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袁绍优柔
一、黎阳的晨曦
建安五年三月,黎阳。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河北重镇。城头袁军旗帜在微风中无力地垂着,守夜士兵抱着长矛打盹,脸上写满疲惫。自官渡初战失利、蒋义渠全军覆没已过去十余日,城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伤兵营里日夜传来哀嚎,粮仓日渐空虚,更可怕的是——流言四起。
“听说没?张郃将军在曹营受重用了,领兵五千呢!”
“何止张郃!高览将军也降了,曹操让他和夏侯惇平起平坐。”
“咱们这边呢?颜良将军死了,文丑将军闭门不出,许攸先生好像也跑了……”
“小声点!让督战队听见,要杀头的!”
士兵们的窃窃私语,在晨雾中飘散。但督战队其实也懒得管了——连吃败仗,军心涣散,岂是杀人能止住的?
太守府内堂,袁绍一夜未眠。
他披着裘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七八卷军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烛火将尽,烛泪堆积如小山,映着他憔悴的面容。不过四十出头,鬓角已全白,眼袋深重,眼神空洞。案上放着一面铜镜,他偶尔瞥一眼镜中人,觉得陌生又恐惧。
这真是那个“四世三公、天下楷模”的袁本初吗?
“主公,该用早膳了。”侍从小心翼翼端来粥食。
袁绍挥手,碗碟扫落在地:“不吃!都撤了!”
侍从吓得跪地,不敢动弹。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审配、郭图、逢纪、沮授四位核心谋士鱼贯而入。见满地狼藉,都皱了皱眉。
“主公。”审配率先开口,“今日军议,是否照常?”
袁绍抬头,目光扫过四人。审配面容严肃,眼神坚定;郭图神色倨傲,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逢纪垂目恭顺,但手指不自觉捻着衣角;沮授面色忧虑,欲言又止。
“议什么?”袁绍声音沙哑,“还能议出什么?”
郭图道:“主公,虽有小挫,但大局未失。我军仍有八万精锐,粮草可支三月。曹操虽胜两阵,但兵力不足,久战必疲。当重整旗鼓,再图南下。”
“重整旗鼓?”袁绍冷笑,“怎么重整?颜良死了,文丑称病,张郃降了,蒋义渠战死了!将领都没了,拿什么打仗?”
逢纪小心道:“冀州、幽州尚有良将。可调韩猛、淳于琼……”
“韩猛?”袁绍打断,“那个只会喝酒的废物?淳于琼?守个乌巢都守不好,还能打仗?”
帐内一片死寂。沮授深吸一口气,出列道:“主公,授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守黎阳,深沟高垒,休整兵马。同时派使者前往幽州,请公孙瓒出兵相助。公孙瓒虽与主公有隙,但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若我军败,曹操下一个目标就是幽州。”
“公孙瓒……”袁绍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黯淡,“他会出兵吗?”
“若主公许以重利,或可。”沮授道,“比如,事成之后,平分河北。”
“不可!”审配厉声道,“河北乃主公基业,岂能与外人分享?况且公孙瓒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郭图附和:“正是!沮公与此言,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主公尚有八万雄兵,何须求人?”
沮授急道:“此非求人,乃合纵连横!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如今我军新败,士气不振,若得外援,方可振作啊!”
“够了!”袁绍拍案,头痛欲裂,“都退下!让我静一静!”
四人面面相觑,躬身退出。
堂内又只剩袁绍一人。他扶着案几,感到一阵眩晕。这些谋士,各说各话,各怀心思,他该听谁的?审配忠心但固执,郭图机敏但自私,逢纪圆滑但无主见,沮授睿智但……太直了,直得让人难堪。
“要是田丰在就好了……”袁绍喃喃自语。
田丰,那个总是直言进谏、常常顶撞他的谋士,在漳河兵败后被他一怒之下关进大牢。现在想来,田丰的许多话都是对的:不该急于南下,不该分兵,不该轻敌……
可后悔有什么用?
袁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雾渐散,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黎阳城的屋瓦街巷。远处校场上,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稀稀拉拉,全无往日气势。
“主公。”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袁绍回头,见是谋士荀谌。他是荀彧从兄,早年投奔袁绍,但一直不受重用,处于谋士圈的边缘。
“友若(荀谌字),你怎么来了?”袁绍问。
荀谌拱手:“谌见主公烦忧,特来献一策。”
“讲。”
“主公可知,曹操最大的弱点是什么?”荀谌不答反问。
袁绍皱眉:“兵力不足?粮草紧张?”
“非也。”荀谌摇头,“是‘名不正’。”
“名不正?”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看似占了大义,实则隐患重重。”荀谌缓缓道,“天子在许昌,但朝中百官、天下士人,真就心服吗?董承、刘备等人密谋诛曹,便是明证。主公可派细作潜入许昌,联络忠汉之臣,散布流言,就说曹操欲废帝自立。同时,主公上表朝廷,声讨曹操‘欺君罔上、独断专行’。如此,曹操在道义上便落了下风。”
袁绍眼睛一亮。这倒是他没想到的角度。打仗打不赢,可以在舆论上做文章。
“还有,”荀谌继续道,“曹操后方并非铁板一块。兖州程昱酷烈,民怨沸腾;颍川士族表面顺从,实则观望;就连他麾下将领,也非铁板一块——夏侯惇、曹仁等是谯县旧部,于禁、乐进等是外系降将,张郃、高览等是新附之人,其间必有嫌隙。主公可派人暗中联络,许以重利,或可策反。”
袁绍越听越兴奋:“友若此策大妙!为何不早说?”
荀谌苦笑:“谌人微言轻,平日不敢多言。且郭图、审配等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袁绍明白了。谋士圈里的倾轧,把真正有才的人都挤到边缘了。
“从今日起,你随侍我左右。”袁绍郑重道,“这些计策,由你亲自督办。”
“谢主公!”荀谌激动跪拜。
袁绍扶起他,心中重新燃起希望。是啊,他还有八万兵,还有河北四州,还有天下士人的心。曹操那个阉宦之后,凭什么跟他斗?
“传令:今日军议取消。让文丑来见我,还有……把田丰从牢里放出来。”
他要重新开始了。
但袁绍不知道的是,荀谌献完策退出后,在廊下遇到了郭图。
“友若兄好手段啊。”郭图似笑非笑,“三言两语,就让主公重拾信心。”
荀谌拱手:“公则兄说笑了,谌只是尽臣子本分。”
“本分?”郭图靠近一步,压低声音,“你那个从弟荀彧,在曹操麾下混得风生水起。你在这里……真就甘心?”
荀谌脸色微变:“公则此言何意?”
“没什么。”郭图笑笑,“只是提醒友若兄,站队要站对。如今这局势……呵呵。”
他摇着扇子走了。荀谌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乱世之中,每一步都是悬崖。他刚才那番话,既是为袁绍献策,也是在为自己谋后路——若袁绍真败了,有这番“功劳”,曹操或许会看在荀彧面子上饶他一命。
可郭图显然看出了什么。
“看来……得加快脚步了。”荀谌喃喃道,眼中闪过决断。
晨雾散尽,阳光普照。但黎阳城中的暗流,却比雾更深,比夜更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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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文丑的苦闷
城西,文丑府邸。
这位河北名将称病不出已十余日。府门紧闭,亲兵把守,谢绝一切访客。但府内,文丑既没卧床,也没静养,而是在后园练武。
园中老梅树下,文丑赤着上身,挥舞一杆铁枪。时值初春,寒气未退,他却汗流浃背,肌肉贲张。枪风呼啸,卷起满地落梅,招式狠辣凌厉,但气息紊乱,显是心浮气躁。
“将军,歇歇吧。”老管家捧着布巾,忧心忡忡。
文丑不理,继续练枪。一枪刺出,正中梅树主干,“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竟被刺穿。他拔枪,树干裂开,梅花簌簌落下。
“废物!”文丑忽然将枪砸在地上,仰天怒吼,“都是废物!”
老管家吓得退后几步。院中亲兵都低下头,不敢出声。
他们知道将军在骂谁——骂自己。官渡初战,他率一万先锋渡河,折损六千,寸功未立。虽然袁绍没有严惩,但这种“宽容”比责罚更让人难受。因为这意味着,主公对他失望了,连责罚都懒得责罚了。
“颜良兄……”文丑跪在地上,双手撑地,眼泪混着汗水滴落,“我对不起你……我没能为你报仇……我连黄河都过不去……”
那个与他并肩作战二十年、情同手足的兄弟,死在鹰嘴涧,尸骨未寒。他发过誓要报仇的,可现在呢?连曹军的营垒都碰不到。
“将军,主公派人来了。”亲兵来报。
文丑抹了把脸,起身披上外袍:“让他进来。”
来的是袁绍的亲卫队长,捧着一卷帛书:“文丑将军,主公有手书在此。”
文丑接过,展开。信中,袁绍言辞恳切,先肯定他多年功劳,再说“小挫不必挂怀”,最后命他“好生休养,待身体康复,再图大业”。通篇关怀,只字不提战事。
但文丑读出了言外之意:主公不准备用他了,至少暂时不用。
“主公还说什么?”他问。
亲卫队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主公今日见了荀谌先生,相谈甚欢。另外……田丰先生从牢里放出来了。”
文丑瞳孔一缩。田丰放出来了?那个总是反对南下的倔老头?
“知道了。”他摆摆手,“回去禀报主公,就说文丑谢主公关怀,必好生休养。”
亲卫队长退下后,文丑独坐园中石凳上,望着那棵被刺穿的梅树,久久不语。
老管家小心上前:“将军,主公这是……要重用田丰了?”
“岂止田丰。”文丑苦笑,“荀谌、审配、郭图、逢纪……主公身边谋士如云,却无一人知兵。他们斗来斗去,最终吃亏的是我们这些打仗的。”
他想起了颜良。若不是那些谋士争功,催促进军,颜良怎么会孤军深入,死在鹰嘴涧?想起了蒋义渠。若不是许攸献那狗屁计策,五千精骑怎么会全军覆没?
“将军,那我们……”老管家欲言又止。
文丑明白他的意思。如今袁营内部斗争激烈,主公优柔寡断,战事连连失利。留下来,要么被政敌陷害,要么战死沙场。
可他能去哪儿?投曹操?张郃、高览去了,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叛将”。回幽州?公孙瓒与袁绍有仇,他作为袁绍大将,回去也是死路。
无路可走。
“备马。”文丑忽然起身。
“将军要去哪儿?”
“去大营,看看将士们。”文丑穿上甲胄,“主公不用我,我不能不管那些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半个时辰后,文丑来到城北大营。守门士兵见是他,慌忙行礼:“文将军!”
“不必多礼。”文丑下马,“带我四处看看。”
营中景象,让他心寒。士兵们无精打采,器械破损无人修理,粮草堆积处鼠患严重,伤兵营里缺医少药。几个校尉见他来了,围上来诉苦:
“将军!这个月军饷又迟了!”
“伤兵营里,每天都要抬出去十几个!不是战死,是病死、饿死!”
“弓弦断了都没法换,箭矢只剩三成!”
文丑越听脸色越沉。这就是主公“重整旗鼓”的结果?这就是八万“精锐”的现状?
“督粮官呢?军需官呢?”他厉声问。
一个校尉苦笑:“督粮官是审配的侄子,整天在城里喝酒。军需官是郭图的外甥,把好器械都倒卖了,换的钱自己揣腰包。我们去告状,反倒被责罚‘诬告上官’。”
文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这就是袁营,这就是他效忠了二十年的主公麾下!
“传我将令:从今日起,我接管大营军务。凡有克扣军饷、倒卖军械、虐待士卒者,无论他是谁的亲戚,一律军法从事!”他咬牙道,“出什么事,我文丑顶着!”
“将军!”众校尉激动跪地,“有将军在,兄弟们就有活路了!”
文丑扶起他们,心中却一片悲凉。他能顶多久?审配、郭图那些人,会容他一个武将在军中“擅权”吗?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颜良死了,他要替颜良照顾这些弟兄。哪怕最后被陷害,被处死,他也认了。
“还有,”文丑压低声音,“派人去冀州,秘密采购药材、粮草。钱……从我府里出。”
“将军!”老管家急道,“那可是您多年的积蓄啊!”
“钱财身外物。”文丑摆手,“弟兄们的命要紧。”
他望向南方,官渡的方向。曹操,你赢了,不是因为你多强,是因为我们太烂了。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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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许攸的叛逃
就在文丑整顿大营的同日,许攸已逃至黄河边。
他扮作商贾,带着许安和三个亲信,乘一辆破旧马车,混在难民队伍中向南而行。黎阳以南百里,战火波及,村庄荒芜,难民如蝗。许攸混在其中,毫不显眼。
“主人,前面就是黄河了。”许安低声道,“但渡口有兵把守,查得很严。”
许攸掀开车帘望去。渡口处,袁军士兵正在盘查过往行人,尤其是南下的,查得更仔细。旁边木杆上,挂着几颗人头——都是“奸细”或“逃兵”。
他心中一紧。虽然改了装扮,但若被认出来,必死无疑。
“绕道,去上游。”许攸当机立断,“我记得上游三十里有个野渡,平日只有渔民,应该没兵。”
马车调头,沿河岸小路向上游行进。道路崎岖,车行缓慢,许攸心中焦急,不断催促。他怕袁绍发现他逃跑,派兵追捕;更怕曹操那边变卦,不接纳他。
“主人,后面有马蹄声!”车夫忽然道。
许攸回头,只见尘土飞扬,一队骑兵正沿大路追来,约莫二十余人,看旗帜是袁军巡河部队。
“快!进林子!”他急道。
马车冲进路边树林,但林密难行,很快被树枝卡住。马蹄声越来越近。
“下车!步行!”许攸跳下车,带着许安等人钻入密林深处。
刚躲好,那队骑兵就到了林边。为首是个年轻都尉,看了看被弃的马车,冷笑:“搜!人肯定没跑远!”
士兵下马,持刀入林搜索。许攸等人屏息躲在灌木丛中,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都尉,这里有脚印!”一个士兵喊道。
许攸心中一凉。完了,今日要死在这里了。他摸向怀中匕首,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林外忽然传来喊声:“都尉!有情况!”
年轻都尉转身:“什么事?”
“下游渡口抓到几个奸细,说是曹操派来的,要送重要情报过河!将军命所有巡河部队速去汇合!”
都尉犹豫一下,看了看密林:“撤!先去渡口!”
士兵们纷纷上马,疾驰而去。许攸等人躲在林中,直到马蹄声远去,才敢出来。
“好险……”许安擦着冷汗。
许攸却若有所思:“曹操派奸细送情报?什么情报这么重要,要冒险过河?”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走!去那个野渡!”
一个时辰后,他们找到那个野渡。说是渡口,其实就是个简陋的码头,停着几艘破渔船。一个老渔夫正在补网,见他们来,警惕地抬头。
“老丈,我们要过河。”许攸上前,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这些够吗?”
老渔夫眼睛一亮,但随即摇头:“现在过河?不要命啦?南北都在打仗,河上有巡逻船,见船就射箭!”
“我们急着去南岸探亲。”许攸又加了一锭金子,“老丈行行好。”
老渔夫犹豫片刻,最终接过金子:“晚上吧,天黑了我送你们过去。白天太显眼。”
许攸只好答应。几人躲在渔夫的茅屋里,熬到天黑。
夜幕降临,河面漆黑,只有远处袁军巡逻船的火光点点。老渔夫驾着小船,载着五人,悄无声息地划向对岸。船小浪大,颠簸得厉害,许攸紧紧抓住船舷,心中忐忑。
行至河心,忽然一束火光射来!
“什么船!停下!”巡逻船发现了他们。
老渔夫慌了,拼命划桨。但小船哪快得过战船?眼看就要被追上。
这时,南岸也亮起火光,一队曹军巡逻船驶出,迎了上来。
“是袁军奸细!放箭!”曹军将领下令。
箭矢飞来,钉在船板上。许攸急得大喊:“我不是奸细!我是许攸!来投曹丞相的!”
但喊声被涛声淹没。眼看两边都要射箭,许攸心一横,站起来挥舞手臂:“别射箭!我有重要情报!关于乌巢!”
这句话,救了他们的命。
曹军将领听到“乌巢”,手一挥:“停箭!靠过去,抓活的!”
小船被曹军包围。许攸等人被押上战船,搜身后,带往南岸大营。
中军帐内,曹操正在与郭嘉议事,闻报抓获“自称许攸者”,相视一笑。
“带上来。”曹操道。
片刻,许攸被押入。他虽狼狈,但努力保持镇定,见曹操,深深一揖:“故人许攸,拜见曹丞相。”
曹操打量着他,良久,才缓缓道:“子远,你终于来了。”
许攸心中一松——曹操还记得当年的交情。
“攸在袁营,如坐针毡。袁绍刚愎自用,不听良言,以致屡战屡败。攸思丞相求贤若渴,故冒死来投。”他说得情真意切,“攸有破袁之策,愿献于丞相。”
“哦?”曹操挑眉,“说来听听。”
许攸深吸一口气:“袁绍粮草,大半囤于乌巢,守将淳于琼嗜酒无能,守备松懈。丞相若派精兵奇袭乌巢,焚其粮草,袁军必溃。此乃一战定乾坤之机!”
帐内一片寂静。郭嘉眼中闪过精光,荀彧抚须沉思,曹操面无表情。
良久,曹操才缓缓道:“乌巢距此二百里,袁军腹地,如何奇袭?”
“攸有地图。”许攸从怀中取出绢图,正是乌巢布防详图,“这是攸在袁营时暗中绘制,标明了粮囤位置、守军布防、换岗时辰。丞相只需派五千精兵,轻装简从,夜行晓宿,三日内可抵乌巢。淳于琼每晚必醉,守军松懈,一击可破。”
曹操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片刻,递给郭嘉。
郭嘉看后,眼中露出赞许:“此图详尽,非内应不能得。丞相,此计可行。”
但曹操仍不表态,只是看着许攸:“子远,你献此计,要什么?”
许攸跪地:“攸不求高官厚禄,只求丞相收纳,给攸一个容身之所。另外……攸家小尚在邺城,恳请丞相设法搭救。”
曹操扶起他:“子远放心。你既来投,便是我曹操的人。官职、府邸、金银,一样不会少。至于家小……我即刻派人去邺城。”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若此计有诈,或是袁绍的反间计……”
许攸慌忙道:“攸愿以性命担保!若有一字虚假,天诛地灭!”
曹操这才笑了:“好!我就信你一次。奉孝,你安排许先生住下,好生招待。”
郭嘉领命,带许攸退出。
帐内只剩曹操与荀彧。
“文若,你怎么看?”曹操问。
荀彧沉吟:“许攸此计,确是破局良策。但攸此人……贪而多诈,不可全信。乌巢奇袭,可行,但需周密准备,且不能完全依赖许攸的情报。”
曹操点头:“我也是此意。不过……”他眼中闪过寒光,“许攸叛逃,袁绍那边定会加强乌巢守备。此计,要快。”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乌巢:“传令:召夏侯渊、曹纯、张郃来见。另外,命于禁在官渡正面加强攻势,吸引袁军注意。”
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奇袭,就此定计。
而此时的黎阳,袁绍刚得知许攸叛逃的消息。
“什么?!许攸跑了?!”他气得浑身发抖,“追!给我追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已经晚了。许攸此时,已在曹营喝上了接风酒。
命运的天平,开始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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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田丰的诤言
黎阳大牢,阴暗潮湿。
田丰坐在草席上,望着狭小窗户透进的一缕阳光,神色平静。他被关在这里已数月,须发皆白,衣衫褴褛,但腰杆挺直,眼神依旧锐利。
牢门“吱呀”打开,狱卒恭敬道:“田先生,主公请您出去。”
田丰起身,拍拍身上草屑,缓步走出牢房。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片刻,才看清外面站着几个官员,为首的是审配。
“正南。”田丰拱手。
审配神色复杂:“元皓(田丰字),主公赦免你了。随我来吧。”
两人并肩而行。审配低声道:“主公新败,心绪不宁。你说话……注意些分寸。”
田丰摇头:“正南,你我都知道,有些话不能不说。当初若听我言,不急于南下,何至于此?”
审配叹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局面危殆,主公需要的是振作之策,不是诘难之言。”
田丰不语。他当然知道审配的意思——要他顺着袁绍说,说些“胜败乃兵家常事”、“重整旗鼓再战”之类的场面话。
但他做不到。
太守府内堂,袁绍已换了一身新衣,强打精神。见田丰进来,他起身相迎:“元皓,委屈你了。”
田丰深深一揖:“丰不委屈。丰只恨自己不能为主公分忧。”
这话说得巧妙,既不自贬,也不抱怨。袁绍面色稍缓,赐座奉茶。
“元皓,如今局势,你有何高见?”袁绍问。
田丰沉吟片刻,缓缓道:“主公,丰在牢中数月,日夜思索,得出八字:深沟高垒,以待天时。”
“深沟高垒?”袁绍皱眉,“你是要我……固守?”
“正是。”田丰郑重道,“曹操据险而守,器械精良,士气正盛。我军新败,士气低迷,强行进攻,是以短击长。不如退回邺城,深沟高垒,休养生息。河北地广人稠,只要时间充裕,莫说十万兵,二十万也能集结。届时再战,方有胜算。”
袁绍沉默。这话,沮授也说过。但退回邺城,等于承认失败,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四世三公的袁本初,被阉宦之后的曹操打得龟缩不出?
“主公,”田丰见他犹豫,加重语气,“兵法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如今我军已‘不可胜’——士气不振,将领折损,粮草不继。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恢复元气,而不是急着报仇啊!”
“可曹操会给我时间吗?”袁绍反问,“他若趁胜追击,直扑邺城呢?”
“他不会。”田丰笃定,“曹操虽胜,但兵力不足,粮草紧张。且他后方不稳——兖州民怨,颍川观望,许昌朝中还有反对势力。若他深入河北,战线拉长,补给困难,正是我军反击良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主公可派轻骑袭扰其粮道,派细作散布流言,联络河北豪强起事。同时,派使者前往荆州、江东,联络刘表、孙权,共抗曹操。只要拖上一年半载,曹操必生内乱。届时主公以逸待劳,可一战定乾坤。”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确有远见。连一旁的审配都微微点头。
但袁绍心中却涌起一股烦躁。又是“等”,又是“拖”!他等了太久,从讨董等到现在,十几年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元皓,”他缓缓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军尚有八万,曹操只有三万。十倍围之,五倍攻之,这是兵法常理。我若退兵,天下人会笑我怯懦。”
田丰急道:“主公!胜败岂在一时荣辱?昔年高祖屡败于项羽,但垓下一战而定天下。光武帝昆阳大捷前,也曾避敌锋芒。大丈夫能屈能伸,方成大事啊!”
“够了!”袁绍忽然拍案,“田丰!你是不是觉得,我袁本初不如刘邦、刘秀?不如曹操?!”
田丰愣住了。他没想到,袁绍会这么想。
“主公,丰绝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袁绍站起来,眼中燃烧着怒火,“漳河兵败时,你说‘不该南下’;延津受挫时,你说‘该退兵’;如今官渡初战失利,你还是说‘该退兵’!在你眼里,我袁绍就只会退吗?!”
田丰跪地:“主公!丰一片忠心,天日可鉴!正因忠于主公,才不得不说逆耳之言啊!”
“逆耳之言?”袁绍冷笑,“我看你是心存怨怼,故意唱反调!我在前线苦战,你在牢中享清闲,如今出来就说风凉话!来人!”
亲兵进帐。
“把田丰……”袁绍话到嘴边,又忍住了。杀田丰,会寒了谋士的心。但若不惩处,他颜面何存?
“押回大牢,继续反省!”他最终道。
田丰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袁绍一眼,眼中满是悲凉:“主公……你会后悔的……”
声音渐远。
审配上前劝道:“主公息怒。田丰虽然固执,但忠心不贰。关几日就好,不必重罚。”
袁绍颓然坐下,揉着太阳穴:“我知道他忠心。但……正南,你说,我真错了吗?”
审配沉默片刻,低声道:“田丰之策,是稳妥之策。但主公……有时候,稳妥意味着错过时机。如今曹操羽翼未丰,若等他彻底稳固中原,再想图之,难矣。”
这话说到了袁绍心坎里。是啊,曹操现在只有三万兵,都打得他如此狼狈。若等曹操发展到十万、二十万兵,他还怎么打?
“那你说,该当如何?”他问。
审配眼中闪过厉色:“集结全部兵力,强攻官渡!曹操兵力不足,只要突破一点,全线崩溃。届时直扑许昌,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可定!”
“可文丑新败……”
“文丑败,是因轻敌冒进。”审配道,“此次全军压上,不分主次,全线进攻。曹操防线再固,也挡不住八万大军同时冲击!”
袁绍心动了。审配的策略,简单粗暴,但或许有效。兵力优势,本就是最大的优势。
“好!”他下定决心,“传令:全军集结,三日后,总攻官渡!”
审配眼中闪过喜色:“主公英明!”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曹操,已经在策划乌巢奇袭。
而袁绍的“总攻”,恰好给了曹操调兵遣将的掩护。
命运,就是这样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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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暗夜密议
当夜,许昌相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五张严肃的面孔:曹操、郭嘉、荀彧、夏侯渊、曹纯。桌上摊着乌巢地图,旁边是许攸提供的布防图。
“乌巢守军一万,分驻三营:东营三千,西营三千,中营四千。”郭嘉指着地图,“粮囤主要在中营后侧,共十二座,每座存粮约五万石,总计六十万石。守将淳于琼驻中营,此人嗜酒,每晚必醉,常鞭挞士卒,军心离散。”
夏侯渊皱眉:“就算淳于琼无能,但一万守军不是小数。五千兵奇袭,怕是……”
“所以不能强攻,要智取。”曹操道,“许攸提供了换岗时辰:子时、卯时、午时、酉时四班。其中子时到卯时这班,守军最困,且淳于琼必醉。我们就选在这个时辰动手。”
曹纯问:“如何潜入?乌巢外围有壕沟、哨塔,直接冲肯定不行。”
“走水路。”郭嘉手指划过地图上一条细线,“这是‘白沟’,连通黄河与乌巢。平日运粮船由此入乌巢。我们可伪装成运粮船队,混入乌巢。”
荀彧补充:“许攸说,近日有一批冀州粮要运往乌巢,约五十船。我们可截下这批粮船,换上我们的人,伪装成运粮队。”
“谁去截粮船?”曹操问。
“末将愿往!”曹纯、夏侯渊同时道。
曹操看了看二人:“妙才(夏侯渊字)擅长奔袭,你去截粮船。子和(曹纯字)熟悉骑兵,你率虎豹骑在乌巢外接应。记住,子时动手,得手后放火为号,虎豹骑杀入接应。”
“诺!”
“还有一事。”荀彧道,“乌巢距黎阳八十里,距官渡二百里。奇袭成功后,袁绍必派兵救援。需有人在半路阻击,争取时间。”
曹操看向地图,手指点在“延津”:“让于禁在延津发动佯攻,牵制袁军主力。另派徐晃率五千兵,埋伏在乌巢至黎阳的必经之路‘狼嚎谷’。若袁军来援,可阻击半日。”
分派已定,曹操环视众人:“此战,关乎天下归属。若成,袁绍必败;若败,我军危矣。诸公,可有信心?”
四人齐声:“必胜!”
“好!”曹操起身,“各自准备,三日后行动。记住,此计绝密,除在场五人,不得泄露分毫!”
众人领命退出。
密室中只剩曹操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星空,喃喃道:“本初,别怪我。乱世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同一片星空下,黎阳城中的袁绍,也站在窗前,望着南方。
“孟德,这一次,我要让你知道,谁才是北方真正的主人。”
两个曾经的挚友,如今的死敌,隔空对视。
而决定他们命运的乌巢,此刻正沉浸在夜色中。淳于琼喝得烂醉如泥,守军打着哈欠换岗,粮囤静静地矗立,浑然不知灭顶之灾将至。
历史,将在三日后,迎来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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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袁绍优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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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概要:
官渡初战后,袁绍因连番失利陷入优柔寡断的困境。黎阳城中军心涣散,谋士内斗加剧:审配主战,沮授主守,郭图趁机排除异己。文丑因战败自责,暗中变卖家产补贴军需,整顿营务,却发现袁军腐败严重。田丰从牢中释放后直言应退守邺城,触怒袁绍被再度下狱。荀谌献“伐交”之策,试图从道义和内部瓦解曹操,但被郭图猜忌。许攸因献计失败遭排挤,决意叛逃,历经险阻抵达曹营,献上乌巢布防图及奇袭之计。曹操与郭嘉、荀彧密议,定下伪装运粮船奇袭乌巢的战略,同时安排于禁佯攻、徐晃阻击援军。章末以曹袁二人隔空对峙收尾,预示乌巢之战即将改变官渡乃至整个北方的战局,而袁绍的优柔性格正将他的霸业推向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