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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落董亡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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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吕布动摇

上篇:金银乱心

建安元年正月,许昌城的积雪尚未化尽。

吕布站在新赐的府邸阁楼上,凭栏远眺。这座宅院位于许昌城东南,原是前朝一位宗室所有,三进院落,亭台楼阁,在冬日萧索中仍见气派。曹操将此地赐给他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奉先既与我共扶汉室,自当有匹配的居所。”

话很暖,但吕布心里那点暖意,早在半个月前就凉透了。

“将军,风大,回屋吧。”身后传来妻子严氏的声音。

吕布没有回头,目光仍盯着远处那片正在兴建的工地——那是曹操的“屯田司”衙门,每日成百上千的流民在那里登记造册,然后被分派到城外各个屯田区。从这阁楼上望去,能看见蚂蚁般的人流,听见隐约的号子声。

“你说,”吕布忽然开口,“曹孟德是真要在这里长住下去?”

严氏走到他身边,为他披上大氅:“丞相雄才大略,既选许昌为都,自然是要经营下去的。将军如今是朝廷的奋武将军、温侯,也该想想长久之计。”

“奋武将军……”吕布嗤笑一声,“名头好听。可我原来带来的那八千西凉铁骑,如今还剩多少?”

严氏沉默。这事是吕布心头最大的疙瘩。

随曹操到许昌后,曹操以“整编军队,统一号令”为由,将吕布的部队打散,分别编入新组建的“青州兵”各营。美其名曰“消除派系,一视同仁”,实则明升暗降。吕布现在名义上统领五千人马,但其中真正听命于他的旧部,不足千人。

更让他恼火的是军饷。昨日军需官送来这个月的饷银,比上月又少了一成。他去质问,那文官不卑不亢地答:“温侯明鉴,如今推行屯田,各处都要用钱。丞相有令,文武百官皆减俸禄以助国事,非独将军一人。”

好一个“非独一人”!吕布亲眼看见,曹操那些亲族将领——夏侯惇、曹仁、曹洪,他们的军营粮草充足,士兵甲胄鲜明。而自己的营地,连冬衣都未配齐。

“他在防我。”吕布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严氏倾诉,“从头到尾都在防我。洛阳城外歃血为盟,说什么‘共图大业’,全是骗人的。”

严氏叹了口气,握住丈夫的手。那只手曾经握着方天画戟,在虎牢关前让十八路诸侯胆寒,如今却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怒。

“将军既知如此,更该小心谨慎。”严氏声音压得更低,“妾听说,许昌城内外,丞相的耳目众多。昨日买菜的下人回来说,集市上有人打听咱们府上每日进出多少人,采买多少用度。”

吕布眼中寒光一闪:“曹孟德敢监视我?”

“乱世之中,谁不防谁?”严氏苦笑,“将军别忘了,咱们是怎么来许昌的。”

这话戳中了吕布最隐秘的心事。他吕布,并州五原人,凭一身武艺闯荡天下,先投丁原,后杀丁原投董卓,再杀董卓……如今虽跟了曹操,但“三姓家奴”的污名,早已传遍天下。曹操用他,是看中他的勇武;防他,是忌惮他的反复。

“我去找曹孟德说清楚!”吕布转身就要下楼。

“将军不可!”严氏急忙拉住他,“无凭无据,去说什么?说丞相监视你?说他克扣你的军饷?他若反问一句‘奉先何出此言’,你该如何应答?”

吕布僵在原地。是啊,说什么?说我觉得你在害我?曹操只需一脸惊讶,再温言安抚几句,自己反倒成了心胸狭窄、无理取闹的小人。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吕布的声音里透出疲惫。

严氏沉吟片刻:“妾是妇道人家,不懂军国大事。但常听人说,乱世之中,要么有兵,要么有钱。将军如今兵权被分,何不在‘钱’字上想想办法?”

“钱?”吕布皱眉,“我那点俸禄,养活这一府上下已捉襟见肘,哪还有余钱?”

严氏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妾昨日去城西甘露寺上香,遇见一个人……他说,有桩富贵想送给将军。”

吕布猛地转头:“什么人?”

“他没说姓名,只留下一封信。”严氏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说将军若有意,三日后酉时,城东‘醉仙楼’天字号房相见。”

吕布接过锦囊,拆开一看,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枚玉珏。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螭龙纹,触手温润。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术”字。

袁术!

吕布瞳孔收缩。玉珏在手心里变得滚烫,仿佛握着一块炭火。

“他……他还说什么?”吕布的声音发紧。

严氏摇头:“只说了时间地点,还说……‘温侯乃当世虎将,岂可久居人下’。”

阁楼上寂静下来。远处屯田工地的号子声随风飘来,忽远忽近。吕布盯着手中的玉珏,那“术”字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袁术,字公路,袁绍的堂弟,如今占据淮南,自称“徐州牧”,实际控制着南阳、汝南大片富庶之地。此人野心勃勃,天下皆知。他派人暗中联络自己,用意不言自明。

去,还是不去?

吕布想起一个月前,曹操在庆功宴上举杯对他说:“奉先勇武,世所罕见。待平定北方,我必奏请天子,封你为县侯,食邑万户。”

当时他信了,还感动了一阵。可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北方有袁绍十万大军,何时能平?就算平了,曹操真会兑现承诺?

“将军,”严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此事凶险,依妾看,不如将玉珏交给丞相,以示忠诚……”

“忠诚?”吕布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我对董卓不忠诚吗?他把我当儿子看,给我高官厚禄。可结果呢?为了一个貂蝉,他就要杀我。忠诚……这乱世里,忠诚值几个钱?”

他将玉珏紧紧攥在手心:“三日后,我去会会他。”

“将军三思!”严氏急道,“万一这是圈套……”

“若是圈套,曹孟德早就带兵来抓我了。”吕布目光深远,“袁公路这个时候找我,必有所图。听听无妨。”

严氏还要再劝,楼下传来管家的声音:“将军,陈宫先生来访。”

吕布和严氏对视一眼。陈宫如今是屯田副使,地位仅在荀彧之下,平日公务繁忙,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请他到前厅稍候,我即刻下来。”吕布说着,将玉珏塞回锦囊,交给严氏,“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中篇:醉仙密会

三日后,酉时初刻。

许昌城东的醉仙楼是城内最大的酒楼,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即便在冬日里也灯火通明,宾客盈门。吕布换了身寻常富家公子的锦袍,只带了两名亲信侍卫,骑马来到酒楼前。

掌柜的显然得了吩咐,一见吕布便迎上来,满脸堆笑:“吕爷来了!天字号房已备好,酒菜马上就到。”

吕布点点头,随掌柜上楼。楼梯上遇见几个醉醺醺的文人,正高声谈论时政:

“……曹丞相推行屯田,实乃利国利民之举!听闻颍水畔第一区已开垦千亩,来年必是丰收……”

“是啊,比起董卓、李傕之流,曹公才是真正的匡扶汉室……”

吕布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这些文人懂什么?他们只看见曹操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却看不见军中的明争暗斗,看不见权力背后的血腥。

天字号房在顶层最里间,推开雕花木门,里面已经坐了一人。

那人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穿着绛紫色绸袍,头戴进贤冠,一副士人打扮。见吕布进来,他起身拱手,笑容可掬:“温侯大驾光临,韩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韩先生?”吕布在案前坐下,目光锐利地打量对方。

“在下韩胤,字子承,淮南人士,现为后将军(袁术)府中主簿。”韩胤自报家门,语气从容,“久闻温侯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后将军是袁术的正式官职。吕布心中了然,也不绕弯子:“韩主簿远道而来,不会只是为了见我一面吧?”

韩胤笑道:“温侯快人快语,韩某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他拍了拍手,房门打开,四个壮汉抬进两只沉甸甸的木箱。

箱子放在地上,韩胤亲自打开。第一箱是金光灿灿的金锭,整齐码放,不下百斤;第二箱是珍珠、玛瑙、玉器,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吕布虽见过世面,也不禁微微动容。这些财物,抵得上他十年的俸禄。

“这是后将军的一点心意。”韩胤观察着吕布的神色,“后将军常说,温侯诛杀国贼董卓,有救驾之功,却屈居许昌,受制于人,实在令人扼腕。”

吕布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曹丞相待我不薄。”

“不薄?”韩胤笑了,“敢问温侯,当初在洛阳时,麾下有多少兵马?”

吕布不答。

“八千西凉铁骑,天下精锐。”韩胤替他说了,“如今呢?恐怕连三千都不到吧?而且粮饷克扣,冬衣不备,士兵怨声载道。这就是曹孟德的‘不薄’?”

吕布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韩胤见火候已到,压低声音:“温侯,明人不说暗话。后将军雄踞淮南,带甲十万,粮草堆积如山。他对温侯仰慕已久,常言‘若得奉先,如虎添翼’。只要温侯愿意,后将军愿以大将军之位相待,封豫州牧,食邑三万户。这些……”他指了指箱子,“只是见面礼。”

房间内安静下来。楼下的丝竹声、喧哗声隐约传来,衬得房内更加寂静。吕布盯着箱中的金银,烛火在黄金表面跳动,晃得他眼花。

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豫州牧,掌管中原要地。食邑三万户,那是真正的裂土封侯。

而他在曹操这里,只是个空头“温侯”,手里兵权日削,还要时刻提防猜忌。

“袁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吕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我与曹丞相有盟约在先,共扶汉室。背盟之事,非大丈夫所为。”

韩胤并不意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温侯请看这个。”

吕布展开帛书,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份军报抄件,日期是半个月前,发自许昌丞相府,收件人是渤海太守袁绍。内容是:“……吕布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今虽暂栖许昌,然其部众未附,早晚必叛。绍公若起兵讨曹,布必内应……”

落款处虽无署名,但印章赫然是曹操的“司空府印”。

“这……这是伪造的!”吕布霍然站起,帛书在他手中颤抖。

“真伪难辨。”韩胤慢条斯理地说,“但温侯不妨想想,曹孟德为何要分散你的部队?为何要克扣你的粮饷?为何在你府外布置眼线?因为他从未真正信任过你。在他眼里,你永远是个隐患,是个需要时刻防备的‘三姓家奴’。”

“住口!”吕布怒喝,手已按在腰间佩剑上。

韩胤却毫不畏惧,反而向前一步:“韩某话虽难听,却是实情。温侯,你为曹操刺杀董卓,护送皇室,立下不世之功。可他是怎么对你的?削你兵权,减你粮饷,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再过些时日,等你彻底无兵无权,他会怎么处置你?是高官厚禄养着你,还是……”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吕布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想起这些日子在许昌的种种:曹操那些亲信将领看他的眼神,总带着若有若无的轻蔑;朝廷议事时,他提出的建议总被搁置;就连府中下人出去采买,都要被盘问……

韩胤趁热打铁:“后将军不一样。他求贤若渴,用人不疑。温侯若去淮南,兵马钱粮,任你取用。而且……”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后将军有意更进一步,若大事可成,温侯便是开国元勋,封王拜相,不在话下。”

“更进一步?”吕布瞳孔一缩,“你是说……”

韩胤意味深长地点头:“当今天子懦弱,汉室气数已尽。后将军乃四世三公之后,天命所归。若温侯能助后将军成就大业,何止一个大将军?异姓封王,世袭罔替,岂不美哉?”

封王!

这两个字像重锤敲在吕布心上。汉高祖刘邦有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四百年来,异姓封王者寥寥无几,且多不得善终。可若是新朝开国,那就不一样了……

“曹孟德也在利用天子。”吕布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挟天子以令诸侯,与董卓何异?”

“正是!”韩胤一击掌,“曹孟德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温侯诛董卓是为国除害,如今若除曹操,亦是匡扶正义。更何况,后将军承诺的,是曹孟德永远给不了你的。”

吕布重新坐下,盯着跳动的烛火,良久不语。

韩胤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起身道:“温侯可慢慢思量。这些财物请先收下,以备不时之需。韩某会在许昌逗留三日,住在城南‘悦来客栈’。温侯若有意,随时可派人联络。”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一句:“对了,后将军还让我带句话:温侯之女,年已及笄,后将军有一子,年方十七,文武双全。若温侯不弃,愿结秦晋之好。”

联姻!

吕布心头又是一震。这不仅是利益的结合,更是将两家命运绑在一起。袁术连这一步都想到了,可见诚意。

“我知道了。”吕布终于说,“三日内,必给答复。”

韩胤满意地笑了,躬身退出。

房间内只剩吕布一人。他看着那两箱金银珠宝,伸手抓起一把金锭,又任由它们从指缝滑落,叮当作响。

权力、地位、财富、家族的未来……袁术给的,确实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可是……

他想起逃离洛阳那个夜晚,曹操在荒野中对他说:“奉先,这天下乱了太久,需要有人来收拾。你我联手,必能还百姓一个太平。”

当时曹操的眼神很真诚,至少他觉得很真诚。

又想起前日去军营,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西凉老兵围上来,一个个面黄肌瘦,甲胄破旧。一个老兵跪着说:“将军,兄弟们快吃不上饭了。您去跟丞相说说,哪怕先发点冬衣……”

他去了,曹操客客气气地答应,转头就让军需官送来了五十件旧棉袄,还都是破的。

“曹孟德……”吕布一拳砸在案上,酒壶倾倒,酒液汩汩流出,浸湿了那卷帛书。

伪造的也好,真的也罢,曹操不信任他是事实。继续待在许昌,只会被慢慢榨干价值,然后像条老狗一样被抛弃。

“将军。”亲卫推门进来,低声道,“该回去了。刚才楼下有几个生面孔,一直在往这边看。”

吕布心中一凛。曹操的耳目果然无处不在。

“把箱子抬上,从后门走。”他下令。

回府的路上,吕布骑在马上,心事重重。许昌的街道正在整修,沿途可见扛着工具的民夫,在官吏指挥下修补路面。街边新开了几家店铺,卖粮食的、卖布匹的,虽不繁华,却有了生气。

这些都是曹操的政绩。屯田才推行两个月,许昌已经不像他刚来时那样死气沉沉。百姓脸上有了希望,士兵虽然清苦,但至少能吃上饭。

如果袁术得了天下,会比曹操更好吗?

吕布不知道。他只知道,袁术能给他曹操给不了的东西。

到府时,天已全黑。严氏在门口等候,见他带回两只大箱,脸色一变:“将军,这……”

“进去说。”吕布沉着脸。

关上书房门,吕布将醉仙楼的事简单说了。严氏听完,跌坐在椅上,半晌说不出话。

“袁术……这是要造反啊。”她终于颤声道,“将军,此事万万不可!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吕布冷笑,“我吕布的九族,早在并州就死得差不多了。至于你们……”他看着妻子,“我若一直这么窝囊下去,曹孟德早晚会找个由头杀了我。到时候,你们就能活吗?”

严氏泪如雨下:“可是……可是曹操势大,袁术远在淮南,万一事败……”

“所以不能急。”吕布在房中踱步,“袁术要我做什么?现在起兵反曹?那是找死。许昌内外全是曹操的人,我手里那点兵,还不够夏侯惇塞牙缝。”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精光:“袁术要的,是一个内应。等他和曹操开战时,我在背后捅一刀。或者……等曹操率军出征,许昌空虚时,我夺下城池,献给他。”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吕布咬牙,“等机会。在这之前,我要重新掌握兵权。”

他打开箱子,看着满目金银:“这些钱,一半用来收买军中将领,尤其是那些对曹操不满的。另一半,你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严氏抹去眼泪,知道丈夫心意已决,只能点头:“妾明白了。只是……陈宫先生那边怎么办?他今日又来了,说是探望,实则怕是察觉了什么。”

吕布眉头紧锁。陈宫这个人,聪明绝顶,又对曹操忠心耿耿。他若起了疑心,麻烦就大了。

“明日我主动去找他。”吕布有了主意,“就说是有人挑拨离间,我已将来人赶走。顺便探探他的口风。”

“这样妥当吗?”

“置之死地而后生。”吕布目光阴冷,“我要让曹孟德知道,有人想拉拢我,但我拒绝了。这样既能打消他的疑心,又能让他觉得欠我个人情。”

严氏看着丈夫,忽然觉得陌生。那个在虎牢关前纵横无敌的猛将,如今也学会了这些弯弯绕绕的心计。乱世,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当夜,吕布府中书房灯火通明至深夜。

下篇:陈宫之疑

次日清晨,屯田司衙门。

陈宫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厚厚的竹简——各屯田区的进度汇报、流民安置名册、水利工程预算……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自屯田推行以来,他每日只睡三个时辰。荀彧总管全局,他负责具体执行,千头万绪,事事都要操心。许昌八大家虽然出了钱粮,却也派来了几十个子弟,这些人眼高于顶,办事拖沓,还时常中饱私囊。陈宫已经处置了三个,惹得几家世族不满,昨日还有人到曹操那里告状,说他“苛待贤才”。

“陈大人。”主簿推门进来,“东三区的账目有问题,比预算多支了三百石粮食。管事的说是鼠耗,可这也太多了……”

陈宫接过账本,快速扫了一眼,冷笑:“鼠耗?我看是‘人耗’!去,把那个管事叫来,我要亲自问话。”

主簿犹豫:“那人……是许昌张氏的远亲。”

“张氏又如何?”陈宫拍案而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去叫!”

主簿吓得连忙退下。陈宫重新坐下,胸口起伏。他知道自己这脾气得罪人,但屯田是许昌的命脉,容不得半点沙子。曹操将这副担子交给他,他就得挑起来,哪怕压弯了腰。

窗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陈宫抬头,看见吕布骑着赤兔马,带着几个亲卫,停在衙门外。

他怎么来了?陈宫心中疑惑。吕布自封了“温侯”后,除了上朝议事,很少主动来屯田司。两人虽有旧谊,但自从陈宫察觉曹操对吕布的戒备后,便有意疏远——不是不念旧情,而是深知吕布反复无常的性格,不想卷入是非。

“请吕将军进来。”陈宫对门外衙役说。

片刻后,吕布大步走入,一身戎装,腰佩长剑,与这文官衙门格格不入。

“公台,忙着呢?”吕布笑道,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

陈宫让主簿上茶,然后屏退左右:“奉先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有事找你商量。”吕布收敛笑容,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珏,放在案上,“认得这个吗?”

陈宫拿起玉珏,看到背面的“术”字,脸色微变:“袁公路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昨日有人送到我府上。”吕布将醉仙楼之事简要说了一遍,隐去了自己心动的那部分,只说是韩胤如何利诱,自己如何严词拒绝,“……那人说,袁术愿以大将军之位相待,还带来金银珠宝。我没收,把人赶走了。”

陈宫盯着吕布,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真伪。吕布神色坦然,甚至有些愤慨:“曹丞相待我不薄,我吕布虽非圣贤,也知忠义二字!袁术想离间我们,真是痴心妄想!”

“奉先做得对。”陈宫缓缓说道,将玉珏推回去,“此事你可禀报丞相?”

吕布摇头:“我怕丞相多心,以为我故意表功。所以先来问问你,该如何处置。”

陈宫沉吟。吕布这番举动,看似坦荡,实则有些刻意。若真问心无愧,为何不直接找曹操?先来找自己,是想通过自己传话,试探曹操的态度?

“依我看,奉先应该立刻面见丞相,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陈宫说,“袁术派人潜入许昌,这是大事。你若不报,日后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你百口莫辩。”

吕布面露难色:“可是……丞相最近似乎对我有些误会。军中粮饷的事,我去问了几次,都推说府库空虚。若此时去说袁术拉拢我,他会不会以为我在要挟?”

这话半真半假。曹操克扣粮饷是真,吕布担心曹操猜忌也是真。

陈宫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曹操在削弱吕布兵权,也知道吕布心怀不满。如今袁术来挖墙脚,正是火上浇油。吕布来这一出,与其说是表忠心,不如说是敲打——你看,有人挖我,但我没走,你是不是该对我好点?

“奉先多虑了。”陈宫斟酌着措辞,“丞相近来忙于屯田,各处都要用钱,军饷之事确有困难,非独对你一人。至于袁术之事,你主动禀报,正显忠诚。丞相明察秋毫,必不会误会。”

吕布观察着陈宫的表情,忽然问:“公台,你我相识于微时,我有话直说——你觉得,曹丞相真的信任我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陈宫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吕布苦笑:“你不说我也知道。许昌城里,夏侯惇、曹仁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条野狗。我手下那些西凉老兵,如今过得连乞丐都不如。这些,曹丞相不知道吗?他知道,但他不管。”

“奉先……”陈宫想劝。

“你不用安慰我。”吕布摆手,“我吕布这一生,投过不少人,也背叛过不少人。天下人都骂我‘三姓家奴’,我认。但这次,我是真心想跟曹丞相做一番事业。杀董卓,送天子,我自问无愧于心。可如今……”他摇摇头,神情落寞。

陈宫心中触动。他与吕布相识于洛阳危难之时,一起护送皇室逃出虎牢关,也算生死之交。平心而论,吕布虽有种种缺点,但对朋友还算仗义。在洛阳时,若不是吕布关键时刻倒戈,曹操未必能顺利逃出。

“奉先,”陈宫终于说了心里话,“丞相确有猜疑之心,但这不全是你的错。乱世之中,主公猜忌大将,古来有之。你要做的,不是抱怨,而是用行动证明自己。”

“如何证明?”吕布眼睛一亮,“让我带兵去平了李傕?或者去打袁绍?只要丞相一声令下,我吕布愿为先锋!”

陈宫暗自叹息。吕布还是那个吕布,想用战功证明自己。可曹操怎么可能让他独自领兵?万一他带着部队跑了,或者倒戈一击,那才是灭顶之灾。

“这些事,需从长计议。”陈宫只能这么说,“当务之急,是去禀报袁术之事。我陪你一起去见丞相,如何?”

吕布想了想,点头:“好!有公台作证,丞相该信我了。”

两人出了屯田司,骑马前往丞相府。路上经过正在修建的水利工地,成千上万的民夫在寒风中劳作,号子声震天。陈宫指着那些人对吕布说:“奉先你看,这些百姓三个月前还是流民,衣食无着。如今他们有活干,有饭吃,有希望。这就是丞相要建的基业。”

吕布看着那些衣衫褴褛却干劲十足的民夫,心中复杂。他不得不承认,曹操确实在做实事。许昌这几个月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安——曹操的根基越稳,就越不需要他吕布。

到丞相府时,曹操正在与荀彧、郭嘉议事。听说陈宫和吕布联袂而来,曹操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召见。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曹操坐在主位,荀彧、郭嘉分坐两侧。吕布一进来,就单膝跪地:“末将吕布,有要事禀报丞相!”

曹操连忙起身扶起:“奉先何必行此大礼?快起来说话。”

吕布将那枚玉珏和韩胤之事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加详细,包括韩胤许诺的大将军、豫州牧、封王等等。说完后,他再次跪下:“布虽不才,亦知忠义。袁术逆贼,妄图称帝,布誓死不从!此玉珏及昨日所见所闻,特来禀报丞相,请丞相明察!”

曹操接过玉珏,摩挲着那个“术”字,面色凝重。荀彧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忧虑。

“奉先请起。”曹操亲手扶起吕布,握着他的手,“我得奉先,如鱼得水。袁公路想离间我们,真是痴人说梦!”

他转向陈宫:“公台,此事你怎么看?”

陈宫拱手:“丞相,袁术派人潜入许昌,意图拉拢大将,此事非同小可。臣建议,立即全城搜捕,捉拿韩胤一干人等。”

“不。”郭嘉突然开口,他斜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不能抓。”

众人都看向他。

郭嘉坐直身体,铜钱在指间翻转:“韩胤既然敢来,必有后路。我们若大张旗鼓搜捕,抓得到抓不到另说,反倒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奉孝的意思是?”曹操问。

郭嘉看向吕布,笑容意味深长:“温侯既然拒绝了袁术,何不再拒绝得彻底些?派人告诉韩胤,就说温侯忠心汉室,绝无二心。但为了取信于他,可以假意答应,让他继续提供钱粮军械。等他把家底掏得差不多了,我们再一举拿下,人赃并获。”

吕布心中一凛。郭嘉这计太毒,是要让他去当诱饵,把袁术钓出来。可这样一来,他就彻底没了退路——一旦答应,就必须真的从袁术那里拿钱拿粮,这些都会成为“通敌”的证据。郭嘉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想用此计?

“此计甚妙。”曹操点头,目光转向吕布,“只是……要委屈奉先了。”

吕布立刻抱拳:“为丞相效力,何谈委屈?布愿行此计!”

他说得斩钉截铁,心中却翻江倒海。曹操和郭嘉这一唱一和,是在逼他表态。他若犹豫,就是心里有鬼;他若答应,就等于把自己的把柄交到曹操手里。

好一个曹操!好一个郭奉孝!

“奉先忠勇,我心甚慰。”曹操拍了拍吕布的肩膀,“此事就按奉孝说的办。奉先可与那韩胤虚与委蛇,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所需钱粮物资,尽可收下,充实军备。至于如何处置……日后再说。”

“诺!”吕布应道。

“另外,”曹操接着说,“奉先军中粮饷之事,我已查明,是军需官从中克扣。昨日我已将其下狱,追回钱粮。从本月起,奉先所部粮饷加倍,冬衣甲胄,一律按夏侯惇所部标准配给。”

吕布一愣,随即大喜:“多谢丞相!”

“这是你应得的。”曹操笑容温和,“奉先啊,你我相识于危难,共历生死。我曹孟德此生,最重情义。你既不负我,我必不负你。”

这话说得恳切,连陈宫都为之动容。吕布更是眼圈泛红,再次跪倒:“丞相知遇之恩,布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又说了些话,吕布告退。等他走后,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变了。

曹操脸上的笑容消失,将那枚玉珏扔在案上:“你们怎么看?”

荀彧沉吟道:“吕布主动来报,看似忠心。但……太巧了。袁术派人拉拢,他不但拒绝,还立刻来报,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

郭嘉冷笑:“他是来敲打的。告诉我们,有人挖他,他还没走,让我们对他好点。至于忠心嘛……”他摇摇头,“吕布此人,唯利是图。今天袁术给的多,他拒绝;明天若是给得更多呢?”

陈宫忍不住为吕布辩解:“奉孝此言差矣。奉先虽有缺点,但大节不亏。诛董卓、护圣驾,都是大功。丞相既用他,当以诚相待,岂可一味猜忌?”

“公台,”曹操看着他,“你与奉先有旧谊,我理解。但用人不疑,也要看用的是什么人。吕布反复无常,天下皆知。我若不防,难道要等他在背后捅我一刀?”

陈宫默然。他知道曹操说得有理,可心里总觉不安——如此猜忌,迟早会逼反吕布。

“丞相准备如何处置?”荀彧问。

曹操把玩着玉珏,眼中寒光闪动:“先按奉孝说的办,让吕布去钓袁术。同时,加快整编他的部队,把西凉老兵全部分散到各营,掺入我们的人。另外……”他看向陈宫,“公台,你多与吕布走动,既是安抚,也是监视。他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陈宫心中苦涩,但还是应道:“诺。”

“还有,”曹操补充,“吕布之女,听说年已及笄。我儿曹彰,今年十六,尚未婚配。你去探探口风,若吕布愿意,可结为亲家。”

联姻!陈宫一惊。曹操这步棋,既是对吕布的拉拢,也是将他绑死的枷锁。一旦结亲,吕布若再反,就是背亲弃义,天下共诛。

“丞相高见。”荀彧点头,“如此,吕布便与丞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郭嘉却摇头:“只怕吕布不答应。他若真有异心,必不肯将女儿嫁过来。”

“那就看他怎么选了。”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要忠心,我给他高官厚禄,结为亲家;他要反,我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窗外,许昌城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安宁祥和。屯田的号子声远远传来,那是新生的声音。

但在这安宁之下,暗流已在涌动。

陈宫退出书房时,心中沉甸甸的。他忽然想起离开洛阳那夜,在荒野中与曹操的对话。那时曹操说:“我要结束这乱世,还天下太平。”

如今太平尚未见,猜忌和权谋已经弥漫。

“公台。”郭嘉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你心软了。”

陈宫不答。

郭嘉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重情义。但乱世之中,情义有时候是毒药。吕布就像一头猛虎,用得好了,可破强敌;用不好,反噬其身。丞相是在驯虎,不是在养猫。”

“驯虎者,终将被虎伤。”陈宫喃喃道。

郭嘉笑了:“那就看是驯虎人的手段高,还是虎的爪子利了。”

两人走出丞相府,街上人来人往。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推车经过,香味扑鼻。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这就是曹操要守护的太平吗?陈宫想。可为了这太平,又要沾染多少鲜血,使用多少权谋?

他忽然觉得很累。

“奉孝,”陈宫问,“你说,这乱世什么时候能结束?”

郭嘉望着远方的天空,冬日云层厚重,阳光从缝隙中透出,形成一道道光柱。

“等该死的人都死光了,该胜的人胜出了,就结束了。”他说得很平淡,“在这之前,我们只能握紧手中的刀,保护好想保护的人。”

陈宫沉默良久,最终点点头:“我回屯田司了。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去吧。”郭嘉摆摆手,“对了,提醒你一句——盯着吕布的同时,也盯着他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个韩胤,我总觉得,他不会只找吕布一个人。”

陈宫心中一凛:“你是说,许昌城内还有袁术的内应?”

“乱世之中,谁说得准呢?”郭嘉转身离去,背影在冬日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陈宫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许昌的冬天,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