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刘备崛起
一、平原到任
建安元年六月初三,平原国治所平原县。
时值仲夏,烈日当空,平原县城的黄土城墙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城门口,几个老兵倚着长矛打盹,城门楼上旌旗耷拉着,毫无生气。城中街市萧条,行人稀少,偶有商贩叫卖,声音也是有气无力。
刘备骑着一匹黄骠马,在关羽、张飞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城门。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腰间佩剑,神色平静但目光锐利。身后跟着百余亲兵,都是这些年在乱世中积攒下的老卒,虽衣衫褴褛,但眼神凶悍。
“大哥,这平原……也太寒酸了些。”张飞环顾四周,皱起眉头,“城墙不过两丈高,城中房舍破败,百姓面有菜色——这哪像个国都?”
关羽抚须:“三弟莫急。平原虽小,却是大哥立足之地。只要用心经营,未必不能成事。”
刘备点头:“云长说得对。平原虽贫,但地处青州腹地,北接幽州,南临兖州,东望大海,西连冀州,实为四战之地。若能经营得当,可成根基。”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颇为沉重。曹操封他为平原相,表面上是升迁——从豫州牧的空衔到实打实的国相,但实际上却是明升暗降。平原国经过黄巾之乱、诸侯混战,早已残破不堪:户口不足两万,田地荒废过半,府库空虚,盗匪横行。曹操给他这个烂摊子,分明是想困住他,让他无力他顾。
“先去府衙。”刘备吩咐。
平原国相府位于城中心,原是前汉某位藩王的府邸,如今早已破败。门楣上的匾额漆皮剥落,门前石狮残缺,阶前杂草丛生。府中只有几个老吏留守,见新国相到来,慌慌张张出来迎接。
“下……下官王录,拜见刘国相。”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衣衫破旧,面黄肌瘦。
刘备下马扶起他:“王录事不必多礼。府中情况如何,还请你详细禀报。”
王录事引刘备入府,边走边禀:“回国相,平原国五县,原有人口十二万,经黄巾之乱、公孙瓒与袁绍争战,如今只剩不足四万。可耕之地三十万亩,荒废者二十万亩。府库……府库仅存粮三千斛,钱五千贯,布帛百余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郡兵原额三千,现只有八百,且多为老弱。兵器铠甲残缺,战马不足百匹。城外三十里,有盗匪三股,多者五百,少者百余,时常劫掠乡里。”
刘备听得眉头紧锁。情况比他想象的还糟。
众人来到正堂。堂内空空荡荡,只有几张破旧的案几,连坐席都是残缺的。
“就这条件?”张飞忍不住了,“曹操这是故意刁难大哥!”
关羽按住他:“三弟稍安勿躁。条件越差,越显大哥本事。”
刘备在正中案几后坐下,对王录事说:“将郡中所有官吏名册、户籍田亩图册、府库账目,全部拿来。另外,召集各县县令、县丞,三日内来府衙议事。”
“诺。”王录事退下。
刘备又对关羽、张飞说:“云长,你带五十人,巡视城防,清点军械,整编郡兵。益德,你带三十人,清剿城外盗匪——记住,能招降则招降,不能招降则剿灭。但要查清楚,这些盗匪是何来历,为何为匪。”
“诺!”两人领命而去。
刘备独自坐在空荡的大堂中,环视四周。阳光从破窗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想起在许昌时,曹操府衙的威严,想起颍川大营的整肃,想起自己寄人篱下的憋屈……
“曹孟德,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刘备轻声自语,“我刘备这一生,从涿郡卖草鞋开始,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经过?平原虽小,却是我的。我的!”
他站起身,走到堂外。烈日当空,平原城尽收眼底。这座破败的小城,这些贫苦的百姓,这些残存的郡兵——这就是他的起点。
“从今日起,”刘备对着空荡的城池,一字一顿,“这里就是汉室重兴的根基,就是我刘备建功立业的开始!”
声音不大,但坚定如铁。
二、招贤纳士
六月十五,平原府衙。
经过十余日的整顿,府衙已初具模样:破损的门窗修补好了,院中杂草清除干净,大堂内添置了新的案几坐席。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有了官府的气象。
此刻大堂中坐满了人。除了刘备、关羽、张飞,还有平原五县的县令、县丞,以及郡中主要官吏,共计三十余人。
刘备坐在主位,神色肃穆:“诸位,我受朝廷之命,领平原相,当保境安民,重振国政。今日召诸位来,就是要议三件事:剿匪、屯田、练兵。”
他环视众人,见大多数人低头不语,眼中满是麻木和绝望。这也难怪,这些年平原屡遭战乱,官吏换了一茬又一茬,政策变了一回又一回,百姓越来越穷,盗匪越来越多,谁都看不到希望。
“先议剿匪。”刘备指向墙上挂的简陋地图,“据查,平原境内有盗匪三股:北面黑风寨,约三百人,头目叫周仓;西面卧虎岗,约二百人,头目叫裴元绍;南面青龙山,约五百人,头目叫廖化。诸位有何对策?”
一个县令畏缩道:“回国相,这些盗匪盘踞多年,官府多次围剿,皆无功而返。他们熟悉地形,来去如风,实难清剿。不如……不如招安?”
“招安?”张飞拍案而起,“盗匪劫掠百姓,杀人放火,还招安?招来做什么?继续祸害乡里?”
那县令吓得不敢说话。
刘备摆手让张飞坐下:“张将军莫急。”他对众人说,“剿匪之事,我已有计较。但今日要议的,不只是剿匪,更是如何让百姓安居乐业,让盗匪无以为生。”
他顿了顿:“所以第二件事:屯田。”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这是我拟的《平原屯田令》:凡无地之民,可向官府申请荒地,官府提供种子农具,三年免赋,三年后四六分成——官府四,民六。凡有地而无力耕种者,官府可贷给耕牛、种子,秋后偿还。”
此言一出,堂中议论纷纷。有人怀疑:“国相,官府哪来许多种子农具?府库空虚,恐怕……”
“府库不足,我来想办法。”刘备斩钉截铁,“但屯田之事,必须推行!百姓有地种,有粮吃,谁还愿意为匪?盗匪无粮可抢,自然瓦解。此乃釜底抽薪之计。”
关羽点头:“大哥说得对。剿匪治标,屯田治本。”
“第三件事:练兵。”刘备继续道,“现有郡兵八百,多为老弱,不堪一战。我欲招募青壮,重编新军。凡参军者,家人优先分地,免赋税两年。军饷从优,立功重赏。”
他看向众人:“这三件事,需诸位同心协力。剿匪由张飞将军负责,屯田由各县县令督办,练兵由关羽将军统领。每十日一次议事,汇报进展。做得好,有赏;做得差,罚;阳奉阴违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他说得极轻,但堂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这个看似温和的新国相,原来也有铁血的一面。
议事持续到午时。散会后,刘备单独留下王录事。
“王录事,你在平原多年,熟悉民情。依你看,屯田之事,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王录事想了想,老实说:“第一是种子,第二是人心。种子尚可筹措,但百姓经多年战乱,早已对官府失去信任。他们怕今日分地,明日加赋;怕今日耕种,明日被盗匪抢掠;怕今日安稳,明日战火又起。”
刘备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要做的,不只是分地,更是重建信任。”他起身踱步,“这样,从明日起,我每日抽两个时辰,在府衙门口设‘听政席’,百姓有任何冤屈、任何困难,都可直接来诉。另外,组织乡老、族长,成立‘乡议堂’,参与政事商议。”
王录事眼睛一亮:“国相此法甚好!只是……会不会太劳烦?”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何谈劳烦?”刘备正色道,“我刘备既然来了平原,就要让这里的百姓,看到希望。”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一个亲兵匆匆进来:“国相,门外来了几个人,说要见您。”
“什么人?”
“为首者自称姓简名雍,说是国相同乡,特来投效。”
刘备大喜:“简雍?快请!”
简雍是他涿郡同乡,少时便相识,此人虽不擅军政,但能言善辩,精通律法,是个难得的人才。更重要的是,这是第一个主动来投的旧识。
片刻后,简雍走进来。他约三十岁年纪,身材瘦高,面容清癯,一身半旧儒衫,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
“宪和(简雍字)!”刘备起身相迎,“你怎么来了?”
简雍拱手笑道:“听闻玄德公做了平原相,雍特来投奔。怎么,不欢迎?”
“欢迎之至!”刘备拉着他的手,“我正缺人手,你来了,如久旱逢甘霖!”
两人寒暄间,门外又有人来报:“国相,又来了几个人,说是从颍川来的士子,慕名来投。”
刘备一愣:“颍川?快请。”
这次进来的是三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衣着朴素但气质不俗。为首者行礼道:“颍川陈震,字孝起,携同乡董和、费祎,拜见刘国相。”
刘备忙扶起:“三位先生远来辛苦。只是……备初到平原,百废待兴,恐委屈了诸位。”
陈震正色道:“国相诛董卓、护圣驾,天下皆知。今又临危受命,治理平原,此乃仁者之举。我等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董和、费祎也道:“愿追随国相。”
刘备心中感动。他在许昌时,处处受曹操压制,无人敢来投奔。如今到了这贫瘠的平原,反而有人慕名而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天下还有明白人,还有人心向汉室。
“好!有诸位相助,平原何愁不兴!”刘备当即任命,“宪和,你为郡丞,总领政务;孝起,你为功曹,掌管吏治;董和、费祎,你们先在我身边做参军,熟悉情况。”
四人齐声道:“谢国相!”
这时,关羽、张飞也回来了。听说来了人才,都很高兴。尤其简雍是旧识,更觉亲切。
众人聚在大堂,刘备命人准备简单饭食,边吃边谈。从平原现状,到天下大势,越谈越投机。
简雍道:“玄德公,平原虽小,但大有可为。北面公孙瓒与袁绍相争,无暇南顾;南面曹操忙于应对袁绍,也无力北顾。这正是我们积蓄力量的好时机。”
陈震补充:“关键是民心。平原百姓苦战乱久矣,只要国相能让他们看到太平的希望,必得死力。”
董和说:“屯田、剿匪、练兵,这三件事要齐头并进。但最要紧的,是公平——分地要公平,征税要公平,赏罚要公平。只要公平,民心自附。”
费祎年轻,话不多,但句句在点:“还要注意周边动向。尤其要防袁谭——他是袁绍长子,现驻青州,对平原虎视眈眈。”
刘备一一记下。他感到,自己的班子,开始成形了。
饭毕,众人散去。刘备独自站在堂前,看着夜空中的繁星。
关羽走来:“大哥,今日来了这许多人,是好事。”
“是啊。”刘备点头,“但也是压力。他们信我,投我,我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平原这局棋,必须下好。”
“大哥一定能下好。”关羽坚定地说,“因为大哥心中装的,不只是权力,更是百姓。”
刘备转头看他:“云长,你说,我这样做,对吗?在乱世中,守着一方小地,救一方百姓,而不去争天下?”
关羽沉默片刻,道:“大哥,争天下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救天下百姓吗?若连一方百姓都救不了,谈何救天下?平原虽小,却是大哥的开始。从这里开始,一步一步,救更多的人,直到……救整个天下。”
刘备眼中泛起泪光:“知我者,云长也。”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星空。平原的夜很静,远处偶尔传来犬吠。这座破败的小城,这个贫瘠的平原,此刻在刘备眼中,却比许昌的皇宫更珍贵。
因为这是他的。他的城池,他的百姓,他的责任。
从今夜起,刘备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客将,而是一方之主。
路很难,但必须走下去。
三、剿匪安民
六月二十,黑风寨。
黑风寨位于平原城北三十里的黑风山上,山势险峻,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山顶。寨中聚有三百余盗匪,多为战乱中失去家园的流民,头目周仓原是个猎户,因不堪官府盘剥,落草为寇。
这日清晨,周仓正在寨中饮酒,忽有喽啰来报:“大当家,山下有官兵来了!”
周仓扔了酒碗,提起大刀:“多少人?”
“约……约五十骑。”
“五十骑?”周仓一愣,随即大笑,“平原官府是没人了吗?就派五十人来送死?”他挥手,“弟兄们,随我下山,宰了这些不知死活的!”
黑风寨倾巢而出,三百余人嗷嗷叫着冲下山。山下,张飞率五十骑严阵以待。见盗匪冲来,他非但不退,反而拍马迎上。
“燕人张翼德在此!哪个是周仓,出来受死!”
声如雷霆,震得山间回响。周仓见来将如此威猛,心中一惊,但仗着人多,挺刀上前:“爷爷就是周仓!看刀!”
两人战在一处。张飞使丈八蛇矛,周仓使大刀,都是力大之辈,交手十余合,竟不分胜负。但张飞的马快,矛法精妙,渐渐占了上风。
这时,山上忽然浓烟滚滚——原来关羽率另一队人马,趁寨中空虚,从后山小路摸了上去,放火烧寨。
周仓回头见老巢起火,心中大乱。张飞趁机一矛刺中他肩头,周仓大刀脱手,摔下马来。
“绑了!”张飞大喝。
主将被擒,盗匪顿时溃散。张飞也不追击,只是高喊:“放下兵器者不杀!愿从军者,有饭吃!愿回乡者,发路费!”
盗匪们本多是被逼为匪的百姓,闻言纷纷弃械投降。
此战,张飞以五十骑破三百盗匪,擒获头目周仓,收降二百余人,己方仅轻伤三人。消息传回平原,全城震动。
刘备亲自出城迎接。见张飞押着周仓回来,他下马走到周仓面前。
周仓被绑着,肩头伤口还在渗血,但昂头不屈:“要杀就杀,皱一下眉头不是好汉!”
刘备不怒反笑:“果然是条好汉。”他亲手为周仓松绑,“周壮士,我听说你原是个猎户,因官府盘剥才落草。如今平原换了新主,我刘备在此立誓:从今往后,绝不让百姓因饥寒而为盗。你可愿信我?”
周仓愣住。他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刘备不但不杀,反而好言相劝。
“你……你真不杀我?”
“不但不杀,还要用你。”刘备正色道,“我看你勇武过人,又熟悉地形,可愿在我军中做个校尉,专司剿匪安民?”
周仓看着刘备,见他眼神诚恳,不似作伪,扑通跪倒:“周仓有眼无珠,冒犯国相!国相若不弃,仓愿效犬马之劳!”
“好!”刘备扶起他,“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军中校尉。这些弟兄,愿意从军的,编入你麾下;愿意回乡的,发钱发粮。”
周仓带来的二百余盗匪,大半选择从军。他们本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如今有饭吃,有衣穿,还能堂堂正正做人,谁不愿意?
黑风寨一役,不仅剿灭了一股盗匪,更收得一员猛将和二百精兵。更重要的是,平原百姓看到了新国相的手段和仁义——剿匪雷厉风行,待民宽厚仁慈。一时间,民心大振。
接下来半月,张飞、周仓又连破卧虎岗、青龙山两处盗匪。裴元绍战死,廖化被擒。廖化本是个书生,因家乡遭灾,被迫为匪,被擒后本欲自尽,被刘备劝下。
“廖先生是读书人,为何为匪?”刘备问。
廖化含泪道:“家乡遭蝗灾,颗粒无收,官府不但不赈济,反而加征赋税。父母饿死,妻离子散,我……我不得已才……”
刘备叹息:“此乃官府之过,非你之罪。”他当即任命廖化为郡中书佐,负责文书、律令之事。
廖化感激涕零,从此死心塌地追随刘备。
到七月初,平原境内盗匪基本肃清。刘备又命简雍修订律法,减轻赋税,鼓励耕作。陈震、董和、费祎各司其职,政务渐入正轨。
最难得的是,刘备每日在府衙门口设“听政席”,无论贫富贵贱,有事皆可直诉。他亲自处理案件,公平决断,不徇私情。一时间,“刘国相明察秋毫”之名传遍平原。
七月十五,府衙议事。
刘备看着堂中济济一堂的文武,心中感慨。不过一个多月,平原已焕然一新:盗匪肃清,政务理顺,民心归附。郡兵也从八百扩充到两千,且经过关羽整训,已初具战力。
“诸位,平原初定,皆赖大家之力。”刘备起身,向众人拱手,“但我们要做的,远不止于此。”
他走到地图前:“如今天下,曹操挟天子于许昌,袁绍拥兵于河北,袁术野心于南阳,刘表苟安于荆州,孙策割据于江东——诸侯并起,汉室危矣。”
他转身,眼中闪着光:“我刘备,汉室宗亲,世受国恩。值此危难之际,当以复兴汉室为己任。平原虽小,却是起点。我们要在这里,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匡扶社稷!”
众人热血沸腾,齐声道:“愿随国相,匡扶汉室!”
简雍提议:“国相,欲成大事,需广纳贤才。平原偏僻,人才难得。不如派人在各州郡招贤,凡有才德者,不拘出身,皆可来投。”
“正合我意。”刘备点头,“此事由宪和负责。另外,云长,练兵不可松懈。我要在年底前,练出五千精兵。”
关羽抱拳:“末将领命!”
张飞嚷嚷:“大哥,我干什么?总不能闲着吧?”
刘备笑道:“益德勇猛,可率骑兵营,专司巡边、剿匪、护卫商路。记住,军纪要严,不得扰民。”
“得令!”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刘备独坐堂中,看着案上堆积的文书,心中既感充实,又觉沉重。
充实的是,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盘,自己的班子,自己的军队。沉重的是,责任也更大了——这两千郡兵,四万百姓的生死荣辱,都系于他一身。
“国相。”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刘备抬头,见是廖化。他捧着一卷竹简:“这是新修订的《平原田赋令》,请国相过目。”
刘备接过细看。廖化不愧是读书人,将田赋制度设计得极为合理:按田地肥瘠分等,按收成丰歉浮动,遇灾减免,鼓励垦荒……条理清晰,公平周详。
“廖先生费心了。”刘备赞道,“有此法令,百姓可安心耕种。”
廖化却犹豫了一下:“国相,还有一事……下官在整理旧档时,发现平原府库历年亏空,多与青州刺史部有关。袁谭在青州,常以‘协防’‘征调’之名,索要钱粮。前任国相不敢不给,以致府库空虚。”
刘备脸色一沉:“袁谭……他手伸得真长。”
“而且,”廖化压低声音,“据下官查访,袁谭在青州大肆扩军,已聚兵万余。他对平原……恐怕早有觊觎之心。”
刘备沉默。袁谭是袁绍长子,现领青州刺史,驻守临淄。平原是青州属国,袁谭要插手,名正言顺。
“此事我知道了。”刘备淡淡道,“廖先生,从今日起,府库进出,需我亲自批阅。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米、一文钱也不能动。”
“诺。”
廖化退下后,刘备走到窗前。夏日的平原,田野里庄稼开始抽穗,远处有农夫在劳作。这是一幅太平景象。
但刘备知道,这太平是脆弱的。北有袁谭,南有曹操,西有袁绍……平原就像风暴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必须尽快强大起来。”他握紧拳头,“强大到,没有人敢轻易来犯。”
窗外,一只雏鹰正在学飞,一次次从巢中跃出,一次次摔落,但又一次次振翅。
刘备看着,眼中露出坚定的光。
他就像那只雏鹰。路还很长,但必须飞起来。
四、袁谭的试探
七月廿五,平原府衙来了不速之客。
来人是青州刺史袁谭的使者,姓郭名图,字公则,是袁谭麾下首席谋士。他带着十余名随从,大摇大摆走进府衙,见刘备在堂中办公,也不行礼,只是拱手:“刘国相,别来无恙?”
刘备认得郭图,此人在袁绍麾下时就以巧言令色著称,如今辅佐袁谭,更是目中无人。
“郭先生远来辛苦。”刘备放下手中文书,神色平静,“请坐。不知袁青州派先生来,有何指教?”
郭图不客气地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袁青州有令:为防曹操北侵,青州各郡国需加征‘防务税’,按户收取,每户五百钱。平原国四万户,合计两千万钱。另,需征调壮丁三千,充实青州军。”
他将公文放在案上,斜眼看着刘备:“刘国相,请签字吧。”
堂中气氛一凝。关羽、张飞站在刘备身后,闻言怒目圆睁。简雍、陈震等文臣也脸色难看。
刘备拿起公文,仔细看了一遍,缓缓放下:“郭先生,平原初定,百姓贫苦,府库空虚。这两千万钱,三千壮丁,实在拿不出。”
郭图冷笑:“拿不出?刘国相,你要搞清楚,平原是青州属国,袁青州是朝廷任命的青州刺史,有权征调钱粮兵员。你若不遵,就是抗命!”
“抗命?”刘备抬眼,“敢问郭先生,这‘防务税’,朝廷可有明文?征调壮丁,可有兵部调令?”
郭图一愣:“这……这是袁青州的命令,还需要什么朝廷明文?”
“那就是没有了。”刘备将公文推回去,“既无朝廷明文,又无兵部调令,恕备不能从命。平原的钱粮兵员,只能用于保境安民,不能随意征调。”
“你!”郭图拍案而起,“刘备,你别不识抬举!袁青州看得起你,才让你做这平原相。你若抗命,信不信袁青州一声令下,就能让你这国相当不下去!”
张飞暴怒:“放肆!”就要拔刀,被关羽按住。
刘备神色不变:“郭先生,请转告袁青州:刘备受朝廷之命,领平原相,当保境安民,不负皇恩。青州若有战事,平原自当协防,但无故征调钱粮兵员,备不敢从。若袁青州执意相逼……”他顿了顿,“备只能上表朝廷,请天子圣裁。”
这话绵里藏针。谁都知道,现在朝廷在曹操手里,而曹操与袁绍势同水火。刘备若真上表,袁谭就是“擅自征调,图谋不轨”,这罪名可大可小。
郭图脸色青白交替,最终咬牙道:“好!好一个刘玄德!今日之言,郭某必如实禀报袁青州!咱们走着瞧!”
他拂袖而去。随从们也跟着狼狈退出。
堂中沉寂片刻,张飞忍不住道:“大哥,这郭图太嚣张了!就该一刀砍了!”
“不可。”刘备摇头,“杀一个郭图容易,但激怒袁谭,平原就危险了。我们现在实力不足,不能硬碰硬。”
关羽担忧:“但今日拒绝了袁谭,他必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刘备起身踱步,“所以我们要加快准备。云长,练兵之事,再抓紧些。益德,骑兵营要能战能走,必要时可机动作战。”
他又对简雍说:“宪和,派人去临淄,打探袁谭动向。另外,联络周边郡县,看看他们对袁谭征调的态度。”
“诺。”
陈震道:“国相,袁谭若真来攻,我们守得住吗?”
刘备走到地图前,指着平原周边地形:“平原城小兵少,守城是下策。但你看这里——”他指着城北一片丘陵,“黑风山一带,地势复杂,可设伏兵。这里——”又指城西一条河,“可决水阻敌。还有这里……”
他详细分析地形,提出种种应对之策。众人听得频频点头,心中稍安。
“但最重要的,”刘备总结,“是民心。只要我们得民心,袁谭就算来攻,也难持久。平原百姓,不会愿意再受战乱之苦。”
他看向众人:“所以,屯田要继续,赋税要减免,冤屈要申雪。我们要让百姓知道,跟着我刘备,有饭吃,有地种,有太平日子过。这样,他们才会与我们同生共死。”
众人齐声道:“国相英明!”
议事结束,刘备独自留在堂中。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是临淄的方向。
袁谭的威胁,就像悬在头顶的剑。但他不能退,也不能躲。因为退一步,平原就可能不保;躲一时,民心就可能丧失。
“袁显思(袁谭字)……”刘备轻声自语,“你要来,就来吧。我刘备在平原,等着你。”
窗外,夏日的暴雨说来就来。乌云蔽日,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水雾。
但暴雨过后,总会天晴。
刘备相信,平原的天,也会晴的。
五、徐庶来投
八月初三,平原府衙。
刘备正在处理政务,忽有亲兵来报:“国相,门外有一书生求见,自称颍川徐庶,字元直。”
“徐庶?”刘备一愣,这名字他没听过。但既是颍川来的书生,或许有些才学。“请进来。”
片刻后,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文士走进来。他身材不高,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极为明亮,透着智慧的光。衣着朴素,背着一个破旧书箱,风尘仆仆。
“颍川徐庶,拜见刘国相。”徐庶行礼,不卑不亢。
刘备起身还礼:“徐先生远来辛苦。请坐。”他命人上茶,“先生从颍川来,一路可还顺利?”
徐庶接过茶,却不饮,只是看着刘备:“庶一路行来,见平原境内盗匪肃清,田亩垦殖,百姓安居,与沿途其他郡县大不相同。敢问国相,是如何做到的?”
刘备笑了:“无非是剿匪安民,屯田减赋,公平执法罢了。这些道理,谁都懂,只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
“做不做得到,就是明君与庸吏的区别。”徐庶正色道,“庶游历数州,见多了自称‘仁政’却盘剥百姓的官吏,也见多了空谈‘大义’却不顾民生的诸侯。像国相这样,真真切切为百姓做实事的,少之又少。”
刘备听出话中有话,问:“那依先生看,平原还有什么不足?”
徐庶放下茶杯,走到墙边地图前:“国相请看。平原地处青州腹地,北有袁谭,南有曹操,西有袁绍,东临大海——可谓四战之地,无险可守。”
他指着地图:“但四战之地,也可是四通之地。若能善加经营,北可联公孙瓒制衡袁谭,南可结曹操(或抗曹操)以图发展,西可观望袁绍动向,东可开辟海路。关键在四个字:左右逢源。”
刘备眼睛一亮:“请先生详说。”
“第一,联公孙瓒。”徐庶道,“公孙瓒与袁绍有仇,常年交战。平原与幽州接壤,可与之结好,必要时互为奥援。如此,袁谭投鼠忌器,不敢全力南顾。”
“第二,结曹操。”他顿了顿,“曹操现在最大的敌人是袁绍,无暇北顾。国相可表面上服从许昌朝廷,按时进贡,甚至可派兵‘助剿’——当然,是做做样子。这样,曹操就不会把国相当作威胁,反而可能支持国相牵制袁谭。”
“第三,屯粮练兵。”徐庶继续说,“平原土地肥沃,若全力屯田,一年可积三年之粮。有了粮,就能养更多兵。国相现在有两千兵,太少了。至少要五千,才能自保;要一万,才能图进取。”
“第四,招贤纳士。”他看向刘备,“国相现在身边,有关、张之勇,有简、陈之文,但还缺一个总揽全局的谋主。庶不才,愿毛遂自荐。”
说完,徐庶深深一揖。
刘备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书生,竟有如此见识,更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求官。
“先生……先生大才,备深感佩服。”刘备扶起徐庶,“只是先生初来,就委以重任,恐众人不服。不如……”
“国相不必为难。”徐庶坦然道,“庶可先做参军,参与军机。三月为期,若无建树,庶自当离去;若有寸功,再行封赏。如何?”
这提议合情合理。刘备当即同意:“好!就依先生所言。从今日起,徐先生为我军师参军,参赞军务。”
“谢国相!”徐庶再拜。
当日,刘备设宴为徐庶接风。关羽、张飞、简雍、陈震等人都在。席间,徐庶又提出几条具体建议:
“第一,在城北黑风山设烽火台,与幽州公孙瓒部联络,一有军情,互为通报。”
“第二,派商队往徐州、江东贸易,换取平原缺乏的铁器、食盐。”
“第三,组织乡勇,农忙时耕种,农闲时训练,战时即为兵——此乃‘民兵’之制,可大大扩充兵力。”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打出旗号。”徐庶看着刘备,“国相是汉室宗亲,当以‘匡扶汉室’为旗号,招揽天下忠义之士。如此,既得大义名分,又能与曹操、袁绍区别开来。”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这些建议,条条切中要害,且切实可行。
宴后,刘备与徐庶单独谈话。
“元直,你实话告诉我,为何选择来平原?”刘备问,“以你的才学,去许昌投曹操,去邺城投袁绍,甚至去南阳投袁术,都能得到重用。为何选我这偏僻小地?”
徐庶笑了:“国相可知‘良禽择木而栖’?曹操多疑,非明主;袁绍优柔,非雄主;袁术狂妄,非人主。唯有国相,仁德宽厚,而又不乏决断;志存高远,而又脚踏实地。这才是真正的明主。”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而且,庶观天下大势,汉室虽衰,但人心未死。谁能举起‘匡扶汉室’的大旗,谁就能得天下人心。国相是汉室宗亲,这是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责任。”
刘备默然良久,叹道:“知我者,元直也。只是这条路,太难了。”
“难,才值得走。”徐庶正色道,“若只是争权夺利,与曹操、袁绍何异?国相要做的,是结束这乱世,还天下太平。这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
刘备眼中泛起泪光:“有元直相助,我刘备,何惧前路艰难!”
两人秉烛夜谈,直至天明。从天下大势,到平原方略,从用人之道,到治军之法……越谈越投机,越谈越振奋。
徐庶的到来,就像一阵春风,吹散了平原上空的阴霾。刘备感到,自己的事业,终于有了明晰的方向。
接下来的日子,平原的各项事务加速推进:
烽火台建起来了,与公孙瓒的联络打通了;
商队派出去了,带回了急需的铁器和食盐;
民兵组织起来了,农闲时操练,战时即为兵;
“匡扶汉室”的旗号打出去了,附近郡县陆续有人来投……
到八月底,平原郡兵已扩充至三千,且训练有素;府库存粮达十万斛,可支一年;民心稳固,盗匪绝迹。
更难得的是,在徐庶建议下,刘备开始编纂《平原政要》,将各项政令、法规、制度汇编成册,作为治国理政的蓝本。徐庶说:“今日治平原,明日或可治天下。这些经验,要传下去。”
刘备深以为然。他开始有意识地培养人才,让简雍、陈震、董和、费祎等人各掌一摊,在实践中成长。
九月初,袁谭果然有了动作。他派部将淳于琼率三千兵进驻平原边境的禹城,名义上是“协防”,实为威慑。
刘备闻报,召众人商议。
张飞嚷嚷:“怕他作甚!给我一千兵,去把禹城端了!”
关羽摇头:“不可。淳于琼是袁谭大将,手下三千兵也是精锐。硬拼,我们占不到便宜。”
徐庶笑道:“张将军勇猛可嘉,但此事不必动刀兵。”他看向刘备,“国相可修书一封给袁谭,就说‘闻将军派兵协防,深感欣慰。然平原安宁,无需劳师。且粮草不足,恐难供应大军。请将军体谅,撤兵回防’。”
刘备皱眉:“袁谭会听吗?”
“他不会听,但我们要让他知道:第一,我们知道他的意图;第二,我们不怕他;第三,我们给了他台阶下。”徐庶分析,“袁谭现在的主要精力在对付其弟袁尚,争夺袁绍继承权,不会真的在平原大打出手。我们强硬一些,他反而会顾忌。”
刘备依计行事。果然,袁谭回信语气强硬,但并未增兵,反而将淳于琼部后撤十里。双方形成对峙,但谁也不敢先动手。
平原赢得了宝贵的发展时间。
九月中旬,平原迎来了丰收。金黄的粟米堆满粮仓,百姓脸上有了笑容。刘备下令,减免当年赋税三成,并开仓赈济孤寡。
秋收庆典上,刘备站在城头,看着下面欢庆的百姓,心中感慨万千。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盗匪横行、民生凋敝的荒芜之地。如今,已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太平景象。
“元直,你看。”刘备对身边的徐庶说,“这就是我们努力的成果。”
徐庶点头:“但这只是开始。国相,我们的目标,不只是平原,是天下。”
“是啊,天下。”刘备望着远方,“路还很长,但至少,我们迈出了第一步。”
夕阳西下,将平原城染成金色。城墙上,“汉”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刘备知道,从今夜起,平原不再只是一个地名,而是一个象征——汉室重兴的象征,天下太平的希望。
而他刘备,将背负着这个象征,这个希望,继续走下去。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不会停下脚步。
因为他是刘备,汉室宗亲,平原国相,也是……未来天下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