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颍川平叛
上篇:山雨欲来
建安元年五月中旬,颍川郡。
时值初夏,麦浪翻滚的季节,但颍水两岸的田野间却少见农人。荒草丛生的道路旁,不时可见废弃的村落,土墙坍塌,门窗洞开,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偶尔有乌鸦从废墟中惊起,“呱呱”叫着飞向阴沉的天空,更添几分荒凉。
通往阳翟的官道上,一支军队正在行进。
曹操骑在“绝影”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身着黑色鱼鳞甲,外罩绛红色战袍,腰佩倚天剑,虽已三十七岁,但常年军旅生涯让他身姿挺拔如松。此刻他眉头微锁,目光扫过道路两旁的景象——那是黄巾之乱留下的创伤,十年过去了,仍未痊愈。
“主公,”夏侯惇从前方策马回来,脸上带着愠色,“刚抓了几个逃难的百姓,说阳翟城已经被黄巾贼围了三天。贼首名叫刘辟,原是波才部将,聚众号称十万。”
“十万?”曹操身后的郭嘉轻笑,“黄巾贼惯会虚张声势,能有五万就不错了。而且多是乌合之众,真正能战的不过万余。”
曹操没有接话,而是问:“阳翟守军多少?”
“郡兵八百,加上乡勇,不到两千。”夏侯惇道,“县令王肱倒是个硬骨头,死守不降。但粮草箭矢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曹操点点头,催马向前。他率领的这支“青州兵”约五千人,其中三千是精挑细选的精锐,另外两千是三个月来新募的士卒。虽然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这多亏了荀彧推行的屯田制,让许昌有了稳定的财源,才能武装起这样一支军队。
队伍继续前进,午后来到一处高地。曹操勒马远眺,只见远处阳翟城轮廓依稀,城墙上旌旗稀疏,城外却是一片黑压压的营寨,延绵数里,炊烟四起。
“好大的阵仗。”曹仁咂舌,“这刘辟倒是会扎营,依山傍水,互为犄角。”
郭嘉观察片刻,摇头:“看似规整,实则破绽百出。主公请看,贼营虽众,但杂乱无章,前营后营混在一起。更可笑的是,他们把粮草辎重堆放在营寨最外围——这是生怕我们不去劫粮啊。”
众将都笑了。曹操却神色凝重:“不可轻敌。黄巾贼虽不善战,但人数众多,蚁多咬死象。况且……”他顿了顿,“我们此来,不光是为平叛。”
荀彧在旁接话:“主公说的是。颍川乃许昌门户,此地若失,黄巾贼可长驱直入,威胁都城。而且,颍川士族众多,若能在此立威,对招揽人才大有裨益。”
这话说到了曹操心坎里。颍川是人才辈出之地,荀彧、郭嘉、钟繇、陈群……这些当世俊杰都出自这里。他这次亲征,平叛只是其一,收拢人心才是根本。
“传令,”曹操下令,“全军在十里外扎营。元让,你带斥候摸清贼军布防;子孝,你整顿军纪,不许骚扰百姓;奉孝,随我来中军帐议事。”
“诺!”
大军安营扎寨,中军帐很快搭建完毕。曹操与郭嘉、荀彧、程昱围坐在地图前,夏侯惇、曹仁、乐进、李典等将领分列两侧。
“都说说吧,这仗怎么打。”曹操开门见山。
夏侯惇率先道:“主公,末将以为,当速战速决。贼军虽众,但久围阳翟不下,士气已衰。我军新至,士气正旺,可一鼓作气,直捣中军,擒贼擒王。”
曹仁却摇头:“贼军十倍于我,硬拼不是上策。不如分兵佯攻,诱敌出营,在野战中消灭其主力。”
两人意见相左,其他将领也纷纷发言,有的主攻,有的主守,有的建议断粮道。帐内一时争论不休。
曹操静静听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诸位所言都有道理,但都忽略了一点——我们不是来歼灭黄巾的。”
众将一愣。
“主公何意?”夏侯惇不解。
曹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黄巾贼十万之众,杀是杀不完的。就算这次打败了刘辟,还会有张辟、李辟。这些年朝廷剿了多少次黄巾?越剿越多。为何?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了,不当贼就只能饿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人,是收人。这十万黄巾,多是穷苦百姓,被逼无奈才铤而走险。若能收编其中精壮,可充实我军;安置老弱,可开垦荒地。此消彼长,才是长久之计。”
帐内一片寂静。这个想法太大胆了。黄巾贼与官军仇深似海,收编他们?万一反叛怎么办?
郭嘉却抚掌笑道:“主公高见!黄巾贼中确有能战之辈。当年皇甫嵩将军破黄巾,就收编了不少人,后来都成了精兵。只是……”他顿了顿,“收编需要钱粮,我们现在……”
“所以才要打这一仗。”曹操道,“而且要打得漂亮。让黄巾贼知道,跟我们打是死路一条,投降才有活路。等他们军心溃散,我们再开招降之门,事半功倍。”
荀彧补充:“而且,战后缴获的粮草物资,正好可以养活降兵。以战养战,这是上策。”
众将恍然。原来主公早有全盘考虑。
“具体如何打?”夏侯惇问。
曹操回到地图前:“黄巾贼围城多日,久攻不下,必然焦躁。我军新至,他们不明虚实,定会前来试探。我们就将计就计……”
他详细部署:夏侯惇率一千骑兵埋伏在左翼山林;曹仁率一千步兵埋伏在右翼河滩;乐进、李典各率五百精锐,准备劫营烧粮;曹操自率中军两千,正面迎敌。
“记住,”曹操强调,“此战首重击溃,次重缴获,最后才是杀伤。多抓俘虏,少杀人。尤其是贼首刘辟,要活的。”
“诺!”众将领命。
议事完毕,众将各自准备。曹操独留郭嘉、荀彧、程昱三人。
“文若,招降文书准备好了吗?”曹操问。
荀彧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已按主公吩咐拟好。凡投降者,既往不咎,愿从军者按青州兵待遇,愿归农者分给田地农具。贼首刘辟若降,可授校尉之职。”
曹操接过看了看,点头:“再加一条:凡斩杀或擒获其他贼首来降者,赏千金,授百人将。”
程昱皱眉:“主公,如此厚赏,恐助长叛降之风。”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曹操道,“黄巾贼中派系林立,刘辟未必能完全掌控。重赏之下,必有人心动。这叫以贼制贼。”
郭嘉笑道:“主公这是把兵法用在了人心上。”
正说着,帐外传来喧哗声。亲兵进来禀报:“主公,营外来了一群百姓,说要见将军。”
“百姓?”曹操起身,“带进来。”
片刻后,十余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被带进帐中,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须发皆白,但腰板挺直。
“草民阳翟县三老赵诚,拜见曹将军。”老者颤巍巍跪下,身后众人也跟着跪倒。
曹操急忙扶起:“老人家快请起。你们怎么从城里出来的?”
赵诚老泪纵横:“将军有所不知,阳翟被围多日,粮食将尽。王县令让老朽带人从密道出城,向四方求援。我们一行三十人,走到这里只剩这些了……”他回头看了看,跟随的百姓个个带伤,有的还瘸着腿。
曹操心中一沉:“其他人呢?”
“都……都死在路上了。”一个年轻汉子哽咽道,“黄巾贼在各处设卡,见人就杀。我们白天躲,夜里走,还是被发现了三次……”
帐内气氛凝重。曹操让人拿来食物清水,待众人稍稍恢复,才问:“城里情况如何?”
赵诚抹泪道:“惨啊……王县令是个好官,死守不降。可城里存粮本就不多,如今已开始杀马充饥。箭矢也快用完了,守城只能用砖石瓦块。黄巾贼每日攻城,伤亡惨重,但人太多了,杀不完……”
他忽然跪下,重重磕头:“将军,求您救救阳翟吧!城里还有三万百姓啊!”
其他人也跟着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
曹操扶起赵诚,郑重道:“老人家放心,我既来了,必解阳翟之围。你们先下去休息,养好伤,我还要你们带路。”
赵诚大喜:“将军若能解围,阳翟百姓必感念大恩!”
送走百姓,曹操脸色阴沉。郭嘉轻声道:“主公,民心可用。这些百姓历经艰险求援,可见阳翟军民死守之志。我们若能解围,颍川士民必倾心归附。”
“我知道。”曹操走到帐外,望着阳翟方向,“但这一仗,不好打啊。”
夜色渐深,营中篝火点点。曹操睡不着,带着许褚在营中巡视。士兵们大多已歇息,只有哨兵在来回走动,见到曹操纷纷行礼。
走到营门处,正遇夏侯惇查哨回来。
“主公还没歇息?”夏侯惇问。
“睡不着。”曹操望着远处黄巾营寨的火光,“元让,你说我们能赢吗?”
夏侯惇咧嘴一笑:“主公何时这般没信心了?虎牢关前,面对吕布和西凉铁骑,我们都没怕过。如今区区黄巾贼,何足道哉?”
“不是怕,是责任太重。”曹操轻叹,“阳翟三万百姓,军中五千儿郎,都系于此战。胜了,颍川可定;败了,许昌危矣。”
夏侯惇正色道:“主公,末将跟您十几年了,从讨黄巾到战董卓,哪一仗不是险中求胜?您常说,为将者当有必胜之心。如今怎么自己倒犹豫了?”
曹操愣了愣,随即大笑:“好你个夏侯元让,倒教训起我来了。说得对,必胜之心不可失。”
他拍拍夏侯惇的肩膀:“去歇息吧,明日还有恶战。”
回到中军帐,曹操仍无睡意。他摊开地图,借着烛光细细研究。阳翟城依山而建,三面环水,易守难攻。黄巾贼围城,主要营寨设在东、南两面,西面是颍水,北面是山地。
“山地……”曹操手指点在地图北侧。那里标注着一片密林,地势险要。
“主公。”郭嘉不知何时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喝点姜汤驱驱寒。”
曹操接过,喝了一口,辛辣入喉,精神一振。
“奉孝也睡不着?”
“在想刘辟此人。”郭嘉在对面坐下,“据情报,刘辟原是波才部将,波才败死后,他收拢残部,在颍川一带活动已有三年。此人用兵谨慎,不轻易冒险,所以才能活到现在。”
“谨慎?”曹操挑眉,“那他为何要强攻阳翟?围而不打,困死守军,不是更稳妥?”
“这就是奇怪之处。”郭嘉道,“刘辟明知强攻伤亡巨大,却连日猛攻,像是有时间限制。要么……他粮草不足,必须速战速决;要么……他另有所图。”
两人对视,都想到了一种可能。
“莫非他在等援军?”曹操沉吟。
“或者,在等内应。”郭嘉补充,“阳翟城中,也许有人与他勾结。约定时日,里应外合。”
这个推测让曹操心中一凛。若真是如此,阳翟危在旦夕。
“明日必须开战。”曹操下定决心,“无论刘辟有何图谋,打乱他的部署就是。”
郭嘉点头:“正是。而且,我们要先发制人。”
他指着地图上的山地:“今夜可派一支精兵,翻山潜入阳翟,与守军取得联系。一来告知援军已到,稳定军心;二来探查城中虚实,看看有无内奸。”
“好主意。”曹操当即唤来许褚,“仲康,你挑五十个身手好的,跟赵诚他们从密道进城。告诉王肱,援军已到,让他坚持住。另外,暗中查访,城中可有与黄巾勾结之人。”
许褚抱拳:“诺!主公放心,某定不辱命!”
子夜时分,许褚带着五十名精锐,在赵诚等人的引领下,悄悄出营,消失在夜色中。
曹操站在营门,目送他们离去。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黄巾营寨的喧哗声——那些贼兵似乎还在饮酒作乐。
“骄兵必败。”郭嘉轻声道。
“但愿如此。”曹操转身回帐,“我们也该准备了。”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中篇:血战阳翟
五月初六,黎明。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黄巾大营就响起了号角声。数以万计的贼兵从营帐中涌出,在空地上集结。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手持简陋的武器——锄头、镰刀、木棍,只有少数头目有刀枪甲胄。但人数实在太多,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涌动。
刘辟站在一辆临时搭建的望楼上,望着自己的军队,心中既得意又焦虑。他今年四十出头,面黄肌瘦,左脸上有一道刀疤,那是当年与皇甫嵩作战时留下的。这些年他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攒下这份家当,可不能折在这里。
“大哥,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副将龚都上前禀报,“今日必破阳翟!”
刘辟点头,但眉头紧锁:“斥候说昨天有支官军到了十里外,约五千人。领兵的是曹操。”
“曹操?”龚都嗤笑,“不就是那个刺董卓的曹孟德吗?听说在许昌当了个什么司空,手下没多少兵。五千人?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不可轻敌。”刘辟摇头,“曹操能从洛阳逃到许昌,必有过人之处。而且……”他压低声音,“城里的内应传来消息,王肱那老东西还能撑三天。我们必须在这三天内破城,否则……”
他没说完,但龚都明白。他们的粮草只够七日,若七日不能破城,十万大军就得饿肚子。到时候不用官军打,自己就溃散了。
“那就今日猛攻!”龚都狠声道,“四面齐攻,看他王肱能守多久!”
刘辟正要下令,忽然有斥候飞马来报:“大帅!官军……官军杀过来了!”
“什么?”刘辟一惊,举目远眺。只见地平线上,一支黑色军队正缓缓逼近,旌旗猎猎,甲胄鲜明。虽然人数不多,但阵列严整,杀气腾腾。
“他们竟敢主动来攻?”龚都又惊又怒。
刘辟眯起眼睛:“传令,前军列阵迎敌。中军、后军继续攻城,今日一定要拿下阳翟!”
号角再起,黄巾军分作两拨。约三万人转向东方,迎战官军;其余七万仍围在城下,准备攻城。
与此同时,阳翟城头。
县令王肱一夜未眠。他年近五旬,本是颍川名士,因得罪宦官被贬到此地。三天前许褚潜入城中,告知援军已到,让他精神大振。可眼见黄巾贼攻势不减,他又担心援军寡不敌众。
“县尊,你看!”县尉指着东方。
王肱极目望去,只见远处尘烟起处,一支军队正向黄巾大营逼近。虽看不清旗号,但阵列严整,必是精锐。
“是曹将军!”王肱激动得胡须颤抖,“快!传令下去,援军已到,让将士们死守待援!”
城头守军闻言,士气大振。已经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又挺直了腰板,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城外,战场。
曹操勒马军前,看着对面如潮水般涌来的黄巾军,面色平静。他身后,两千青州兵肃立无声,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主公,贼军前军约三万,中军后军仍在攻城。”夏侯惇禀报。
曹操点头:“按计划行事。”
他催马上前几步,朗声道:“对面可是刘辟将军?我乃大汉司空曹操,奉旨讨贼。将军若能弃暗投明,本官可保你性命,授以官职。若执迷不悟,今日便是死期!”
声音洪亮,传遍战场。
黄巾军阵中一阵骚动。刘辟在望楼上听得清楚,又惊又怒:“曹孟德休要猖狂!我等替天行道,诛杀贪官污吏,何罪之有?你若识相,速速退去,否则十万大军,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曹操大笑:“十万乌合之众,也敢称大军?刘辟,我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一炷香后,若还不降,休怪本官无情!”
说罢,他拨马回阵。士兵抬上一张桌案,曹操竟真的坐下,亲兵点起一炷香。
这番举动,让黄巾军又气又疑。气的是曹操如此轻视他们,疑的是其中是否有诈。
“大哥,他在拖延时间!”龚都急道。
刘辟何尝不知?但曹操越是镇定,他越是不安。官军只有五千,却敢主动挑战,必有倚仗。
“传令前军,小心戒备,防止官军偷袭。”刘辟下令,“再派斥候往两翼查探,看看有无伏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香已燃过半,战场上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阳翟城下的喊杀声隐约传来。
曹操稳坐案前,甚至闭目养神。郭嘉侍立一旁,嘴角带笑。
“奉孝,你说刘辟会降吗?”曹操忽然开口。
“不会。”郭嘉道,“但他会分心。主公您看,贼军阵型已经开始乱了。”
曹操睁眼望去,果然,黄巾军前军虽然还在原地,但士兵们交头接耳,阵型松散。中军后军更是混乱,有的继续攻城,有的回头看这边,指挥不灵。
“差不多了。”曹操起身,“传令,进攻。”
战鼓擂响。
青州兵闻鼓而动。两千人分成三部:曹操自率中军千人,缓步推进;左翼夏侯惇率五百骑兵,右翼曹仁率五百步兵,如两把尖刀,直插敌阵。
“放箭!”黄巾军中响起命令。
箭矢如雨,但青州兵早有准备,盾牌高举,箭矢大多被挡下。偶尔有人中箭倒下,但阵列丝毫不乱。
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杀!”曹操拔剑前指。
“杀啊!”青州兵齐声怒吼,如雷霆炸响。盾牌撤开,长矛如林,冲向敌阵。
黄巾军哪见过这等阵势?前排的贼兵被长矛刺穿,惨叫着倒下。后面的想后退,却被更后面的堵住,乱作一团。
“顶住!顶住!”黄巾头目们声嘶力竭,但无济于事。
青州兵就像一柄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所过之处,黄巾军溃不成军。尤其是左右两翼,夏侯惇的骑兵来回冲杀,曹仁的步兵结阵而进,配合默契。
刘辟在望楼上看得目眦欲裂:“中计了!官军精锐尽在此处!快调中军回援!”
但已经晚了。
就在黄巾军中军开始转向时,阳翟城门突然大开。许褚率领城中仅有的三百骑兵冲杀出来,直扑攻城贼兵的后背。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城头守军齐声呐喊,士气如虹。
王肱亲自擂鼓,守军倾巢而出。虽然人数不多,但内外夹攻,攻城的黄巾军顿时大乱。
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刘辟见势不妙,急令鸣金收兵。但十万大军,岂是说退就能退的?前军被青州兵黏住,中军被城中守军缠住,后军不明所以,自相践踏。
“大哥,快走!”龚都拉着刘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刘辟看着溃散的军队,心如刀割。这是他三年的心血啊!
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官军骑兵已经冲破前军,向中军杀来。
“走!”刘辟咬牙,在亲兵护卫下向南逃去。
主将一逃,黄巾军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青州兵和阳翟守军趁机追杀,斩获无数。
曹操没有追击,而是下令:“收降俘虏,清点战果。”
战斗持续到午时方歇。战场上尸横遍野,更多的是跪地投降的黄巾士兵。粗略估算,此战斩杀贼兵万余,俘虏三万多,余者溃散。
阳翟城解围了。
王肱率领城中官吏出城迎接,见到曹操,老泪纵横:“下官王肱,代阳翟三万百姓,拜谢将军救命之恩!”
曹操下马扶起:“王县令坚守孤城,忠勇可嘉。本官已上表朝廷,为你请功。”
“下官不敢居功,全赖将军神威。”王肱道,“请将军入城,让百姓一睹天兵风采。”
曹操却摇头:“军务在身,不便入城。请县令协助,安置俘虏,救治伤员。另外,贼首刘辟逃脱,恐卷土重来,还需加强城防。”
王肱连声应诺。
曹操回到营中,众将已等候多时。此战大获全胜,己方伤亡不到五百,却取得如此战果,堪称奇迹。
“主公神机妙算,末将佩服!”夏侯惇兴奋道。
曹操摆摆手:“是诸位将士用命。伤亡情况如何?”
军需官禀报:“阵亡一百七十三人,伤三百二十六人。缴获粮草五万石,兵器甲胄无数。俘虏三万四千余人,已暂时看押在城西空地。”
“好。”曹操道,“阵亡将士厚葬,抚恤家属。伤员好生医治。至于俘虏……”他顿了顿,“愿意从军的,编入青州兵;愿意归农的,发给路费遣散;罪大恶极者,按律处置。”
郭嘉补充:“主公,刘辟虽逃,但其部将龚都被擒。此人熟知黄巾内情,或可有用。”
“带上来。”
龚都被五花大绑押进帐中。他是个粗豪汉子,虽然被俘,却梗着脖子,一副不怕死的样子。
“败军之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龚都吼道。
曹操笑了:“倒是条汉子。我问你,刘辟逃往何处?”
“不知道!”
“你们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不知道!”
曹操也不生气,挥挥手:“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许虐待。”
龚都被带走后,荀彧道:“主公,此战虽胜,但刘辟未擒,后患无穷。他若收拢残部,仍可聚众数万。”
“我知道。”曹操道,“所以我们要快。在刘辟反应过来之前,平定颍川全境。”
他铺开地图:“刘辟必向南逃,往汝南方向。那里是他的老巢。元让,你率一千骑兵追击,不求擒获,只求驱赶,让他无暇收拢溃兵。”
夏侯惇领命。
“子孝,你率两千步卒,清剿周边残匪,安抚百姓。”
“诺!”
“其余人随我坐镇阳翟,整编降兵,恢复秩序。”
一道道命令发下,这个刚刚经历大战的机器又高速运转起来。
三日后,战果统计完毕。此战共收编黄巾降兵两万三千人,除去老弱,精壮者约一万五千。曹操将其打散,编入青州兵各营,使总兵力增至两万。
缴获的粮草物资堆积如山,足够大军半年之用。更难得的是,获得了大批工匠——黄巾军中不乏手艺之人,这对许昌的军械制造大有裨益。
阳翟百姓感激涕零,自发犒军。士族豪强也纷纷前来拜见,表示归附。颍川人心,至此初定。
但曹操知道,这只是开始。
下篇:凯旋之忧
五月中旬,曹操班师回许昌。
出征时五千人,归来时两万大军,旌旗招展,甲胄鲜明。队伍中还押送着大批粮草物资,绵延数里。许昌百姓闻讯,倾城而出,夹道欢迎。
曹操骑在马上,看着道路两旁欢呼的百姓,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这场胜利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他不安。
黄巾贼十万之众,竟一触即溃。固然有他用兵得法、将士用命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黄巾军本身的腐朽——军纪涣散,指挥混乱,士卒无战心。这样的敌人,赢了也不足为傲。
更让他忧心的是许昌城内的暗流。出征前,陈宫提醒他注意吕布;郭嘉也暗示,袁术的使者仍在城中活动。他这一走半个月,城内会不会生变?
“主公,”荀彧策马上前,低声道,“刚接到消息,吕布昨日出城狩猎,至今未归。”
曹操心中一凛:“带了多少人?”
“亲兵百人。但……他营中有三百老兵‘请假’,说是回乡探亲。”
“三百人同时请假?”曹操冷笑,“这么巧?”
荀彧面色凝重:“下官已派人去查,但吕布营中口风很紧,问不出什么。”
曹操沉默片刻:“文若,你觉得吕布会反吗?”
“下官不敢妄断。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知道。”曹操望着越来越近的许昌城墙,“所以这次回来,我要做两件事:一是整编新收的降兵,二是……解决吕布的问题。”
荀彧一惊:“主公要动吕布?”
“不动不行了。”曹操眼中寒光一闪,“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吕布这把刀,我用得顺手,但若刀锋转向我自己,就得先折断它。”
队伍进入许昌城,直接开赴城西大营。曹操让夏侯惇、曹仁安置军队,自己则带着郭嘉、程昱匆匆回丞相府。
书房内,程昱早已等候多时。
“仲德,城中有何异动?”曹操一进门就问。
程昱禀报:“主公出征期间,吕布七次出入醉仙楼,与那个韩姓商人密谈。三日前,韩姓商人突然离开许昌,去向不明。另外,吕布营中这半月‘病退’‘探亲’的士兵,累计已达五百人。”
“五百……”曹操手指敲击桌面,“都是西凉老兵?”
“大多是。而且,他们都没有回原籍。下官派人跟踪了几拨,发现他们出了城就分散了,有的往南,有的往东,追之不及。”
郭嘉插话:“往南是淮南方向,往东是徐州方向。看来吕布不仅在联系袁术,可能还在联络其他人。”
曹操冷笑:“他倒是广撒网。袁术那边有什么动静?”
“袁术在寿春大造宫室,据说准备称帝。”程昱道,“他还派人联络江东孙策、荆州刘表,想要结盟。不过孙策拒绝了,刘表态度暧昧。”
“称帝?”曹操挑眉,“袁公路这么急?也好,他若称帝,就是天下公敌,倒省了我们的事。”
正说着,亲兵来报:“主公,陈宫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陈宫匆匆入内,神色焦虑:“主公,您可算回来了!”
“公台何事惊慌?”
“吕布……”陈宫压低声音,“吕布可能要动手了。”
原来,陈宫今日去吕布营中劳军——这是曹操出征前交代的,让他定期安抚吕布。去时发现营中气氛诡异,士兵们眼神躲闪,将领们神色紧张。更奇怪的是,营中战马少了许多,问起来都说“病死了”,但马厩里连马尸都没有。
“下官觉得,吕布正在秘密调兵。”陈宫道,“那些‘病死’‘探亲’的士兵,很可能被他转移到了城外某处,作为外应。”
曹操与郭嘉、程昱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情况比他想的更严重。
“公台,辛苦你了。”曹操道,“此事我已知晓。你继续稳住吕布,装作不知。其他的,我来处理。”
陈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命退下。
待他走后,曹操脸色阴沉下来:“奉孝,你怎么看?”
郭嘉沉吟:“吕布若反,必选主公不在许昌时。如今主公凯旋,他要么取消计划,要么……提前发动。”
“他会选哪个?”
“以吕布的性格,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郭嘉分析,“他秘密调走五百精兵,这是下了血本的。若就此罢手,那些兵就白调了,还会引起主公疑心。所以他很可能会提前发动,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程昱点头:“奉孝说得对。而且,主公刚回许昌,兵马疲惫,正是他动手的好时机。”
曹操笑了,笑容里透着杀意:“那就让他来。我倒要看看,这头并州狼,能掀起多大风浪。”
他当即下令:夏侯惇、曹仁所部不卸甲,随时待命;乐进、李典加强四门守卫;许褚率虎卫军护卫丞相府;程昱监控全城,凡有异动,立即禀报。
一张大网悄然撒开。
当夜,丞相府设宴,为出征将士庆功。文武百官皆至,吕布也在邀请之列。
宴席设在正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曹操坐主位,左右是荀彧、郭嘉等谋士,武将按官职分坐两侧。吕布坐在武将首位,与夏侯惇相对。
酒过三巡,曹操举杯:“此次颍川大捷,全赖诸位将士用命。本官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共饮。气氛热烈,但细看之下,各人神色各异。夏侯惇、曹仁等曹氏将领意气风发;吕布脸上带笑,眼神却不时瞟向厅外;陈宫心事重重,酒喝得心不在焉。
“温侯,”曹操忽然看向吕布,“本官出征期间,多亏你镇守许昌,辛苦了。来,我单独敬你一杯。”
吕布连忙起身:“丞相言重了,此乃布分内之事。”
两人对饮。曹操放下酒杯,笑道:“听说温侯近日常去醉仙楼?那里酒菜可还合口味?”
吕布手一抖,酒洒出些许:“还……还不错。布闲来无事,去那里喝喝酒,听听曲。”
“哦?”曹操似笑非笑,“听说醉仙楼新来了个唱曲的姑娘,色艺双绝。温侯可是为她去的?”
这话问得暧昧,厅内众人都笑起来。吕布脸色微红:“丞相说笑了,布只是……”
“开个玩笑。”曹操摆摆手,“温侯是豪杰,爱美酒佳人也是常情。不过……”他话锋一转,“美酒虽好,不可贪杯;佳人虽美,不可沉迷。尤其是现在,许昌内外都不太平,温侯还需多加小心。”
吕布心中一凛,强笑道:“丞相提醒的是。”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吕布如坐针毡,总觉得曹操话里有话。他偷偷观察,发现夏侯惇、曹仁等人的手始终不离剑柄,厅外守卫也明显增多。
难道被发现了?吕布心中慌乱。他原本计划三日后动手,但现在看来,曹操已有防备。怎么办?提前发动?还是取消计划?
正犹豫间,一个亲兵匆匆进来,在曹操耳边低语几句。曹操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常态。
“诸位,”他起身道,“刚接到急报,淮南袁术称帝了。”
“什么?”厅内哗然。
袁术称帝,这可是惊天大事。自王莽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公然篡汉。
“好个袁公路!”夏侯惇拍案而起,“他这是自寻死路!主公,末将请命,率军讨伐此逆贼!”
众将纷纷请战。曹操抬手制止:“袁术逆天而行,必遭天谴。但讨伐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看向吕布:“温侯,你与袁术有旧,可知他为何如此急迫?”
吕布冷汗直冒:“布……布不知。布与袁术久无往来。”
“是吗?”曹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就好。本官最恨背主之徒,望温侯牢记。”
宴席不欢而散。吕布回到府中,立刻召集心腹。
“曹孟德发现了!”他脸色铁青,“今日宴上,句句敲打。而且,他刚回许昌就加强戒备,分明是针对我们。”
心腹们面面相觑。一个将领道:“将军,既然被发现,计划是否取消?”
“取消?”吕布咬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曹孟德虽然察觉,但未必知道详情。我们提前发动,打他个措手不及!”
“何时动手?”
“明夜子时!”吕布眼中闪过狠色,“以火为号,城外伏兵攻城,我们里应外合。得手之后,立刻联络袁术,迎他入主许昌。”
“诺!”
众人领命而去。吕布独自在书房中,看着墙上的地图,手微微颤抖。这一步踏出,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而此时的丞相府,曹操也在部署。
“吕布明夜必反。”他断言,“宴上我故意敲打,他神色慌乱,已露破绽。程昱,城外伏兵的位置查清了吗?”
程昱点头:“查清了。在城东三十里外的黑风岭,约五百人,都是西凉老兵。领兵的是吕布部将魏续。”
“五百人……”曹操冷笑,“吕布也太小看我了。元让,你率一千骑兵,今夜出发,包围黑风岭。不要打草惊蛇,等明夜他们行动时,一举歼灭。”
夏侯惇领命。
“子孝,你率两千步兵埋伏在吕布府外,一旦有变,立刻攻府。记住,我要活的吕布。”
“诺!”
“乐进、李典,你们守四门,许昌城许进不许出。”
“遵命!”
部署完毕,曹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郭嘉递上一杯热茶:“主公,此战之后,北方袁绍、南方袁术,都将视我们为敌。许昌将成众矢之的。”
“我知道。”曹操接过茶,“但该来的总会来。先解决内部隐患,才能应对强敌。”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星辰寥落,月隐云中。
乱世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直到,要么终结乱世,要么被乱世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