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计连环,人心浮动
一、僵局
建安四年五月,官渡。
黄河南岸的曹军营寨已初具规模。三道防线如铁箍般套在渡口周围,壕沟加深了,土墙加高了,箭塔上的哨兵日夜警惕地注视着北岸。营寨间道路纵横,粮仓、武库、马厩、伤兵营分区明确,俨然一座临时城池。
而这座“城池”的主人,此刻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
中军大帐里,曹操盯着案上的粮草账簿,眉头拧成了疙瘩。荀攸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只剩两个月了?”曹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荀攸低声道,“许都存粮已调来六成,兖州、豫州能征的也都征了。若战事持续到七月,我军将无粮可食。”
曹操起身,走到帐边悬挂的地图前。地图上,代表袁军的黑色旗帜密密麻麻插在北岸,像一片望不到边的乌云。而代表曹军的红色旗帜,只在官渡一点,孤零零的。
“袁绍那边呢?”他问。
“据细作回报,河北粮草充足,邺城大仓存粮可支一年。”荀攸顿了顿,“而且……袁绍近日在军中大宴,酒肉管够,士气有所回升。”
曹操冷笑:“酒肉管够?十五万人,一天要吃掉多少粮?袁本初这是要跟我比家底啊。”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可惜,打仗比的不是谁粮多,是谁能用得久。传令:从今日起,全军口粮再减三成。我的减半。”
“主公!”荀攸急道,“士兵们每日操练备战,再减口粮,体力不支啊!”
“那就减少操练。”曹操决然道,“但军纪要更严。告诉将士们:现在饿一点,是为了将来能吃饱。若现在大吃大喝,将来就只能饿死。”
荀攸还要劝,曹操摆手制止:“我意已决。另外,派人去许都,告诉文若:想尽一切办法筹粮。向富户借,向商贾买,哪怕把我的丞相府卖了,也要再筹一个月的粮。”
“诺。”荀攸领命,忧心忡忡地退下。
帐中只剩曹操一人。他走到铜镜前,镜中的自己两鬓已见霜色,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四十五岁,在这个乱世,已经不算年轻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当北部尉时,曾杖毙蹇硕的叔父。那时他年轻气盛,以为杀几个贪官污吏,天下就会清明。现在他知道了,这乱世的病,不在几个贪官,而在人心,在制度,在这吃人的世道。
而要改变这个世道,需要权力,需要军队,需要……活着。
“报——!”帐外传来急促的声音。
“进来。”
探马冲进帐中,单膝跪地:“丞相,袁军有异动!颜……不,是文丑将军率三万兵西进,似要往延津方向!”
文丑?他不是重伤吗?曹操心头一紧。
“再探!弄清楚文丑的真实目的!”
“诺!”
探马退下后,曹操快步走到地图前。延津在上游百里处,若文丑真从那里渡河,就能绕到官渡侧翼,甚至威胁许都。
“袁本初终于学聪明了。”他喃喃道,“分兵牵制,逼我分兵防守……”
正思索间,又一名探马来报:“丞相,东线急报!袁将淳于琼率两万兵东进白马,已在征集船只!”
东西两路同时出兵。曹操盯着地图,脑中飞速运转。
袁绍这是要三路齐发:中路官渡牵制主力,东西两路渡河包抄。一旦任何一路成功,官渡大营就成了孤岛。
“好手段。”曹操反而笑了,“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他转身,对帐外喊道:“传郭嘉、程昱、夏侯惇、于禁,速来议事!”
片刻后,众将齐聚。
听完军情,帐中气氛凝重。夏侯惇首先道:“主公,末将愿率一万人西进,阻文丑于延津!”
于禁也道:“末将愿往白马,阻淳于琼!”
“不。”曹操摇头,“我们不分兵。”
众人愕然。
“袁绍就是要我们分兵。”曹操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官渡,“我们一分兵,这里就空虚了。他中路十五万大军趁机强渡,官渡必破。官渡一破,东西两路就成了孤军,不战自溃。”
“可若不分兵,文丑、淳于琼渡河成功怎么办?”程昱担忧。
“让他们渡。”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要让他们渡得不舒服。”
他详细部署:“第一,西线。夏侯惇,你率三千轻骑,昼夜兼程赶往延津上游。不必与文丑交战,只做一件事——破坏渡口,烧毁船只,骚扰其后勤。他要渡河,就让他慢慢造船、慢慢修渡口。”
“末将明白!”夏侯惇领命。
“第二,东线。于禁,你率两千兵赶往白马。同样不必死守,只须在白马对岸多设疑兵,广布旌旗,做出大军在此的假象。淳于琼生性多疑,见我军有备,必不敢轻进。”
“诺!”
“第三,中路。”曹操看向郭嘉,“奉孝,我要你在三日内,准备一份‘大礼’送给袁本初。”
郭嘉咳嗽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主公说的可是……‘霹雳车’?”
“正是。”曹操点头,“袁绍不是喜欢在河边看风景吗?那就让他看个够。霹雳车射程多远?”
“最新改进的,可抛射五十斤巨石,射程三百步。”
“好!”曹操抚掌,“就在河边部署三十架。明日,我要请袁本初看一场‘流星雨’!”
众将精神一振。霹雳车是曹操军中的秘密武器,由郭嘉主持研制,专门用于攻城和远程打击。此前从未在战场上大规模使用,这次正好拿来震慑袁军。
计议已定,众将领命而去。
郭嘉留到最后,欲言又止。
“奉孝还有话说?”曹操问。
“主公,”郭嘉轻声道,“嘉有一计,或可解粮草之困。”
“哦?快说!”
郭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黄河一个弯道处:“此处名叫‘乌巢’,距官渡四十里,是袁军粮草转运的必经之地。袁绍从邺城运粮,先至黎阳,再至乌巢,最后分发各军。”
曹操眼睛一亮:“你是说……”
“劫粮。”郭嘉吐出两个字,“袁绍粮道漫长,护粮兵力分散。若派一支精兵,趁夜突袭乌巢,烧其粮草,袁军必乱。”
“好计!”曹操拍案,“但乌巢必有重兵把守,如何突袭?”
“所以需要内应。”郭嘉低声道,“嘉已派细作潜入河北,联络了几位对袁绍不满的将领。其中一人,正是乌巢守将——淳于琼。”
“淳于琼?”曹操一愣,“他不是袁绍亲信吗?”
“曾经是。”郭嘉道,“但颜良、文丑接连受挫,袁绍迁怒诸将,淳于琼多次挨骂,心中已有怨气。更重要的是,他好酒,而袁绍近日严令军中禁酒……”
曹操明白了。一个心中有怨、又好酒的将领,在粮草重地值守,这是多大的隐患。
“有几成把握?”
“五成。”郭嘉实话实说,“但值得一试。若成,袁军粮尽自溃;若败,也不过损失一支奇兵。”
曹操沉吟。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如今僵局难破,险棋或许就是唯一的机会。
“需要多少兵?”
“五千精兵足矣。但要全是敢死之士,且需一员胆大心细的将领统领。”
曹操脑中闪过几个人选:夏侯惇勇猛但缺谋略,于禁沉稳但不够果决,乐进善战但……
“徐晃如何?”他问。
郭嘉点头:“公明胆大心细,可当此任。”
“好!”曹操下定决心,“就让徐晃去。奉孝,你负责联络内应,制定详细计划。十日内,我要看到乌巢火光冲天!”
“嘉领命。”郭嘉深深一揖,退出大帐。
帐中重归寂静。曹操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在官渡、延津、白马、乌巢之间移动。
这是一盘大棋。每一步都险,但每一步都必须走。
因为不走,就是死。
二、陈国攻防
陈县城下,战鼓震天。
于禁的五千精兵已兵临城下三日。这三天里,他试探性攻城两次,都被击退。陈县城墙虽不高,但守军抵抗顽强,更重要的是——守将不是骆俊,而是关羽。
“关云长……”于禁在营中踱步,心中烦躁。
他太了解关羽了。当年在许都,他们曾一同练兵,深知此人武艺高强,用兵严谨。有他守城,强攻损失太大。
“将军,探马来报,刘备在城中广募民兵,如今守军已增至五千。”副将汇报。
“民兵?”于禁皱眉,“乌合之众,何足道哉。”
“但城中粮草充足,百姓归心。若久攻不下,等曹操丞相平定官渡,派援军来……”
“我知道!”于禁打断他,“所以必须速战速决。传令:明日拂晓,全军总攻!先登城者,赏千金,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曹军士气大振。
而此时的陈县城中,气氛同样紧张。
“于禁要总攻了。”刘备站在城头,望着城外曹军营地的火光,“云长,准备好了吗?”
关羽抚髯:“大哥放心,城防已加固,滚木礌石备足,箭矢够用。于禁若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不可轻敌。”刘备摇头,“于禁是沙场老将,用兵沉稳。他既然敢总攻,必有倚仗。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转向简雍:“宪和,百姓疏散得如何了?”
“老弱妇孺已全部撤往城南山区。”简雍答道,“但许多青壮男子不愿走,说要与主公共守城池。”
刘备心中一热。这就是民心。他在陈国不过月余,减免赋税,整顿吏治,严明军纪,就让百姓如此拥戴。
“告诉他们:他们的心意我领了。但打仗是军人的事,百姓不该白白送死。愿意助战的,发给兵器,编入民防队;不愿意的,务必撤走。”
“诺。”
正说着,张飞风风火火地冲上城头:“大哥!俺回来了!”
刘备回头,只见张飞浑身尘土,甲胄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翼德,怎么样?”
“烧了!”张飞咧嘴笑,“于禁那厮的粮草,烧了一大半!可惜他守得严,俺只带了一千兵,不敢恋战,烧完就跑了。”
“好!”刘备拍掌,“烧了粮草,于禁就撑不了多久。他现在要么撤军,要么拼命。看这架势,是要拼命了。”
关羽道:“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能让他轻易攻城。大哥,我有一计。”
“说。”
“于禁总攻,必集中兵力攻一门。我们可在其他三门设伏,待其攻城正酣时,突然杀出,前后夹击。”
“妙!”刘备赞道,“但于禁不是庸才,可能会防备。”
“所以需要诱饵。”关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日攻城,我亲自守正门。于禁见我在此,必以为主力在此,从而放松对其他三门的警惕。届时,翼德率一千兵从东门杀出,许褚率一千兵从西门杀出,简雍先生率民兵从北门杀出,三面夹击,必破曹军!”
张飞听得热血沸腾:“二哥好计!就这么干!”
刘备却沉吟:“云长,你守正门,太危险了。于禁若全力进攻,你……”
“大哥放心。”关羽淡然道,“关某守得住。”
看着二弟坚定的眼神,刘备知道劝不动。他握住关羽的手:“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即撤退。城可以丢,你不能有事。”
“大哥……”关羽虎目微红,“关某明白。”
当夜,陈县城中紧锣密鼓地准备。滚木礌石运上城头,火油烧得滚烫,箭矢一捆捆搬上城墙。民兵们虽然紧张,但无人退缩——他们知道,城破之日,就是屠城之时。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拼死一搏。
刘备巡视全城,每到一处,士兵们都肃然行礼。他们中很多人原本只是农夫、匠人、小贩,如今却拿起武器,成了守城战士。
“主公,”一个白发老卒突然跪地,“小的有一事相求。”
“老丈请起。”刘备扶起他,“何事?”
老卒从怀中掏出一块破布包裹的东西,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小的儿子留给小的。”老卒声音哽咽,“他去年被曹操抓了壮丁,死在官渡。小的今日守城,若是战死,请主公将这枚钱,埋在小的坟头。让小的在九泉之下,告诉儿子:爹没给他丢人,爹是战死的,不是饿死的,不是逃兵!”
刘备接过那枚铜钱,入手沉重。他郑重道:“老丈放心。此战若胜,我为你立碑;若败,我与你同死。”
老卒泣不成声,重重磕了三个头。
这一幕在城中多处上演。有丈夫告别妻儿的,有兄弟互相托付后事的,有父子一同上阵的。陈县这座小城,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凝聚力。
刘备看在眼里,心中既感动又沉重。这些人的命运,如今系于他一身。他输不起。
子时,他独坐府中,提笔写信。
“景升兄台鉴:备困守陈县,危在旦夕。然城中军民同心,誓死不降。倘弟不幸战殁,恳请兄念在同宗之谊,收留陈县逃难百姓。备虽死,亦感兄恩。刘备顿首。”
信写得很短,但字字沉重。封好信,他叫来孙乾。
“公祐,这封信,你连夜出城,送往襄阳。若城破,你就别回来了。跟着刘表,活下去。”
“主公!”孙乾跪地,“乾愿与主公同死!”
“糊涂!”刘备厉声道,“死容易,活着才难。我要你活着,告诉天下人:陈县军民是如何守城的,刘备是如何战死的。要让后人知道,这乱世中,还有不屈的脊梁!”
孙乾泪流满面,接过信,重重磕头,转身离去。
刘备独自坐在烛火前,看着跳动的火焰。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想起桃园结义,想起平原屯田,想起徐州逃亡,想起汝南坚守。
这一路走来,几起几落,但初心未改。
“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他轻声念着当年的誓言,“我刘备,做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声响。
三、许都风云
许都,尚书台。
荀彧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已经是连续第七日熬夜了,但粮草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令君,孔融先生到了。”侍从通报。
“快请。”荀彧精神一振。
孔融走进书房,依旧是那副傲然神态,但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自答应出使荆州后,他连日准备,也是辛苦。
“文举兄,请坐。”荀彧亲自奉茶。
孔融也不客气,坐下便道:“文若,荆州之行,我已准备妥当。三日后动身。但走之前,有几句话要说。”
“兄台请讲。”
“我此去,非为曹操,而为百姓。”孔融直视荀彧,“官渡对峙,数十万大军聚集,一旦粮尽,必生大乱。届时生灵涂炭,非我所愿。故舍此残躯,往说刘表,借粮以解危局。”
荀彧深深一揖:“兄台高义,彧感佩。”
“但,”孔融话锋一转,“曹操专权跋扈,目无君上,此天下皆知。待此战结束,我必继续上书,请他还政于天子。届时,还望文若莫要阻拦。”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荀彧不恼,反而正色道:“兄台放心。彧身为汉臣,自当以匡扶汉室为己任。丞相之事,彧心中有数。”
孔融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叹了口气:“文若啊文若,你是我见过最矛盾的人。明明忠于汉室,却辅佐曹操;明明心怀仁义,却用尽权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荀彧沉默片刻,缓缓道:“兄台可曾见过黄河决堤?”
“见过。中平五年,黄河决口,淹三郡,死者十万。”
“那时你在做什么?”荀彧问。
“我……”孔融回忆,“我在洛阳,上书朝廷,请求赈灾,严惩河官。”
“有用吗?”
孔融语塞。那场水患,最终不了了之。朝廷无钱赈灾,河官无人问责,十万百姓白白死去。
“我那时在颍川。”荀彧轻声道,“亲眼看见灾民易子而食,看见官吏趁火打劫,看见朝廷的诏书成了一纸空文。从那时起,我就知道:空谈仁义救不了世道,需要有人去做实事。”
他顿了顿:“丞相或许专权,或许狠辣,但他能做实事。剿黄巾,平吕布,迎天子,屯田安民。这些事,换做其他人,能做到吗?袁绍?四世三公,坐拥四州,却优柔寡断,内斗不休。刘表?守成之主,偏安一隅。刘备?仁德有余,实力不足。”
“所以你就选择了曹操?”孔融问。
“不是我选择了他,是时势选择了他。”荀彧苦笑,“这乱世,需要一把快刀。丞相就是那把快刀。而我,愿意做刀鞘——既让他锋利,也防止他伤及无辜。”
孔融默然。良久,他起身:“我明白了。文若,你比我难。我只需坚守道义,你却要在道义与现实之间走钢丝。但愿……但愿你所托非人。”
说完,他拱手告辞。
荀彧送到门口,望着孔融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回到书房,侍从又报:“令君,御史中丞陈群求见。”
“请他进来。”
陈群是颍川名士,以刚直敢言著称。他进来后,也不寒暄,直接道:“令君,下官有要事禀报。”
“长文请讲。”
“近日许都流言四起,说丞相在官渡兵败,袁绍不日将攻破许都。许多官员暗中联络,准备……准备迎奉袁绍。”
荀彧心头一凛:“都有哪些人?”
陈群递上一份名单。荀彧接过一看,上面有十几个名字,多是朝中闲散官员,但也有两个是实权部门的主事。
“消息可靠吗?”
“可靠。”陈群低声道,“下官的门生亲眼看见,少府丞王垕昨夜密会骑都尉董承,言谈间提及‘改换门庭’。”
王垕、董承……荀彧记得这两人。王垕是管粮官,董承是车骑将军董承之子,汉献帝的岳父。他们若生异心,麻烦就大了。
“陛下那边……”荀彧试探。
陈群摇头:“陛下深居简出,态度不明。但伏皇后之父伏完,近日频繁出入皇宫,恐非吉兆。”
荀彧心中雪亮。伏完是汉室忠臣,向来不满曹操专权。他若有所动作,必然牵涉到汉献帝。
“长文,”荀彧正色道,“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外传。你继续暗中查探,有消息立即报我。至于名单上这些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自有处置。”
陈群领命退下。荀彧独坐书房,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内忧外患,真正的内忧外患。前线粮草告急,后方人心浮动。这许都,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他提起笔,想给曹操写信,告知后方危局。但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未落。
“不能写。”他最终放下笔,“丞相在前线苦战,若知后方不稳,必分心。这些事,我来处理。”
他叫来侍从:“去请钟繇、华歆、王朗三位大人,就说有要事相商。”
当夜,尚书台灯火通明。四位重臣密议至三更,最终定下对策:第一,加强皇宫守卫,限制伏完等人出入;第二,将王垕调离粮官之职,明升暗降;第三,派密探监视董承等人,搜集证据。
“但这样只能治标,不能治本。”钟繇担忧,“若前线战事不利,这些暗流就会变成明浪。”
“所以前线必须赢。”荀彧斩钉截铁,“我们要做的,就是为丞相稳住后方,争取时间。”
散会后,荀彧独自站在庭院中。夜风很凉,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他仰望星空,那些星辰明明灭灭,就像这乱世中的希望,渺茫却真实。
“丞相,你可一定要赢啊。”他喃喃道。
四、下邳密谋
下邳,温侯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吕布、陈宫,还有一个生面孔——淮南来的使者,袁术的心腹谋士杨弘。
“温侯的意思,我家主公明白了。”杨弘抚着山羊胡,慢条斯理道,“结盟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说。”吕布面无表情。
“第一,温侯需上表,承认我家主公‘仲家皇帝’的正统地位。”
吕布眉头一皱。承认袁术称帝?这可是公然反汉。他虽不满曹操,但还没想过要背叛汉室。
陈宫见状,连忙打圆场:“此事关系重大,温侯需时间考虑。杨先生请说第二个条件。”
“第二,”杨弘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结盟之后,淮南军若北上攻曹,温侯需提供粮草十万石,战马三千匹。”
“什么?”吕布拍案而起,“袁公路好大的口气!我吕布不是他的粮仓马厩!”
杨弘不慌不忙:“温侯息怒。我家主公说了,若温侯答应这两个条件,他日攻破许都,愿与温侯共分中原:淮河以北归温侯,淮河以南归淮南。届时,温侯就是名副其实的‘徐州牧’,甚至‘中原王’也未可知。”
吕布眼中闪过一丝心动。中原王……这个诱惑太大了。
陈宫却心中暗惊。袁术这分明是空手套白狼。什么共分中原,不过是画饼充饥。真到了那一天,以袁术的为人,不翻脸吞并就是好的。
“温侯,”陈宫轻声道,“此事需从长计议。”
吕布也冷静下来。他虽渴望权力,但不傻。袁术的条件太苛刻,而且风险太大。
“杨先生,”他缓缓道,“这两个条件,容我考虑几日。先生远来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杨弘知道不能逼得太紧,拱手道:“那在下就静候佳音了。不过温侯要快,战局瞬息万变,时机不等人。”
说完,他随仆人退下。
密室中只剩吕布、陈宫二人。
“公台,你怎么看?”吕布问。
陈宫沉吟:“袁术此人,志大才疏,狂妄无谋。与他结盟,无异与虎谋皮。但……”他顿了顿,“如今曹操与袁绍在官渡对峙,无暇东顾。这确实是我们的机会。”
“你是说,假意结盟,实则借袁术之力,图谋自立?”
“正是。”陈宫走到地图前,“温侯请看。下邳地处徐州,北接青州,南临淮南。若能与袁术结盟,至少可保南线无忧。届时,我们可全力向北,取青州,图兖州。待中原有变,再作打算。”
吕布眼中重燃火焰:“取青州……青州刺史是袁谭,袁绍长子。但袁绍主力在官渡,青州空虚,或许真有机会。”
“但粮草十万石,战马三千匹,我们拿不出来。”陈宫皱眉。
“那就先答应他。”吕布冷笑,“等拿到好处,给不给,给多少,就是我们说了算了。乱世之中,盟约不就是用来撕毁的吗?”
陈宫心头一凛。吕布这话,暴露了他的本性——反复无常,毫无信义。与这样的人共事,如同行走在刀尖上。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当年在兖州背叛曹操,投靠吕布开始,他的命运就和这个男人绑在了一起。
“既如此,”陈宫深吸一口气,“宫这就去准备盟书。但温侯要记住:袁术虽蠢,但他手下有能人。杨弘此来,必在暗中观察我军虚实。我们要做出强盛的姿态,不能让他看轻了。”
“这个自然。”吕布点头,“传令:从明日起,全军操练,多设旌旗,做出兵强马壮之态。另外,开放府库,大宴三日,让杨弘看看,我吕布不缺粮草!”
陈宫领命,心中却更加担忧。虚张声势可以一时,但终究会被看破。到时候,又如何收场?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躬身退下。
吕布独自留在密室中,走到铜镜前。镜中的自己,依然英武,但眼角已有细纹。他今年三十八了,武人的黄金年龄即将过去。若再不建功立业,这辈子就真的只能是个“匹夫”了。
“天下……”他抚摸着镜中的自己,“我吕布,一定要在这天下,留下自己的名字!”
他想起丁原,想起董卓,想起曹操。那些他曾经追随又背叛的人,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他要证明,他比他们都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温侯!急报!”是魏续的声音。
“进来。”
魏续冲进密室,脸色煞白:“温侯,不好了!陈登……陈登昨夜携家眷出城,不知所踪!”
“什么?”吕布大惊,“守城士兵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没人拦着?”
“陈登手持温侯手令,说是奉令出城公干。守将不疑有他,就放行了。今早才发现,他带走的不只是家眷,还有……还有徐州大半的钱粮账簿!”
吕布如遭雷击。陈登是徐州别驾,掌管钱粮。他这一走,徐州的家底就全暴露了。
更可怕的是,陈登去了哪里?若是投靠曹操,或是袁绍……
“追!”吕布怒吼,“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已经派人去追了,但陈登走的是水路,顺泗水而下,此刻怕是已经出了徐州地界……”
吕布瘫坐在椅上,脑中一片混乱。陈登的背叛,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没有钱粮,如何招兵买马?如何与袁术结盟?如何图谋天下?
“公台……公台知道了吗?”他喃喃问。
“陈宫先生已经知道了,正在调派人手,封锁消息。但纸包不住火,陈登出走的消息,迟早会传开……”
吕布闭上眼睛。他仿佛看到,那些原本就心怀异志的徐州士族,正暗中串联;那些表面顺从的将领,正悄悄准备后路。
下邳这座城池,看似坚固,实则已是千疮百孔。
而他,吕布吕奉先,这个曾经天下无双的猛将,如今却像困在网中的猛兽,挣扎得越厉害,束缚得越紧。
“天要亡我吗?”他仰天长叹。
但下一刻,他睁开眼,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不!我吕布,绝不会认输!魏续,传令: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但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还有,杨弘那边,加派人手看住,绝不能让他知道陈登之事!”
“诺!”
魏续匆匆退下。吕布独自坐在密室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乱世如棋,他本以为自己是棋手,如今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棋子。
但这颗棋子,不甘心被摆布。
他要掀翻这棋盘,哪怕最终粉身碎骨。
五、黎明前的黑暗
官渡,曹军大营。
徐晃的五千敢死队已经集结完毕。人人黑衣黑甲,马衔枚,人衔草,静悄悄地立在夜色中,像一群等待扑食的猎豹。
曹操亲自为将士们送行。
“公明,”他握住徐晃的手,“此去凶险,但若能成,便是扭转乾坤之功。我不说什么虚话,只告诉你:若你回不来,你的父母就是我曹操的父母,你的子女就是我曹操的子女。若你能回来,我与你结为兄弟,共富贵。”
徐晃单膝跪地:“丞相厚恩,晃万死难报。此去乌巢,不成功,便成仁!”
“不,我要你成功,也要你活着回来。”曹操扶起他,“记住:烧粮为先,杀敌为次。得手之后,立即撤离,不可恋战。”
“晃明白。”
曹操又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五千将士。这些人中,有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有刚刚投军的青年,有曾经是黄巾的降卒。但此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敢死之士。
“儿郎们,”曹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今夜要去做的,是可能改变天下命运的事。袁绍十五万大军,之所以能在这里跟我们耗,靠的是粮草。烧了粮草,他们就耗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我知道,这一去,很多人可能回不来。我曹操无能,要让你们用命去拼。但请你们相信:你们的牺牲,不会白费。后世史书上,会记下今夜,记下你们的名字。你们的父母妻儿,会以你们为荣。”
士兵们静静听着,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若有人不想去,现在可以退出。我绝不怪罪。”曹操最后说。
没有人动。五千人,像五千尊石像,立在夜色中。
“好!”曹操眼眶微热,“都是我曹孟德的好兄弟!出发!”
徐晃翻身上马,长枪前指。五千敢死队如一道黑色洪流,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曹操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郭嘉来到他身边,轻声道:“主公,回去等消息吧。徐将军勇猛善战,必不辱使命。”
“奉孝,”曹操忽然问,“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让五千人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求生。”郭嘉道,“官渡对峙,我军粮草将尽,袁军却源源不断。若不打破僵局,最终饿死的,是四万将士,还有许都百万百姓。五千人与四万人、百万人,孰轻孰重?”
曹操沉默。这个道理他懂,但心中的负疚感,不会因此减少。
“为将者,慈不掌兵。”他喃喃道,“但为什么,每次做这样的决定,心还是会痛?”
郭嘉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乱世之中,每一个站在高处的人,手上都沾满了血。区别只在于,有些人麻木了,有些人还记得痛。
曹操属于后者。这或许是他的弱点,但也是他之所以是曹操的原因。
回到大帐,曹操毫无睡意。他站在地图前,手指在乌巢的位置轻轻摩挲。
四百里的距离,徐晃要连夜奔袭,明晚才能到。然后侦查、等待时机、动手、撤离……最快也要后天才能知道结果。
这两天,将是官渡之战最关键的时期。
“报——!”帐外传来探马的声音。
“进来。”
探马冲进帐中:“丞相,袁军有异动!文丑在延津上游二十里处搭建浮桥,似要连夜渡河!”
“多少人?”
“约三万,全是精锐。”
曹操心头一紧。文丑果然不甘寂寞。他若真从延津渡河成功,就能直扑许都,迫使曹军回援。
“夏侯惇那边呢?”
“夏侯将军已按计划破坏渡口,但文丑改搭浮桥,进度很快,最迟明早就能完工。”
明早……曹操脑中飞速计算。徐晃明晚才能到乌巢,若文丑明早渡河,他就必须分兵阻击。可一旦分兵,官渡大营就空虚了。
“传令夏侯惇: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文丑搭桥!可以放火烧,可以凿船,可以用人命填!总之,不能让他明早渡河!”
“诺!”
探马退下后,曹操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案几,深吸几口气。
“主公!”郭嘉急忙上前。
“我没事。”曹操摆手,“奉孝,我们是不是太冒险了?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乌巢这一把上?”
郭嘉坚定道:“险中求胜,本就是兵家常事。况且,我们并非只有乌巢一策。”
“哦?还有何策?”
郭嘉走到地图前,指着白马方向:“淳于琼两万兵在东线,此人好酒多疑,可用计破之。”
“如何用计?”
“许都细作来报,淳于琼有个宠妾,最近与部下私通。我们可以利用此事,散布谣言,说他已暗中投靠丞相,准备献白马而降。袁绍生性多疑,必会调他回营审查。届时白马空虚,于禁可趁机取之。”
“好计!”曹操精神一振,“但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郭嘉道,“谣言今日散布,明早就能传到袁绍耳中。以袁绍的性子,最迟明日下午就会调淳于琼回营。而于禁从陈国赶来,只需一日路程。”
“于禁还在陈国……”
“陈国战事,该结束了。”郭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刘备虽得民心,但兵力不足,粮草有限。于禁五千精兵,强攻或许难下,但若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刘备撑不了几日。届时,于禁可抽身东进,取白马如探囊取物。”
曹操沉吟。放弃剿灭刘备,确实可惜。但权衡利弊,取白马、退文丑、烧乌巢,这三件事若成,袁绍必败。而刘备,不过是疥癣之疾,日后可图。
“就依奉孝之计。”他最终决定,“传令于禁:放弃强攻陈国,改为围困。三日后,率军东进,取白马!”
命令一道道传出。官渡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每一个齿轮,每一个零件,都必须精确到位。一步错,满盘皆输。
曹操走出大帐,望向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
但这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他仿佛看到,黄河两岸,数十万大军正在醒来。刀要出鞘,箭要上弦,血要流淌。
而这一切,都将在这两天,见分晓。
“孟德啊孟德,”他对自己说,“这一局,你可千万不能输。”
晨风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松。
在他身后,曹军大营渐渐苏醒。炊烟升起,战马嘶鸣,士兵们开始新一天的操练。
普通的一天。但这一天,可能改变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