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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落董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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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孙策拒盟

晨雾如纱,笼罩着吴郡的城郭。

时值建安三年春,长江南岸的吴郡已显露出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气象。城墙虽不高耸,却修缮得整齐坚固;城门处往来商旅络绎不绝,挑着鲜鱼的渔夫、推着粮车的农夫、牵着骡马的行商,在晨光中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画卷。

城楼之上,一名青年将领凭栏远眺。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着赤色战袍,外罩鱼鳞细甲,腰悬古锭宝刀。面容英挺,眉目间既有书卷清气,又蕴藏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锐利。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如星,顾盼间自有威仪,却又偶尔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正是江东小霸王,孙策孙伯符。

“主公,晨露湿重,当心染了寒气。”

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孙策不用回头,便知是周瑜到了。

“公瑾,你来看。”孙策没有转身,只是抬手指向城外的江面。

周瑜缓步上前,与孙策并肩而立。他比孙策略长两岁,身姿挺拔如松,一袭月白长衫外罩轻甲,腰佩长剑,气质温润中透着锋芒。两人站在一起,便如双璧映照,相得益彰。

江面上,数十艘战船正在操练。艨艟斗舰排列成阵,船帆半张,桨手齐动,在江心划出整齐的水线。船头站着披甲持矛的士兵,在晨光中如铜浇铁铸。号角声、鼓声、吆喝声隔着江面传来,虽不震耳,却透着肃杀之气。

“丹阳水军第三营,操练已有三月。”孙策的声音平静,“如今能在江心维持阵型半个时辰不散,算是小成了。”

周瑜凝视江面,微微颔首:“主公治军严整,水军操练之法又得黄老将军真传,假以时日,必成江东屏障。”

“还不够。”孙策摇头,转身看向周瑜,“公瑾,你我从袁术麾下脱离,转战江东,至今已历三载。这三年,我们取吴郡、克会稽、平丹阳,看似势如破竹,实则根基未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熙攘的街市:“江东世家大族,表面归附,暗中观望者十之五六;山越部族,降而复叛者不计其数;水贼湖寇,割据泽沼者犹在。内忧未平,何以言外?”

周瑜沉默片刻,缓缓道:“主公所言极是。然则天下大势,不等人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未尽之意。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一名文士装扮的中年男子快步登城,额角沁着细汗,手中捧着一卷帛书。

“子布先生,何事匆忙?”孙策迎上前去。

来者正是张昭张子布,孙策麾下首席文臣,主管江东内政。他年近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却眉头紧锁。

“主公,中原有变。”张昭展开帛书,声音压低,“两日前,细作从许昌传回密报。曹操已平定吕布之乱,彻底掌控许昌,软禁天子,独揽大权。”

孙策接过帛书,迅速浏览。周瑜也凑近观看。

帛书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紧急状态下写成,但内容清晰:“……曹操于许昌整军经武,推行屯田,招纳贤才。荀彧、郭嘉等皆入其麾下。吕布败逃投刘,何太后死于乱军,天子形同傀儡……”

读到“何太后死于乱军”时,孙策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太后……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周瑜轻叹:“乱世之中,皇室尊严早已荡然无存。曹操此举,虽属僭越,却也是时势使然。”

“不仅如此。”张昭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帛书,“今晨,江北渡口送来急报。袁绍在渤海起兵,联络袁术、公孙瓒、刘表等诸侯,组成‘讨曹联盟’。袁绍自任盟主,集结十万大军,不日即将南下。”

孙策与周瑜同时色变。

“十万大军?”孙策眯起眼睛,“袁本初好大的手笔。”

“不止如此。”张昭继续道,“细作还探得,刘备已暗中加入联盟,虽只派关羽、张飞率少量兵力敷衍,但态度已明。如今中原诸侯,除却一些摇摆不定的郡守,几乎全部倒向袁绍。”

城头一时寂静。

江风拂过,吹动三人衣袂。远处的操练声依旧,号角苍凉,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良久,周瑜缓缓开口:“袁曹相争,必有一战。此战无论胜负,都将改写天下格局。”

“公瑾以为,谁能胜出?”孙策问道。

周瑜沉吟:“袁绍势大,兵多将广,又有大义名分;曹操虽弱,但据守许昌,挟持天子,麾下谋臣猛将如云,更兼用兵诡诈。胜负之数,五五之间。”

“五五之间……”孙策喃喃重复,目光投向北方,“也就是说,无论我们投向哪一方,都可能押错宝。”

张昭拱手道:“主公,这正是关键所在。依昭之见,江东新定,内忧未除,此时卷入中原纷争,实非明智之举。不如严守江防,坐观成败。”

“坐观成败?”孙策转身,在城头踱步,“子布先生,若袁绍胜,以其四世三公的家世,必然一统北方,届时携胜势南下,江东何以抵挡?若曹操胜,此人枭雄之姿已显,必不会满足于北方,定会图谋江南。无论谁胜,江东终将面对强敌。”

周瑜接话道:“主公所虑极是。然则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轻易表态。江东水军虽已初具规模,但步兵主力尚在整训,水陆配合更需时日。此时若出兵中原,无论助曹还是助袁,都将消耗元气,给山越、水贼可乘之机。”

孙策停下脚步,手按城垛,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周瑜和张昭说得对。这三年来,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在江东打下这片基业。父亲孙坚早逝,留给他的只有千余旧部和“江东猛虎”的虚名。他从袁术麾下借兵起家,转战千里,才在江东站稳脚跟。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那些江东世家,顾、陆、朱、张,表面恭顺,实则暗中较劲。山越部族,据险而守,剿之不尽。长江水贼,纵横江面,劫掠商旅。这些内患一日不除,他就一日不能全力对外。

可是……

“主公!”一名亲兵匆匆登城,单膝跪地,“江北渡口急报!许昌来使,已至渡口,请求面见主公!”

孙策与周瑜、张昭交换了一个眼神。

“来者何人?”孙策问。

“自称姓荀,名谌,字友若,乃曹操麾下谋士。”

“荀谌……”周瑜若有所思,“此人是颍川荀氏子弟,荀彧之弟。曹操派他来,分量不轻。”

孙策深吸一口气:“传令,开府衙正堂,准备迎接使者。公瑾、子布,随我同往。”

“诺!”

---

吴郡府衙坐落在城中心,原是东汉会稽郡治所,孙策取吴郡后稍加修缮,便作为自己的治事之所。府衙不算宏伟,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度。

正堂之上,孙策端坐主位,周瑜、张昭分坐左右。两侧站着程普、黄盖、韩当等一干老将,以及吕范、朱治等文臣。堂下甲士肃立,戈矛如林。

“宣,许昌使者荀谌进见——”

唱名声中,一名中年文士缓步走入正堂。

荀谌年约四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身着深青色文士袍,头戴进贤冠,步履从容。他手中捧着一卷锦帛,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孙策身上。

“颍川荀谌,奉曹丞相之命,拜见孙讨逆。”荀谌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孙策抬手:“荀先生远来辛苦,赐座。”

侍从搬来坐席,荀谌谢过后端坐,将锦帛置于膝上。

“曹丞相遣先生来此,不知有何见教?”孙策开门见山。

荀谌微微一笑:“讨逆将军快人快语,谌也不绕弯子。今奉丞相之命,特来与将军结盟。”

堂上一阵轻微的骚动。程普、黄盖等老将交换眼色,周瑜、张昭则神色不变。

“结盟?”孙策身体微微前倾,“曹丞相挟天子以令诸侯,坐拥兖豫二州,兵精粮足,何需与我江东结盟?”

“将军此言差矣。”荀谌摇头,“丞相虽掌朝政,然天下未定。袁绍在渤海起兵,纠合诸侯,号称十万,欲南下犯阙。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诸人:“江东虽僻处东南,然土地肥沃,民风彪悍,更兼长江天险,水军精锐。若得将军之助,南北呼应,则袁绍虽众,不足惧也。”

孙策沉默片刻,忽然笑道:“荀先生,我有一事不明。曹丞相既然有意结盟,为何不早遣使来?非要等到袁绍起兵,大兵压境之时?”

这个问题尖锐,直指要害。

荀谌面不改色:“将军明鉴。丞相早有与江东交好之意,然则此前将军忙于平定内乱,无暇他顾。如今将军坐稳江东,正是缔盟良机。至于袁绍起兵……”他轻笑一声,“不过是让这结盟更显迫切罢了。”

“好一个‘更显迫切’。”孙策靠回椅背,“那么,曹丞相打算如何与我结盟?又许我何等条件?”

荀谌展开膝上锦帛,朗声宣读:“丞相有言:若孙讨逆愿结盟共抗袁绍,可表奏天子,加封讨逆将军为吴侯,领扬州牧,假节钺,都督江东诸军事。自此之后,江东军政,皆由将军自决,朝廷绝不干预。”

堂上一片寂静。

吴侯、扬州牧、假节钺、都督江东诸军事——这几乎是将整个江东合法地封给了孙策。尤其是“假节钺”,意味着孙策可以代表天子行使征伐之权,这在汉末是极高的荣誉和权力。

程普、黄盖等老将面露喜色。他们跟随孙坚、孙策父子转战多年,所求不过就是一块安身立命的基业,一个名正言顺的地位。如今曹操开出如此条件,可谓诚意十足。

张昭却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周瑜则始终神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孙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半晌才道:“条件确实优厚。然则,曹丞相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荀谌收起锦帛,“只需将军做三件事。其一,在江东整军备战,牵制袁术、刘表,使其不能全力北援袁绍。其二,若战事紧急,需派水军入淮,协防寿春一线。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若丞相最终不敌,请将军容丞相南渡长江,暂避锋芒。”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如重锤击在每个人心上。

孙策瞳孔微缩。

曹操这是……在安排后路?

以曹操的枭雄之姿,若非局势真的危急到极点,绝不会轻易说出“南渡暂避”这样的话。这意味着,面对袁绍的十万大军,连曹操自己都没有必胜把握。

堂上的气氛陡然凝重。

良久,孙策缓缓开口:“荀先生一路劳顿,且先去驿馆歇息。此事关系重大,容我与众将商议。”

荀谌起身,深施一礼:“谌在驿馆静候佳音。只望将军明白,袁绍若胜,以其世家做派,必然轻视寒门,打压异己。届时莫说江东自主,恐怕连将军的性命都难保全。丞相虽出身不高,却知人善任,唯才是举。孰优孰劣,将军当有明断。”

说罢,他转身离去,袍袖飘然。

堂上一时无人说话。

孙策环视众人:“诸公以为如何?”

程普率先开口:“主公,曹操开出的条件,可谓优厚至极。吴侯之位、扬州牧之职,这是朝廷正式承认主公对江东的统治。更兼假节钺,都督诸军事,从此征伐四方,名正言顺。末将以为,可应之。”

黄盖点头附和:“德谋所言极是。袁绍虽势大,但远在河北,与江东并无直接利害。曹操近在许昌,又挟持天子,与之结盟,于名于利皆有益处。”

韩当、朱治等将也纷纷点头。

孙策看向张昭:“子布先生之意?”

张昭沉吟道:“曹操条件确实优厚,然则……昭总觉此事蹊跷。曹操何等人物?刺杀董卓,平定吕布,掌控朝政,岂是轻易认输之人?他既已安排南渡后路,说明此战凶险异常。我们若卷入其中,胜了未必能得大利,败了却要承担袁绍的怒火。”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袁绍已联络袁术、刘表。袁术与主公有旧怨,刘表坐拥荆州,与江东仅一江之隔。若我们助曹,便是同时得罪这三家。届时江东三面受敌,如何应对?”

这番话入情入理,程普等人也陷入沉思。

孙策最后看向周瑜:“公瑾?”

周瑜一直沉默,此刻才缓缓开口:“子布先生所虑,正是关键。然则瑜以为,我们不仅不能助曹,也不能助袁。”

“哦?”孙策挑眉,“公瑾的意思是……”

“中立。”周瑜吐出两个字,“严守江防,坐观成败。”

张昭皱眉:“公瑾,方才在主公面前,你也说过‘坐观成败’非长久之计。无论袁曹谁胜,都将南下图谋江东。”

“所以我们要在这段时间内,做三件事。”周瑜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第一,彻底平定山越之乱,稳固后方。第二,整顿水军,扩建战船,将长江防线打造成铜墙铁壁。第三……”

他转身,目光如电:“夺取庐江、豫章二郡,将江东防线向北推进至淮河,向西延伸至鄱阳湖。如此,无论将来面对的是袁绍还是曹操,我们都有一战之力。”

堂上一片哗然。

“庐江、豫章……”孙策起身,走到地图前,“庐江太守刘勋,麾下有兵万余,据守舒城。豫章太守华歆,虽为文士,但得当地士族支持。这两处都不好打。”

“正因为不好打,才要趁现在打。”周瑜指向地图,“袁曹对峙,中原诸侯目光都在河北,无人会关注江东。刘勋、华歆孤立无援,正是用兵良机。若等袁曹分出胜负,无论谁赢,都会插手江东事务,届时再想扩张就难了。”

孙策凝视地图,手指在江东与中原之间划出一条线。

长江如带,横贯东西。江北是广袤的平原,江南是起伏的丘陵。江东六郡,他目前只控制了三郡半。若要真正割据一方,与中原抗衡,确实需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人口、更多的资源。

“公瑾之计,甚合我意。”孙策终于点头,“然则,曹操使者还在驿馆,如何回复?”

周瑜微笑:“简单。先以礼相待,好生款待,但不给明确答复。同时放出风声,就说江东内部意见不一,主公难以决断。拖延时间,观察局势变化。”

“若曹操一再催促呢?”

“那就提条件。”周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请曹操先表奏主公为吴侯,赐予印绶节钺。待朝廷正式诏书下达,我们再谈出兵之事。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月余时间。而月余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了。

月余之后,袁曹之战可能已经打响。届时局势明朗,再做决定不迟。

孙策大笑:“好!就依公瑾之计!”

---

接下来的三日,荀谌在驿馆中备受礼遇。孙策派张昭每日陪同,游览吴郡名胜,品尝江东美食,赠以金银绸缎,但每当荀谌问及结盟之事,张昭总是以“主公仍在与众将商议”搪塞。

第三日傍晚,荀谌终于按捺不住,求见孙策。

府衙书房内,烛火通明。

孙策正在翻阅一卷兵书,见荀谌进来,起身相迎:“荀先生来了,快请坐。”

荀谌坐下,直截了当:“讨逆将军,谌在江东已逗留三日。结盟之事,不知将军考虑得如何?”

孙策叹了口气,面露难色:“不瞒先生,策虽有心与曹丞相结盟,奈何麾下众将意见不一。程普、黄盖等老将主和,周瑜、张昭等文臣主战,还有一些将领主张严守中立。策夹在中间,实在难以决断。”

荀谌眉头微皱:“将军乃一军之主,当有决断之能。袁绍大军不日南下,时间紧迫啊。”

“策明白。”孙策点头,“这样如何?请先生先回许昌,禀报曹丞相,若能先表奏天子,赐予吴侯印绶、假节钺,以示诚意。届时策拿着朝廷诏书,说服众将也容易些。”

荀谌沉默。

他如何听不出这是拖延之辞?表奏、批复、制作印绶、派遣使者……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一个月。而一个月后,恐怕官渡已经打起来了。

“将军,”荀谌缓缓道,“丞相诚意已足,何须再等诏书?若将军此时表态,丞相可立即以八百里加急送往许昌,十日之内,诏书必达吴郡。”

孙策摇头:“无诏书,无以服众。先生也知道,江东世家大族,最重名分。若无朝廷正式册封,他们不会同意出兵。”

两人对视,书房内一时寂静。

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良久,荀谌轻叹一声:“将军这是要坐观成败了。”

孙策不置可否:“策只想为江东寻一条生路。”

“生路?”荀谌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讥诮,“将军可知,袁绍若胜,以其四世三公的门第,必然重整朝纲,恢复旧制。届时江东这些草莽出身的将领,这些寒门提拔的官吏,还能保住今日的地位吗?”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袁本初最重门第,麾下谋士如田丰、沮授,武将如颜良、文丑,哪个不是世家子弟?像将军这样,凭一刀一枪打下江山的,在他眼中不过是‘侥幸得势的武夫’罢了。”

孙策的脸色微微一变。

荀谌继续道:“而丞相不同。丞相出身阉宦之后,为士族所轻,故深知寒门之苦。麾下文臣武将,唯才是举,不论出身。荀彧、郭嘉是名门,许褚、典韦是草莽,皆得重用。将军若与丞相结盟,将来划江而治,永镇东南,并非不可能。”

这番话击中孙策内心最深处。

他孙策是什么出身?父亲孙坚虽是吴郡富春人,但孙氏并非顾、陆那样的江东世家,只能算是地方豪强。他本人更是在父亲早逝后,从袁术麾下借兵起家,一路拼杀才打下这片基业。

在那些江东世家眼中,他孙伯符不过是“骤得大势的武夫”,表面上恭敬,背地里不知有多少轻蔑。

袁绍……确实可能看不起他。

而曹操,这个同样被世家轻视的“阉宦之后”,或许真的能理解他。

孙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内心激烈交战。

荀谌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丞相亲笔书信,嘱谌在关键时刻交与将军。”

孙策接过,展开。

信上的字迹雄健有力,透着一股金戈铁马之气:

“伯符将军足下:操闻将军少年英发,转战江东,平定六郡,真乃当世英雄也。今袁绍恃其门第,纠合乌合,欲犯天威。操虽不才,愿提三尺剑,为天子扫清寰宇。然独木难支,渴求臂助。若得将军之援,南北呼应,必破袁绍。事成之日,当表奏天子,以江东永属孙氏,世袭罔替。操虽居庙堂,绝不过问江东事务。此言既出,天地共鉴。若违此誓,人神共诛。曹操顿首。”

最后八个字“若违此誓,人神共诛”,写得力透纸背。

孙策握着信纸,手微微颤抖。

这样一份承诺,几乎是将半个天下许给了他。而且是以誓言的形式,这对于重视信义的古人来说,分量极重。

“将军,”荀谌低声道,“丞相还说了一句话,让谌转达: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孙策猛地抬头。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他心中炸响。曹操这是将他提到了与自己同等的高度,这是何等的看重,何期的期许!

书房内,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孙策缓缓将信折好,放入怀中。

“荀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请回禀曹丞相,策……需要时间。”

荀谌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平静:“谌明白了。那谌明日便启程回许昌,将将军之意转达丞相。只望将军莫要犹豫太久,战机稍纵即逝。”

“策明白。”

荀谌起身,深施一礼,转身离去。

孙策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跳跃的烛火,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周瑜端着一碗羹汤进来,放在案几上。

“主公,夜深了,用些羹汤吧。”

孙策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公瑾,曹操的信……你看过了?”

周瑜点头:“张昭先生已与瑜说过内容。”

“你觉得,可信吗?”

周瑜沉默片刻,缓缓道:“可信,也不可信。”

“此话怎讲?”

“曹操此刻处境危急,这承诺自然是真心的。”周瑜在孙策对面坐下,“但若他真的击败袁绍,一统北方,届时手握百万雄兵,还会遵守今日的承诺吗?”

孙策苦笑:“我也如此想。”

“所以瑜还是那句话:中立,发展,等待时机。”周瑜目光坚定,“主公,我们与曹操不同。曹操在中原,四面皆敌,不进则退。我们在江东,有长江天险,有发展空间。只要我们稳住阵脚,积蓄力量,无论将来天下如何变化,都有一席之地。”

孙策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公瑾,有时候我在想,父亲若在世,会如何抉择?”

周瑜轻声道:“老将军一生忠义,若在世,或许会助曹讨袁,以全臣节。”

“忠义……”孙策喃喃,“可这天下,还有忠义可言吗?董卓废帝,李傕乱政,曹操挟天子,袁绍谋自立……人人都说忠君,人人都在谋私。这汉室,真的还有救吗?”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周瑜也无法回答。

两人沉默相对,只有烛火跳动。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亲兵在门外禀报:“主公!紧急军情!”

“进来!”

亲兵推门而入,单膝跪地:“禀主公,细作从江北传回消息,袁绍使者已至庐江,正在游说庐江太守刘勋加入讨曹联盟!刘勋态度暧昧,已有意动!”

孙策与周瑜同时站起。

“刘勋……”孙策眼中寒光一闪,“他若投袁,庐江就成袁绍插在江东门口的钉子。”

周瑜沉声道:“不止如此。庐江位于长江北岸,与吴郡隔江相望。若袁绍控制庐江,其水军可随时渡江,威胁吴郡。而我们的水军要想北上,也会被庐江封锁。”

形势急转直下。

孙策在书房内踱步,忽然停下:“公瑾,你之前说,要夺取庐江、豫章二郡?”

“是。”

“现在时机到了。”孙策转身,目光如刀,“刘勋既然有意投袁,那就是我们的敌人。攻取庐江,名正言顺。”

周瑜点头:“然则,曹操使者刚走,我们就攻打庐江,会不会让曹操以为我们已倒向袁绍?”

孙策冷笑:“我们不攻,袁绍也会取。与其让庐江落入袁绍之手,不如我们拿下。至于曹操怎么想……”他顿了顿,“我孙伯符行事,何须看他人脸色?”

这一刻,那个纵横江东、所向披靡的小霸王又回来了。

周瑜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主公决断英明。不过,攻打庐江还需从长计议。刘勋麾下有兵万余,据守舒城,城池坚固。强攻恐伤亡惨重。”

“公瑾有何妙计?”

周瑜走到地图前:“刘勋此人,贪财好利,刚愎自用。我们可以用计……”

他低声说了几句,孙策听得连连点头。

“好!就依此计!”孙策拍案,“明日召集众将,商议出兵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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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江东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表面上,孙策依旧在吴郡操练水军,安抚世家,仿佛对中原战事漠不关心。暗地里,一支支军队正在集结,一艘艘战船正在整修,粮草军械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

与此同时,两拨使者几乎同时离开吴郡。

一拨向北,前往许昌,是孙策回复曹操的书信。信中语气恭敬,表示“江东新定,内忧未除,实难出兵助战”,但承诺“严守江防,绝不助袁”,并请求曹操尽快表奏吴侯之位。

另一拨向西,前往庐江,是孙策派去“恭贺”刘勋的使者。使者携带重礼,言辞谄媚,表示孙策“久仰刘太守威名,愿结盟好”,并邀请刘勋“来吴郡一叙,共商抗曹大计”。

刘勋收到礼物和书信,果然大喜。他本就对孙策这个年轻人有些轻视,如今见孙策主动示好,更是得意忘形。加之袁绍使者也在庐江,不断游说他加入讨曹联盟,许诺事成之后封他为扬州牧。

“孙策小儿,终究是怕了。”刘勋在府中宴请袁绍使者,酒酣耳热之际,对麾下众将笑道,“他打下江东三郡,就以为天下无敌了?如今袁公起兵,曹操自顾不暇,他知道靠山要倒,赶紧来巴结本太守了!”

谋士刘晔劝谏:“主公,孙策此人,枭雄之姿,绝非甘居人下者。他忽然示好,恐有诈谋。”

刘勋不以为然:“子扬多虑了。孙策再枭雄,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娃娃。本太守纵横江淮时,他还在吃奶呢!”

众将哄笑。

刘晔暗自叹息,却不再多言。

数日后,刘勋决定亲自前往吴郡,与孙策会盟。他认为这是展示实力、震慑孙策的好机会,更想借机探听江东虚实,为将来投靠袁绍做准备。

出发前,刘晔再次劝谏:“主公,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身系庐江安危,岂可轻入虎穴?就算要去,也应多带兵马,以防不测。”

刘勋大笑:“子扬太过谨慎了。孙策若敢动我,就不怕袁公十万大军南下,将他江东碾为齑粉?”

他终究只带了三千亲兵,乘船东下,前往吴郡。

而此时的吴郡,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

长江之上,百舸争流。

刘勋站在楼船船头,看着两岸景色,志得意满。他今年四十有五,任庐江太守已有八载,自诩为江淮豪杰,对孙策这个后起之秀,确实存着几分轻视。

“太守,前方就是牛渚矶了。”副将提醒道,“过了牛渚矶,再行半日,便可抵达吴郡。”

刘勋点头:“传令下去,加速前进,本太守要在日落前赶到吴郡,看看孙伯符为我准备了何等盛宴!”

船队破浪前行。

牛渚矶是长江一处险隘,两岸山崖陡峭,江面在此收窄,水流湍急。此地易守难攻,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船队刚驶入牛渚矶江段,变故突生。

“轰——轰——轰——”

三声炮响从两岸山崖传来,惊起飞鸟无数。

“怎么回事?”刘勋脸色一变。

话音未落,只见两岸崖顶竖起无数旌旗,赤色旗帜上绣着巨大的“孙”字。紧接着,箭矢如雨点般从崖顶射下,直扑江中船队。

“有埋伏!”副将惊呼,“保护太守!”

刘勋的亲兵慌忙举盾,但崖顶的箭矢太密,不断有士兵中箭落水。更可怕的是,江面上突然出现数十艘艨艟快船,从上游顺流而下,直冲刘勋的船队。

这些快船船体狭长,速度极快,船头包裹铁皮,显然是专门用来撞击的。

“是江东水军!”刘勋终于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孙策小儿,安敢如此!”

但为时已晚。

快船如离弦之箭,狠狠撞入刘勋船队。木屑飞溅,船只倾覆,江面上一片混乱。刘勋所在的楼船也被两艘快船夹击,船体剧烈摇晃。

“太守,快走!”副将拉着刘勋,想要换乘小船。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一艘更大的战船从下游逆流而上,船头站着一员将领,金甲红袍,手持长枪,正是孙策本人。

“刘勋老贼!”孙策的声音如雷,在江面上回荡,“我江东之地,岂容你染指?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刘勋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孙策根本就没想结盟,这一切都是诱他出庐江的圈套。

“突围!向西突围!”刘勋嘶声大喊。

残余的船只拼死向西突围,但孙策的水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一场激战在牛渚矶江面展开,鲜血染红江水,喊杀声震天动地。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刘勋的三千亲兵死伤殆尽,船只或被撞沉,或被焚毁。刘勋本人被孙策一箭射中肩膀,跌落江中,被江东士兵捞起生擒。

当太阳西斜时,江面恢复了平静。

孙策站在船头,看着被五花大绑押上船的刘勋,面无表情。

“孙伯符!你背信弃义,不得好死!”刘勋破口大骂。

孙策冷笑:“背信弃义?你与袁绍勾结,欲图我江东,难道就是信义?刘勋,成王败寇,何须多言。”

他转身下令:“传令周瑜,按计划行事。大军即刻开拔,渡江攻取庐江!”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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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牛渚矶伏击战打响的同时,另一路江东军队在周瑜、程普率领下,从历阳渡江,直扑庐江郡治舒城。

舒城守军听说太守被擒,军心大乱。刘晔虽竭力组织防守,但城中兵力空虚,又无大将坐镇,抵抗了三日便被攻破。

周瑜入城后,立即安抚百姓,整肃军纪,对投降的庐江官员一律留用,很快稳定了局势。

七日后,孙策率主力抵达舒城。

府衙正堂,孙策高坐主位,周瑜、程普、黄盖等将分列两旁。堂下跪着被俘的刘勋,以及主动投降的刘晔等人。

“刘勋,你可知罪?”孙策沉声问道。

刘勋跪在地上,披头散发,肩头箭伤还在渗血,却依然昂着头:“成王败寇,何罪之有?孙策,你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孙策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倒是条汉子。”

他起身,走到刘勋面前:“我不杀你。不但不杀你,还要放你走。”

刘勋一愣,堂上众将也面露诧异。

“放我走?”刘勋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孙策点头,“你回袁绍那里去吧。告诉他,庐江我孙伯符取了。他若想要,就亲自来拿。”

这话说得霸气十足,堂上众将无不热血沸腾。

刘勋脸色变幻,最终颓然低头:“孙讨逆……好气魄。刘某……服了。”

孙策挥手:“给他一匹马,一些盘缠,送他出城。”

士兵押着刘勋离去后,孙策看向刘晔:“子扬先生,久仰大名。先生在庐江的政绩,策素有耳闻。不知先生可愿留在江东,助我一臂之力?”

刘晔没想到孙策如此礼遇,感动之余,躬身道:“败军之臣,蒙将军不弃,敢不效死力?”

“好!”孙策大喜,“请先生暂任庐江郡丞,协助公瑾处理政务。”

“晔领命。”

处理完降臣事宜,孙策召集众将,商议下一步计划。

“庐江已得,接下来是豫章。”孙策指着地图,“豫章太守华歆,乃当世名士,在士林中声望极高。此人不好对付。”

周瑜道:“华子鱼虽有名望,但不懂军事。豫章郡兵不过五千,且分散各地。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从庐江南下,取彭泽、鄱阳;一路从会稽西进,取余汗、南昌。两路夹击,豫章可定。”

“关键在于快。”孙策手指敲击地图,“要在袁曹分出胜负之前,拿下豫章。如此,我们便拥有江东四郡,北依长江,西靠鄱阳湖,进可攻退可守。”

程普问道:“主公,若我们攻打豫章,曹操或袁绍会不会插手?”

“曹操自顾不暇,袁绍远在河北。”孙策摇头,“而且,我们打的是‘平定江东叛乱’的旗号,名正言顺。华歆虽有名望,但并无朝廷正式任命,不过是刘表表奏的豫章太守。我们攻之,无人能说什么。”

众将点头。

“不过……”孙策话锋一转,“豫章可以打,但要打得巧妙。华歆是名士,杀之恐失士林之心。最好能迫使他主动归降。”

周瑜微笑:“此事易尔。华子鱼重名节,爱百姓。我们可以大军压境,围而不攻,同时散布流言,就说袁绍、曹操都要拉拢他,将他置于两难境地。再派人游说,许以高官厚禄,保他全家平安。如此软硬兼施,他必降。”

“善!”孙策拍案,“就依公瑾之计。程普、黄盖,你们率军从庐江南下。韩当、朱治,你们从会稽西进。我自领中军,坐镇庐江,以为策应。”

“诺!”

众将领命而去。

堂上只剩下孙策和周瑜。

“公瑾,”孙策走到窗前,看着舒城街景,“你说,我们这条路,走得对吗?”

周瑜站在他身侧:“主公是指不参与中原之争,专注于江东扩张?”

“嗯。”孙策点头,“曹操说得对,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我本该与他并肩,逐鹿中原。如今却偏安东南,是否……格局小了?”

周瑜沉默片刻,缓缓道:“主公,当年项羽与刘邦争天下,项羽勇冠三军,所向披靡,却最终败亡乌江。何也?非勇力不足,乃战略失误。他急于决战,不重根基,虽百战百胜,却越战越弱。”

他转向孙策,目光炯炯:“而刘邦先取关中,稳固根基,虽屡战屡败,却越败越强。最终垓下一战,定鼎天下。主公,争天下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看长远之谋。我们立足江东,积蓄力量,待中原两败俱伤,再挥师北上,这才是王霸之道。”

孙策若有所思。

“况且,”周瑜继续道,“主公如今才二十四岁,曹操已四十四岁,袁绍更年近五旬。时间在我们这边。我们等得起,他们等不起。”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孙策眼中重新焕发光彩。

“公瑾,得你辅佐,实乃天赐。”他重重拍了拍周瑜的肩膀,“就按你说的做。先定江东,再图天下!”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夕阳西下,将舒城染成一片金黄。

远在许昌的曹操,此刻正站在城楼上,眺望北方。

荀谌已经回来,带回了孙策“需要时间”的答复。曹操并未动怒,只是叹息一声:“孙伯符……果然不会轻易就范。”

郭嘉站在他身侧,轻声道:“孙策虽未应允,但也未拒绝。只要他不倒向袁绍,对我们就是有利的。”

“奉孝言之有理。”曹操点头,“不过,孙策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那丞相为何还要拉拢他?”

“因为眼下最大的敌人是袁绍。”曹操目光深远,“待击败袁绍,一统北方,再考虑江东不迟。”

两人沉默地看着北方天际。

那里,袁绍的十万大军正在集结。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而江东的孙策,正抓住这最后的和平窗口,全力扩张。庐江已下,豫章在望,一个横跨长江中下游的势力正在崛起。

天下三分之局,已隐隐浮现雏形。

只是此时,无人能预料最终的结局。

乱世如棋,每一步都关乎生死。英雄豪杰们在这盘大棋上纵横捭阖,有人想终结乱世,有人想割据一方,有人想恢复旧制,有人想开创新朝。

而历史,将在他们的选择中,缓缓展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