饮!”

三人举杯。烛火映着他们的脸,一个豪迈,一个睿智,一个……复杂。

许攸饮下酒,心中却无喜悦。他仿佛看到邺城刑场上,家人的鲜血,听到他们的哭喊。

但很快,他将这些画面压下去。

乱世之中,没有对错,只有成败。

他许攸,要成为胜利者。

哪怕代价是良心,是亲情,是一切。

窗外,夜色深沉。许昌城的这个夜晚,有人欢庆,有人哭泣,有人挣扎求生。

而百里外的黎阳,袁绍正对着地图发呆。乌巢的火光,仿佛还在他眼前燃烧。

命运的齿轮,已经不可逆转地转动。

官渡之战的胜负,其实已见分晓。

只是有些人,还不愿承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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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奇袭之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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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概要:

曹操采纳许攸之计,派夏侯渊伪装成冀州运粮船队,成功混入乌巢。时值淳于琼酗酒酣睡,守军松懈,夏侯渊趁机制造混乱,纵火焚毁十二座粮囤,六十万石军粮化为灰烬。曹纯率虎豹骑接应,夏侯渊部顺利撤退。乌巢大火冲天,袁军粮草基地彻底被毁。袁绍在黎阳闻讯,暴怒失态,下令处死许攸全家,但已无法挽回败局。许攸在许昌得知家小遇害,悲痛之余更坚定效忠曹操,被任命为军师祭酒。曹操阵营欢庆大捷,而袁绍阵营军心溃散,官渡之战的胜负天平已彻底倾斜。章末以许攸的复杂心境和袁绍的绝望收尾,预示袁绍霸业将走向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