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袁绍扩军
上篇:渤海誓师
建安元年正月末,渤海郡。
北方的冬天比许昌酷烈得多。渤海湾的风裹挟着海腥味和冰碴子,刮过郡治南皮城头,将“袁”字大旗扯得猎猎作响。城楼上的守军蜷缩在垛口后,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
郡守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厅堂广阔,足以容纳百人。三十余盆炭火在四角熊熊燃烧,驱散了北地的严寒。渤海太守袁绍高踞主位,身着绛紫色蟒纹朝服,头戴进贤冠,腰佩长剑。这位汝南袁氏的当代家主,四世三公之后,年近四旬却保养得宜,面如冠玉,三缕长髯垂胸,双目开阖间自有威严。
今日堂上济济一堂。左侧文臣序列,为首的是别驾田丰,此人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其后是治中沮授,沉稳厚重;再后是许攸、郭图、逢纪、辛评等谋士,各具才名。右侧武将行列,颜良、文丑两员虎将如铁塔般矗立在前,其后是张郃、高览、淳于琼、蒋奇等将校,皆甲胄鲜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袁绍手中的那卷帛书上。
“诸位,”袁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炭火的噼啪声,“曹孟德来信了。”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袁绍将帛书递给身旁的侍从:“念。”
侍从展开帛书,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司空曹操,谨拜本初兄台鉴:自洛阳一别,倏忽半载。闻兄坐镇渤海,抚民安境,弟心甚慰。今汉室蒙尘,天子蒙难,幸得庇佑许昌,暂安龙体。然李傕、郭汜盘踞洛阳,袁公路窥伺淮南,天下汹汹,非贤者不能定。兄乃四世三公之后,海内人望,当以匡扶社稷为己任。若兄愿率义兵南下,共清君侧,弟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念到这里,许攸嗤笑一声:“好一个‘箪食壶浆’!曹阿瞒这是要主公去许昌,给他当臣子呢!”
袁绍抬手制止,示意侍从继续。
“……另,温侯吕布,诛董有功,今暂居许昌,常念兄之威德。若兄起兵,布愿为内应,共诛国贼。天下苦曹久矣,惟兄可解倒悬。书不尽言,万望慎思。弟孟德顿首。”
帛书念罢,堂内炸开了锅。
“狂妄!”颜良第一个吼道,“曹阿瞒算什么东西?阉宦之后,也敢对主公发号施令!”
文丑按剑而起:“主公,末将愿率三万精兵,南下许昌,取曹操首级献于帐下!”
武将们群情激愤,文臣们却各有所思。
田丰捋着胡须,沉吟道:“曹操此信,看似恭顺,实则包藏祸心。他请主公南下‘共清君侧’,清的是谁?李傕郭汜?袁公路?还是……他自己?”
沮授点头:“正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今又以天子名义召主公南下,若主公真去了,是听天子的,还是听曹操的?”
逢纪冷笑:“他这是试探。看主公敢不敢去许昌。若去,便是自投罗网;若不去,他便可以说主公‘不顾王室’,把不忠的罪名扣过来。”
郭图补充:“还有吕布。此人反复无常,曹操特意提他,是想告诉我们,吕布在他手里,随时可以倒向我们——也可能倒向别人。这是在要挟。”
袁绍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等众人议论稍歇,他才开口:“诸君所言,皆在理。曹孟德这一手,确实高明。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们为何要按他的棋路走?”
众人精神一振。
袁绍站起身,走到堂中央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一幅巨大的东汉十三州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方势力:洛阳的李傕郭汜、许昌的曹操、淮南的袁术、荆州的刘表、徐州的刘备、江东的孙策、益州的刘璋……
“诸君请看,”袁绍拿起竹鞭,点在渤海郡的位置,“我们在这里,北依幽州,南望青州,东临大海,西接并州。看起来,地盘不大。”竹鞭向周围画了一个圈,“但诸位可知,这渤海郡及周边,有多少人口?多少粮草?多少可战之兵?”
田丰起身答道:“渤海郡辖八县,民户四万三千,口约二十万。去岁秋收,得粮六十万石。郡兵八千,皆训练有素。”
“不够。”袁绍摇头,竹鞭指向更广阔的区域,“我要的,不是一郡之地,而是整个河北!”
他猛地转身,眼中燃起火焰:“青州黄巾余孽未清,刺史焦和懦弱无能;并州匈奴时有侵扰,刺史高干是我外甥,可为我用;幽州公孙瓒,虽称白马将军,然刚愎自用,不得人心。此三州,人口百万,带甲二十万,若能尽收麾下,何惧曹操?”
堂内众人呼吸急促起来。袁绍的野心,他们当然知道,但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主公之意是……”沮授试探道。
“扩军!”袁绍斩钉截铁,“不是小打小闹,是大扩军!三个月内,我要将兵力从八千扩至五万!半年内,要达十万!”
“五万?!”淳于琼失声道,“主公,渤海郡的粮草,最多能支撑三万兵马……”
“粮草不够,就去取。”袁绍打断他,“青州有粮,幽州有马,并州有铁。我们没有,别人有,那就拿过来。”
许攸眼睛一亮:“主公是说……以剿匪为名,向各州‘借’粮?”
“不是借,是征。”袁绍纠正道,“我袁本初受天子诏,总督河北军事,有权征调各州钱粮以充军用。青州黄巾肆虐,幽州乌桓犯边,并州匈奴不安,这些不都是理由吗?”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主公早就想好了。
田丰却皱眉道:“主公,此举恐遭非议。各州牧守,未必肯听命。”
“不听?”袁绍笑了,“那就打。颜良文丑是做什么的?张郃高览是做什么的?我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青州刺史焦和,是我父亲的门生;冀州刺史韩馥,胆小如鼠;幽州公孙瓒……他若识相,可与我结盟;若不识相,白马将军也该换人了。”
这话说得霸气,武将们热血沸腾,文臣们却暗自心惊。田丰与沮授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忧虑——主公太急了。扩军五万,谈何容易?钱粮、兵源、装备、训练,哪一样不是难题?更别说还要同时与周边势力周旋。
但袁绍显然已经下定决心。他走回主位,沉声道:“今日召诸位来,就是要定下方略。从今日起,渤海进入战时状态。田丰。”
“在。”
“你总领钱粮,统计郡内所有库存,同时派人前往青州、冀州,以‘剿匪平乱’为由,征调粮草五十万石,钱三千万。一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批粮草入库。”
田丰深吸一口气:“诺!”
“沮授。”
“在。”
“你负责征兵。发布《募兵令》:凡十五至四十岁男子,自愿从军者,免全家赋税三年,发安家费五千钱;有马者从军,另赏万钱。同时,派人联络黑山贼张燕,告诉他,若率众来归,封平难中郎将,统旧部。”
沮授领命,心中却苦笑。免赋税、发安家费,这要多少钱?主公一张口就是五千钱,来一万兵就是五千万,渤海府库哪有这么多?
“颜良、文丑。”
“末将在!”两员虎将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你二人各领一军,颜良向东,剿灭渤海境内土匪山贼,收编其众;文丑向西,巡防郡界,威慑冀州。记住,多抓俘虏,少杀人。那些土匪山贼,也是好兵源。”
“诺!”
“张郃、高览。”
“末将在!”
“你二人负责训练新兵。在城南设大营,将新募之兵按‘部曲’编制,严加操练。我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的强军,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遵命!”
一道道命令发下去,整个渤海郡的军政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袁绍最后看向许攸:“子远,你替我写几封信。”
许攸躬身:“主公请吩咐。”
“第一封,给幽州公孙瓒。就说‘愿结盟好,共讨不臣’,邀他三月后来南皮会盟。语气要诚恳,礼单要厚重——备骏马五十匹,黄金千斤,锦缎千匹。”
许攸点头:“公孙瓒贪财好货,重礼之下,必动心。”
“第二封,给青州刺史焦和。以天子名义,任命他为‘平东将军’,令他即刻剿灭青州黄巾,所需粮草,可从州库支取——实际上,是我们派人去‘协助’管理州库。”
许攸会意:“明升暗夺,妙。”
“第三封,”袁绍顿了顿,“给许昌的曹操。”
堂内一静。
袁绍缓缓道:“回他的信。就说‘本初受天子厚恩,自当竭力王事。然河北未靖,乌桓匈奴时有侵扰,须先定北疆,方可南下。望孟弟善保圣驾,待我平定河北,必亲率大军,入朝觐见。’”
许攸眼睛一转:“主公这是……缓兵之计?”
“也是实话。”袁绍道,“真要打曹操,也得等我们羽翼丰满。现在去,是送死。”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望着院中积雪:“曹孟德在许昌推行屯田,收拢民心,这是他的高明之处。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河北地广人稀,民风彪悍,自古多出精兵悍将。只要钱粮充足,三个月练出五万兵马,并非不可能。”
田丰忍不住道:“主公,练兵易,养兵难。五万兵马,日耗粮草至少两千石,这还不算军饷、装备、马匹草料。渤海一郡之力,恐怕……”
“所以我们要快。”袁绍转身,目光如炬,“在粮草耗尽之前,拿下青州。青州富庶,得青州,则钱粮无忧。然后再图冀州,得冀州,则河北定矣。到那时,十万精兵南下,曹操拿什么挡?”
这个蓝图让众人心潮澎湃。是啊,若真能掌控河北三州,天下还有谁是敌手?
“诸君,”袁绍举起酒樽,“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诸君之耳。望诸君戮力同心,共成霸业。他日功成,必不相负!”
“为主公效死!”众人齐声高呼,举杯共饮。
酒酣耳热之际,袁绍却将田丰、沮授、许攸三人留下。等众人散去,炭火映照下,四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曳。
“元皓、公与、子远,这里没有外人,说说真心话。”袁绍的表情严肃起来,“扩军五万,到底有几分把握?”
三人沉默片刻。田丰先开口:“主公,若只论兵源,不难。河北连年战乱,流民遍地,只要给口饭吃,有的是人愿意当兵。难的是钱粮装备。按最低标准算,一个兵要配战袍两套、皮甲一副、长矛一支、环首刀一把、弓一张、箭三十支。五万人,这就是五万套装备,就算日夜赶工,也得半年。”
沮授补充:“还有马。若要建骑兵,至少需战马万匹。一匹好马价值十金,万匹就是十万金,把渤海郡卖了也凑不出。”
许攸却笑道:“二位太过谨慎。装备不够,可以先武装一半,另一半用缴获的。马匹不够,可以去幽州买,去抢。公孙瓒不是有白马义从吗?跟他结盟是假,套他的马是真。”
袁绍点头:“子远说得对。事在人为。我袁氏百年积累,还是有些家底的。我意已决,先从家中库房调拨黄金五万斤,充作军费。”
五万斤黄金!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是袁氏几代人的积蓄了。
“主公,”田丰急道,“这是家底,万一……”
“没有万一。”袁绍斩钉截铁,“成王败寇,在此一举。若败,留着黄金也是给别人;若成,天下都是我的,还在乎这点黄金?”
这话霸气,却也让三人感受到沉甸甸的责任。主公这是押上了全部身家。
“既如此,”沮授肃然道,“授有一策,或可解钱粮之急。”
“讲。”
“冀州刺史韩馥,胆小无能,却坐拥冀州富庶之地。主公可派人散布流言,就说‘韩馥暗通曹操,欲献冀州’,再让颜良将军在边境制造摩擦。韩馥必然恐惧,届时主公以‘保护’为名,派兵进入冀州,逐步掌控实权。如此,不费一兵一卒,可得冀州钱粮。”
袁绍眼睛一亮:“此计大妙!韩馥是我袁氏故吏,量他也不敢反抗。”
许攸却道:“韩馥虽弱,其麾下仍有数万兵马。冀州别驾沮授(同名不同人)、长史耿武、将军麴义,皆非易与之辈。强取恐生变,不如智取。”
“如何智取?”
许攸压低声音:“韩馥有一心病——他并非冀州人,总担心本地士族不服。主公可暗中联络冀州大族审配、逢纪(逢纪本就是冀州人),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在内部策应。同时,派人贿赂韩馥身边近臣,日夜进谗言。内外夹攻,不出三月,韩馥必主动让位。”
袁绍抚掌大笑:“子远深谙人心!好,就按你说的办。此事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尽管提。”
“诺!”
四人又密议至深夜。离开郡守府时,已是子时。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南皮城的街道屋瓦。
田丰和沮授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元皓兄,”沮授忽然开口,“你觉得,主公能成吗?”
田丰望着漫天飞雪,许久才道:“论家世、论人望、论实力,主公都是当世顶尖。但……成大事者,不光要有实力,还要有气度,有决断,能纳谏,能容人。主公他……”
他没有说下去,但沮授明白。袁绍出身太高,顺风顺水惯了,受不得挫折,听不进逆耳之言。今日堂上,众人齐声附和,他志得意满;可若是日后遇到困境,他还能保持冷静吗?
“尽人事,听天命吧。”沮授叹息,“我们既已选择辅佐主公,便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田丰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曹操那边,我们是不是也该派些人过去?许昌的情况,不能只听传言。”
“已经安排了。”沮授道,“三日前,有一批冀州商人去了许昌,其中混着我们的人。过些日子,就该有消息传回。”
两人在街口分手,各自消失在风雪中。
而此时的郡守府书房,袁绍仍未就寝。他站在地图前,手指从渤海出发,划过青州、冀州、幽州,最后停在许昌。
“曹孟德,”他轻声自语,“你等着。待我统一河北,必亲率大军,与你一决高下。这天下,该换姓袁了。”
窗外,风雪更紧了。
中篇:三州风云
二月,春寒料峭。
袁绍的《募兵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池塘,在河北三州激起千层浪。
告示贴在渤海郡八县七十二乡的每一个市集、每一个亭驿。识字的乡老站在告示前,结结巴巴地念给围观的百姓听:
“……凡十五至四十岁男子,自愿从军者,免全家赋税三年,发安家费五千钱;有马者从军,另赏万钱……斩敌一首,赏千金;擒敌将者,封百户侯……”
人群骚动起来。
“五千钱!够买十石粟米了!”
“免三年赋税!老天爷,我家那二十亩地,一年要交三石粮呢!”
“斩敌一首就赏千金?真的假的?”
一个面黄肌瘦的青年挤出人群,眼中闪着光:“俺去!俺家五口人,去年蝗灾,收成还不够交租的。再不当兵,全家都得饿死!”
旁边一个老兵拽住他:“娃,别冲动。当兵是要打仗的,要死人的!”
“死了也比饿死强!”青年甩开他的手,“再说,万一立了功,还能封侯呢!”
这样的场景在渤海各地上演。不到十天,南皮城外的募兵点就排起了长队。衣衫褴褛的农民、破产的手工业者、无家可归的流民,甚至还有逃奴、土匪,都抱着改变命运的渴望,前来投军。
负责征兵的沮授忙得脚不沾地。他在城南划出方圆五里的营地,搭起上千顶帐篷,设立登记处、体检处、编组处、装备发放处。每天,都有数百新兵涌入,营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大人,今天又来了一千二百人!”主簿气喘吁吁地跑来,“帐篷不够用了,好多人在露天挨冻!”
沮授皱眉:“去城里征调民房,按市价给租金。另外,让张郃将军加快搭建速度,三天内,我要看到新的营区建成。”
“诺!”
“还有,”沮授叫住他,“告诉伙房,新兵第一顿,每人发两个白面馍,一碗肉汤。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
主簿犹豫:“大人,这……开销太大了。田别驾那边已经说了三次,钱粮吃紧。”
“照做。”沮授斩钉截铁,“舍不得粮食,招不来好兵。去吧。”
主簿匆匆离去。沮授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审核名册。这些新兵良莠不齐,有的身强力壮,一看就是好苗子;有的瘦骨嶙峋,风吹就倒。但不管怎样,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河北的子弟。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孙子兵法》:“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如今自己亲手操办这“国之大事”,才知其中艰难。
“公与先生。”一个声音传来。
沮授抬头,见是张郃。这位年轻将领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儁乂,训练情况如何?”沮授问。
“好苗子不少!”张郃解下头盔,“特别是那些山里来的猎户,箭术了得,三十步内,十中八九。还有几个会使戟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本事。”
“纪律呢?”
张郃笑容一僵:“这个……差些。都是野惯了的人,不服管束。昨天有两个为争一块肉打架,打伤了三个。我已经按军法处置,各打二十军棍。”
沮授点头:“乱世用重典。军纪不严,再多兵也是乌合之众。主公要的是能打硬仗的精锐,不是土匪。”
“我明白。”张郃道,“就是……装备跟不上。现在只有不到一半的人领到了皮甲和兵器,剩下的还在用木棍操练。高览那边,铁匠铺日夜赶工,也供不上。”
“这事田别驾在想办法。”沮授说,“他已经派人去青州,找那边的大族‘借’工匠和铁料。另外,主公从家中调拨的五万斤黄金,第一批已经运到,可以购买一批装备。”
张郃松了口气:“那就好。对了,颜良将军那边有消息吗?”
“昨日传回战报,已经剿灭了五股土匪,收编了八百多人,缴获粮草三千石,马匹五十。”沮授笑了笑,“颜将军还抱怨,说土匪太弱,不够打。”
两人正说着,一骑快马冲入营地,马上的信使滚鞍下马,高喊:“急报!青州急报!”
沮授接过帛书,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出什么事了?”张郃问。
“青州黄巾死灰复燃。”沮授将帛书递给张郃,“贼首管亥聚众十万,攻破济南国,刺史焦和求救。”
张郃看完,眼睛一亮:“好事啊!我们正愁没理由进入青州,这下名正言顺了!”
沮授却摇头:“十万黄巾,不是小数。颜良文丑的兵力都在边境,一时抽不开身。而且……”他压低声音,“我怀疑,这黄巾复起,背后有人煽动。”
“你是说……”
“许子远半月前去了青州,说是‘联络旧友’。他那些旧友里,可有不少是黄巾故人。”沮授意味深长地说。
张郃倒吸一口凉气:“许先生这是……养寇自重?”
“或许吧。”沮授望向南方,“但不管怎样,这都是机会。你去准备,我带两万新兵,驰援青州。”
“新兵?”张郃急了,“那些人才训练了十几天,能打仗吗?”
“打黄巾,够了。”沮授道,“而且,这是练兵的最好机会。见见血,新兵才能变成老兵。”
他转身走向大帐,开始调兵遣将。半个时辰后,两万新军集结完毕,虽然队列不算整齐,但人人眼中都有跃跃欲试的光。
沮授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弟兄们!青州有难,黄巾贼寇荼毒百姓,杀我同胞,抢我粮草!我们当兵的,吃的是百姓的粮,穿的是百姓的衣,该不该保护百姓?”
“该!”山呼海啸。
“好!”沮授拔剑指天,“今日出征,不为功名,不为富贵,只为保境安民!凡斩敌立功者,赏;临阵退缩者,斩!听明白没有?”
“明白!”
号角吹响,旌旗招展。两万大军开拔出营,向着青州方向迤逦而去。沿途百姓站在路边,有的递上煮鸡蛋,有的端来热水,眼神里满是期盼。
沮授骑在马上,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与此同时,冀州,邺城。
刺史府内,韩馥坐立不安。这个五十多岁的老臣,此刻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厅内来回踱步。他手里捏着三份文书,每一份都让他心惊肉跳。
第一份是袁绍的来信,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咄咄逼人的气势:“……闻青州有变,黄巾复起,弟已遣兵往援。然渤海兵微将寡,恐力有不逮。兄坐拥冀州富庶,带甲十万,若能施以援手,共定青州,必为天下美谈……”
第二份是边境急报:“渤海大将颜良,率军万人,陈兵界桥,日日操练,虎视眈眈。”
第三份最要命,是一封匿名信,只有短短几句:“曹操密使已至邺城,与州中某大族联络,欲迎曹军入冀。”
“某大族”是谁?审配?逢纪?还是耿武?韩馥猜不透,只觉得每个人都可疑。
“主公。”长史耿武走进来,见韩馥这副模样,叹息道,“还在为袁绍之事烦恼?”
韩馥将三份文书推给他:“你看看,看看!袁本初这是要逼死我啊!”
耿武快速浏览,眉头紧锁:“袁绍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他打青州是假,图我冀州是真。主公,不可不防。”
“防?怎么防?”韩馥苦笑,“颜良陈兵界桥,随时可以打过来。我冀州兵虽多,但久疏战阵,如何抵挡袁绍虎狼之师?”
“未必打不过。”耿武正色道,“麴义将军麾下‘先登死士’,乃天下精锐;张郃(同名,冀州张郃)、高览(同名)亦骁勇善战。只要主公下定决心,整军备战,袁绍未必敢轻举妄动。”
韩馥摇头:“打仗要钱粮,冀州连年灾荒,府库空虚……”
“那就加税!”耿武急道,“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策。总比把冀州拱手让人强!”
韩馥还是犹豫。他出身颍川韩氏,是正经的士族,爱惜羽毛,生怕落下“横征暴敛”的骂名。更关键的是,他并非冀州本地人,总担心本地士族不服。万一打仗的时候,内部有人倒戈……
“主公!”别驾沮授(同名)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刚得到消息,渤海那边正在大举募兵,目标五万。而且,许攸去了青州,与黄巾余孽接触频繁。”
“许攸?”韩馥一愣,“他去找黄巾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耿武冷笑,“养寇自重,借剿匪之名,行扩张之实。主公,不能再犹豫了!”
韩馥瘫坐在椅上,双手捂脸。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那……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耿武和沮授对视一眼。耿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主公,冀州不能待了。袁绍势大,曹操奸诈,我们夹在中间,迟早被吞并。不如……南投刘表。刘景升坐拥荆州,兵精粮足,又是汉室宗亲,必能保全主公。”
“南投?”韩馥眼睛一亮,随即暗淡,“可我这一大家子,还有这冀州的基业……”
“基业再好,也要有命享受。”耿武苦口婆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主公人在,他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沮授却反对:“不可!主公乃朝廷册封的冀州牧,岂能弃土而逃?如此,天下人将如何看待主公?依我看,不如派人去许昌,向天子求援。曹操虽奸,但名义上还是汉臣,天子若下诏,他不敢公然违抗。”
两人各执一词,韩馥听得头昏脑胀。正争论间,门房来报:“主公,审配、逢纪两位先生求见。”
韩馥心中一紧。审配是冀州本地大族的代表,逢纪虽出身寒门,但在士林中声望很高。这两人一起来,必有要事。
“快请。”
审配和逢纪联袂而入。审配年约四旬,面容严肃,一看就是刚直之人;逢纪稍年轻些,眉宇间透着精明。
“二位先生何事?”韩馥强作镇定。
审配拱手:“主公,听闻袁绍欲借道冀州,驰援青州,可有此事?”
韩馥支吾:“这个……袁本初确有来信,但我尚未答复。”
“主公万万不可答应!”审配正色道,“袁绍此人,外宽内忌,好谋无决。今日他借道,明日就会赖着不走。冀州乃天下重镇,岂能轻与他人?”
逢纪接话:“正是。而且,纪还听闻,曹操也觊觎冀州久矣。主公若放袁绍进来,曹操必会以此为借口,也派兵北上。届时两虎相争于冀州,百姓何辜?”
韩馥听得连连点头:“二位先生所言极是。那……该如何应对?”
审配道:“依配之见,主公当整饬武备,固守城池。同时,派人联络幽州公孙瓒,邀他南下共抗袁绍。公孙瓒与袁绍素有嫌隙,必愿相助。”
逢纪却摇头:“公孙瓒远在幽州,远水难救近火。而且此人骄横跋扈,请他容易送他难。依纪看,不如派人去许昌,向曹操示好。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若得他支持,袁绍必不敢妄动。”
又是一个建议去许昌的。韩馥心中稍定,看来沮授的建议不是孤例。
“容我……容我再想想。”韩馥还是下不了决心。
审配和逢纪告退后,耿武急道:“主公,这两人一个要联公孙,一个要投曹操,分明是各有私心!审配的侄女嫁给了公孙瓒的部将,逢纪的族弟在曹操手下为官。他们这是在为主公谋划吗?是在为自己铺路!”
韩馥悚然一惊。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那……那你说,谁可信?”他声音发颤。
耿武咬牙:“此时此刻,主公只能信自己,信手中的兵权。请主公立刻下令,调麴义将军回邺城,掌控城防;同时,任命张郃、高览为左右校尉,整训军队。只要军权在手,任他袁绍还是曹操,都不敢轻举妄动。”
这话说到了韩馥心坎里。他猛地站起:“好!就按你说的办!立刻传令!”
命令下达了,但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麴义正在边境巡防,回邺城需要时间;张郃、高览虽在城中,但麾下兵马大半在外驻防,一时难以集结。
更麻烦的是,命令刚出府门,消息就已经泄露了。
当夜,逢纪府中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除了逢纪,还有审配、许攸(不知何时已从青州返回),以及一个韩馥绝对想不到的人——郭图。
“韩文节终于要动手了。”逢纪把玩着酒杯,“调麴义回邺,这是要拼死一搏啊。”
审配冷笑:“匹夫之勇。冀州军心涣散,岂是换几个将领就能挽回的?何况,麴义此人桀骜不驯,未必听他的。”
许攸笑道:“正因如此,才是我们的机会。我已经联络了麴义,许他事成之后,封镇北将军,统冀州兵马。他动心了。”
郭图点头:“主公那边也准备好了。只要冀州内乱一起,颜良将军立刻挥师南下,直取邺城。”
“内乱……”逢纪眼中闪过寒光,“就需要一个导火索。韩馥不是担心曹操密使吗?我们就给他一个‘密使’。”
三日后,邺城大街小巷传开一个消息:曹操的密使已经入城,住在城西悦来客栈,正与州中某大族密谋,要献城投曹。
韩馥闻讯,又惊又怒,立刻派兵包围悦来客栈,果然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外地人,从他身上搜出了“曹操手书”——当然是伪造的,但印章、笔迹几可乱真。
更致命的是,那“密使”受刑不过,“招供”出与他联络的,正是长史耿武。
韩馥勃然大怒,不等耿武辩解,就下令将其下狱。耿武在狱中破口大骂,揭露逢纪、审配的阴谋,但已经无人相信。
冀州高层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就在这时,边境传来噩耗:麴义“兵变”,率部投降袁绍,反戈一击,连破三城!
韩馥彻底崩溃了。他明白,自己已经众叛亲离,冀州呆不下去了。
二月末的一个深夜,韩馥带着家小和少量亲信,悄悄打开邺城南门,向南逃亡。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离冀州越远越好。
次日清晨,当邺城官员发现刺史失踪时,整个城市陷入了混乱。审配、逢纪趁机站出来,以“稳定局势”为名,暂摄州事,同时派人快马赶往渤海,请袁绍“入主冀州,安抚百姓”。
消息传到南皮时,袁绍正在检阅新练的骑兵。听完汇报,他放声大笑:“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许攸在一旁恭维:“不是天助,是主公英明,运筹帷幄。”
袁绍意气风发,当即下令:留田丰守渤海,沮授、张郃、高览随他南下,接收冀州。颜良、文丑继续在边境威慑,防止公孙瓒趁机南下。
三月朔日,袁绍率三万大军进入邺城。冀州官员出城十里相迎,百姓夹道观看。袁绍骑在白马之上,一身金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回头对沮授说:“公与,你看这冀州,山河壮丽,城池坚固,真帝王之资也。”
沮授却忧心忡忡:“主公,冀州虽得,但人心未附。韩馥虽走,其旧部仍在。而且,我们如此轻易得手,恐怕会引起其他诸侯的警惕。”
“警惕又如何?”袁绍不以为意,“我有河北之地,带甲十万,谁还敢小觑?”
他催马入城,马蹄踏在邺城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刻,袁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登基称帝的那一天。
但他没有看到,在欢迎的人群中,有几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那是韩馥旧部的眼睛,是冀州本土士族中不满者的眼睛,也是远方许昌、淮南、幽州各方势力密探的眼睛。
河北的风云,才刚刚开始。
下篇:暗流涌动
三月中旬,许昌。
丞相府书房内,曹操看着最新送来的情报,眉头紧锁。
“袁本初动作好快。”他将竹简递给荀彧,“一个月前还在渤海募兵,如今已经拿下了冀州。韩馥这个废物,连抵抗都不敢,就逃了。”
荀彧快速浏览,面色凝重:“主公,袁绍得冀州,如虎添翼。冀州乃天下重镇,户口百万,粮草充足,更有邺城这样的坚城。若让他站稳脚跟,再整合青州、幽州,则河北尽入其手,届时南下……”
“我知道。”曹操打断他,在房中踱步,“所以我们必须加快屯田,积蓄力量。另外,袁绍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可以想办法分化。”
郭嘉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袁绍此人,志大才疏,好谋无断。得志便猖狂,必生骄矜之心。他手下那些谋士,田丰刚直,沮授稳重,许攸狡诈,郭图逢纪各怀私心,彼此不和。只要我们稍加挑拨,他们自己就会斗起来。”
“如何挑拨?”曹操问。
郭嘉坐直身体:“主公可写两封信。一封给田丰,言辞恭敬,赞其刚正不阿,是河北第一谋士;另一封给许攸,也赞其智谋超群,暗示若他来投,必以国士待之。两封信都要‘不慎’泄露,让袁绍知道。”
曹操眼睛一亮:“离间计?”
“正是。”郭嘉笑道,“袁绍多疑,最忌手下人声望过高。田丰、许攸都是聪明人,收到信后,为了避嫌,必会推辞谦让,但这反而更让袁绍疑心。如此,他们内耗精力,我们赢得时间。”
“妙!”曹操抚掌,“文若,立刻去办。”
荀彧领命,却又道:“主公,还有一事。冀州虽失,但韩馥旧部未必都服袁绍。特别是将军麴义,此人骁勇善战,却桀骜不驯。我们是否可以暗中联络?”
曹操沉吟:“麴义新降,正得袁绍重用,此时联络,风险太大。不过……可以派人接触他手下的将领,尤其是那些被迫投降的。钱粮美女,只管许诺,只要他们心存异志,将来就是我们的棋子。”
“诺。”
正说着,陈宫匆匆进来,脸色难看:“主公,刚得到消息,袁绍派使者去了幽州,要与公孙瓒结盟。”
“结盟?”曹操一怔,“他们不是有仇吗?”
“正因为有仇,才要结盟。”陈宫道,“袁绍刚得冀州,需要稳定北方,避免两线作战。公孙瓒与刘虞矛盾日深,也需要外部支持。两人一拍即合,约定共同对付刘虞,平分幽州。”
荀彧皱眉:“若袁绍得幽州,则北方一统,再无后顾之忧。必须破坏这个联盟。”
郭嘉却摇头:“不必我们动手,他们自己会破裂。公孙瓒性如烈火,袁绍外宽内忌,这两人合作,就像把老虎和豹子关在一个笼子里,迟早会打起来。我们要做的,是添把火。”
“怎么添?”
郭嘉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派人去幽州散布谣言,就说袁绍与公孙瓒结盟是假,实则是要借公孙瓒之手除掉刘虞,然后再反过来消灭公孙瓒。同时,派人去冀州散布,说公孙瓒准备在会盟时刺杀袁绍,吞并冀州。”
曹操大笑:“奉孝啊奉孝,你这张嘴,顶得上十万兵!”
陈宫却忧虑道:“可这样一来,北方大乱,受苦的还是百姓。”
“乱世之中,没有无辜者。”曹操收敛笑容,“要想结束乱世,必须先经历更大的乱。长痛不如短痛。”
陈宫默然。他知道曹操说得对,但心中总有不忍。
这时,门房来报:“主公,刘备使者孙乾求见。”
“刘备?”曹操挑眉,“他不是在平原吗?派人来做什么?请。”
片刻后,孙乾入内。此人三十余岁,仪表堂堂,是刘备麾下重要的外交人才。
“乾拜见曹丞相。”孙乾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公祐不必多礼。”曹操抬手,“玄德派你来,有何要事?”
孙乾道:“我家主公听闻袁绍吞并冀州,势力大涨,甚为忧虑。袁绍此人野心勃勃,若统一河北,必南下争雄。届时首当其冲的,便是兖州、徐州。我家主公愿与丞相结盟,共抗袁绍。”
“哦?”曹操不动声色,“玄德有心了。但不知,他想要什么?”
孙乾坦然道:“不敢隐瞒。我家主公在平原,地狭民贫,难成大事。若丞相允许,主公愿移镇小沛,为丞相守东大门。所需粮草军械,可由丞相供应。”
曹操与荀彧交换了一个眼神。刘备这是要来兖州啊。小沛虽小,却是战略要地,北可抗袁绍,东可制袁术。让刘备去,等于是放一只老虎在身边。
“玄德好意,我心领了。”曹操缓缓道,“但小沛乃军事重镇,需朝廷任命。我可上表天子,封玄德为豫州牧,镇守谯县,如何?”
谯县是曹操老家,让刘备去那里,等于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孙乾显然早有准备:“丞相明鉴,谯县虽好,但离袁绍太远。若袁绍南下,谯县难以策应。小沛地处要冲,进可攻,退可守,正是用武之地。而且……”他顿了顿,“主公与吕布有旧,若驻小沛,可监视吕布动向。”
这话戳中了曹操的心事。吕布确实是个隐患。
“容我考虑几日。”曹操没有立刻答应,“公祐远来辛苦,先在驿馆歇息。文若,好生招待。”
孙乾告退后,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主公,刘备这是想趁机扩张。”荀彧道,“小沛虽小,却是徐州门户。他得了小沛,下一步就是图谋徐州。”
“我知道。”曹操冷笑,“但眼下,我们需要有人牵制袁绍。刘备虽然野心不小,但实力有限,翻不起大浪。给他小沛,让他去和袁绍拼杀,我们坐收渔利。”
郭嘉补充:“而且,刘备与吕布确实有旧。让刘备去小沛,可以就近监视吕布。万一吕布有异动,刘备为了自保,也会站在我们这边。”
陈宫却道:“只怕引狼入室。刘备此人,看似仁厚,实则有枭雄之志。今日给他小沛,明日他就会要徐州。”
“那就看谁手段更高明了。”曹操眼中寒光一闪,“我既能用他,就能制他。文若,你去拟表,封刘备为镇东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移镇小沛。但有个条件——他只能带三千兵马,缺额由我从兖州调拨。”
荀彧会意:这是要掺沙子,在刘备军中安插自己的人。
“另外,”曹操想起一事,“吕布那边,有什么动静?”
陈宫道:“自上次袁术使者之事后,吕布安分了许多。每日按时点卯,操练兵马,并无异常。只是……他军中粮饷虽然恢复了,但士兵仍有怨言,说待遇不如夏侯惇所部。”
“那就再给他加一成。”曹操道,“但要分批给,让他知道,这恩惠是我给的,随时可以收回。”
“诺。”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军政要务,直到深夜才散去。
曹操独自留在书房,走到地图前。烛光下,大汉十三州的轮廓清晰可见。北方,袁绍的势力正在扩张;南方,袁术蠢蠢欲动;东方,刘备虎视眈眈;西方,李傕郭汜余威尚在。
而他自己,困守许昌,四面皆敌。
“乱世啊……”曹操轻叹一声,手指划过地图上的一个个地名,“这么多英雄,这么多野心,这天下,到底该归谁呢?”
他想起少年时,与袁绍一起在洛阳任侠,纵马饮酒,笑谈天下。那时袁绍说:“他日我若为帝,必封孟德为大将军。”他笑着回:“本初若为帝,我必第一个造反。”
当时是戏言,如今却成了真。他们真的走到了对立面。
“本初啊本初,”曹操对着地图上的冀州位置,喃喃自语,“你走得太快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怎么就不懂呢?”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曹操吹熄蜡烛,却没有离开。他在黑暗中坐着,思考着下一步的棋该怎么走。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邺城,袁绍也未曾入睡。
他站在新得的刺史府高楼上,俯瞰着邺城夜景。万家灯火,星河璀璨,这繁华的城市,如今属于他了。
“主公。”田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深了,该歇息了。”
袁绍没有回头:“元皓,你说,这天下有多大?”
田丰一愣:“东至大海,西至流沙,南至交趾,北至塞外,纵横万里。”
“那这万里江山,能者居之。”袁绍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火焰,“我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如今又得冀州,是不是最有资格坐这江山?”
田丰心中一惊,忙道:“主公,慎言!如今天子尚在许昌,主公当以匡扶汉室为己任,不可有非分之想。”
“汉室?”袁绍嗤笑,“桓灵以来,汉室还有几分威严?董卓废立,李傕乱政,曹操挟持,天子不过是个傀儡。这样的汉室,值得扶吗?”
“主公!”田丰跪倒在地,“此话若传出去,必失天下人心!请主公收回!”
袁绍看着跪在地上的田丰,忽然笑了:“元皓啊元皓,你还是这么耿直。起来吧,我只是说说而已。”
他扶起田丰,语气缓和:“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一统河北,扫平群雄,到那时,天命所归,自然水到渠成。”
田丰心中忧虑更甚。主公的野心,已经掩饰不住了。可这样急功近利,真的好吗?
“主公,”他苦口婆心,“当务之急是稳定冀州,整合青州,结好幽州。曹操在许昌推行屯田,收拢民心,此人不可小觑。我们当稳扎稳打,不可冒进。”
“我明白。”袁绍拍拍他的肩膀,“你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商议如何对付公孙瓒。”
田丰告退后,袁绍重新望向夜空。星光璀璨,仿佛在向他眨眼。
“天命……”他轻声自语,“我袁本初,就是天命。”
但他不知道,在同一片星空下,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有多少颗心正在谋划着如何将他拉下神坛。
北方的风,带着渤海湾的咸腥味,吹过冀州平原,吹向中原,吹向江南。
乱世的棋局上,又一颗重要的棋子落下了。而这场波及整个天下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