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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落董亡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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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皇室安置

一、新宫旧梦

建安元年四月初五,许昌城东南隅。

一片新修的宫室群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说是皇宫,规模不过洛阳南宫的十分之一:正殿称“德阳殿”,实则是将一座废弃的世家宅邸主堂扩建而成,面阔五间,进深三间,覆以青瓦;东西两侧各有偏殿数间,分别为天子寝宫“嘉德殿”、太后居所“长乐宫”——名号虽沿用旧制,规制却与寻常官邸无异。

曹操站在德阳殿前的丹墀下,仰头看着檐下新挂的匾额。字是少帝刘辩亲笔,笔力稚嫩,但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陛下昨夜睡得可好?”曹操问身后侍立的宦官。

那宦官是陈宫从洛阳带出的旧人,姓张,年约四十,低眉顺眼:“回曹公,陛下昨夜……又做噩梦了。子时惊醒,说梦见董太师提剑追杀,哭了大半个时辰,老奴劝了许久才睡下。”

曹操皱眉:“太医令看过吗?”

“看过了,开了安神的方子。但陛下不肯喝,说药苦。”张宦官偷眼看了看曹操,“陛下还说……还说想回洛阳。”

“回洛阳?”曹操冷笑,“洛阳现在是什么地方,他不知道?”

张宦官不敢接话。

曹操抬步走上丹墀。殿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隐约可见少帝坐在御案后,呆呆望着窗外。他不过十五岁,身形单薄,穿着略大的天子常服,像孩童偷穿大人衣裳。

“臣曹操,叩见陛下。”曹操在殿门口行礼。

刘辩浑身一颤,转头见是曹操,慌忙起身:“曹……曹爱卿平身。”声音细弱,带着颤音。

曹操走进殿内。地面是新铺的青砖,墙壁刚刷过白灰,还透着潮气。御案是临时找来的旧物,漆面剥落,一角还用木片补过。整个大殿空荡荡的,除了御案和几张坐席,别无长物。

“陛下住得可还习惯?”曹操问。

“习……习惯。”刘辩低下头,“有劳曹爱卿费心。”

“这是臣分内之事。”曹操走到御案旁,案上摊着几卷竹简,都是些《诗经》《论语》之类的启蒙读物,“陛下在读什么书?”

“太……太傅说,让朕温习《尚书》。”刘辩声音更小了,“但朕……朕看不懂。”

曹操心中叹气。这个天子,实在不像个天子。他想起在洛阳时见过的先帝刘宏——虽然昏庸,但至少有个皇帝的样子。而眼前这个少年,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陛下。”曹操尽量让语气温和,“如今国事艰难,臣等在外奔波,陛下在宫中,当保重龙体。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刘辩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曹爱卿,朕……朕能出去走走吗?就在院子里,不出去。”

曹操沉默片刻,说:“宫外尚不安全,李傕、郭汜的奸细可能潜入许昌。为陛下安危计,暂时还是不要出殿门为好。若想散心,后园已经修整,可以在那里走走。”

后园不过半亩大小,种了几株桃树,挖了个小池,池中养了几尾鲤鱼——这是荀彧提议的,说“陛下年幼,当有些消遣”。

刘辩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又低下头:“朕知道了。”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宫装妇人走进来,约三十许年纪,面容姣好但眉宇间带着戾气——正是何太后。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中端着食盒。

“陛下该用早膳了。”何太后看也不看曹操,径直走到御案前,打开食盒。里面是简单的粥和几样小菜。

曹操行礼:“臣参见太后。”

何太后这才抬眼,目光如刀:“曹孟德,你好大的架子。陛下乃九五之尊,如今住在这等寒酸之地,连出个殿门都要你准许——你这是把天子当囚犯吗?”

殿内空气一凝。张宦官吓得脸色发白,低头不敢出声。

曹操面色不变:“太后言重了。许昌初定,百废待兴,宫室简陋,实乃不得已。待局势稳定,臣自当为陛下、太后修筑新宫。至于陛下安危——”他看向何太后,“董卓之事犹在眼前,太后难道忘了?”

何太后被噎住,脸色发青。她当然没忘——董卓废刘辩、杀何太后(灵帝何皇后)的情景,她亲眼目睹。若非曹操刺董,她和刘辩恐怕早已死在洛阳。

“你……”何太后咬牙,“你至少该让陛下见见大臣!自到许昌,除了你,陛下见过谁?连太傅杨彪都不让见!”

“杨太傅年事已高,正在养病。”曹操从容答道,“待他身体好转,臣自会安排觐见。至于其他大臣……”他顿了顿,“许昌新附,人心未定,为防奸细,不得不谨慎。还请太后体谅。”

何太后还要说什么,刘辩怯怯开口:“母后,朕……朕饿了。”

何太后瞪了曹操一眼,不再说话,亲自给刘辩盛粥。动作虽然轻柔,但手在发抖——那是气的。

曹操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这个何太后,和她的兄长何进一样,野心勃勃却志大才疏。在洛阳时就想干预朝政,如今成了丧家之犬,还摆太后的架子。

“陛下、太后慢用,臣告退。”曹操行礼退出。

走出德阳殿,阳光刺眼。曹操站在殿前广场上,回头看着这座简陋的“皇宫”,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曾几何时,他对汉室还有几分敬畏。在洛阳当北部尉时,每次经过南宫,都会下马步行。刺杀董卓时,心中想的是“匡扶汉室,诛杀国贼”。

可现在呢?

他看着这座囚禁着天子的宫室,想起刘辩惊恐的眼神、何太后的怨毒,再想起许昌城外那些流民分到土地时的欢喜,军营中士兵操练时的呐喊……

“汉室……”曹操喃喃自语,摇了摇头。

这时,陈宫匆匆走来,脸色凝重:“主公,出事了。”

二、宫墙内外

陈宫将曹操拉到僻静处,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管:“今早巡逻的士兵在宫墙外拾到的。里面是封信。”

曹操接过竹管,倒出一卷帛书。展开,字迹娟秀,显然是女子手笔:

“见字如晤。许昌局促,天子困顿,此非久居之地。本初在渤海,聚兵数万,欲迎陛下还都。若有机缘,可遣心腹联络,共图大事。切记谨慎,曹贼耳目众多。”

没有署名,但“本初”二字已说明一切——袁绍的字。

曹操脸色沉了下来:“从哪里拾到的?”

“西宫墙根,靠近长乐宫后窗。”陈宫压低声音,“拾到时,竹管上还系着丝线,应是有人从宫内抛出,墙外有人接应。但士兵赶到时,墙外已无人影。”

“墙内呢?谁住的?”

“长乐宫西侧,是何太后的寝殿。”

曹操捏紧了帛书,骨节发白。良久,他冷笑一声:“好个何太后,好个袁本初。一个在宫里不安分,一个在千里之外还想伸手。”

“主公,现在怎么办?”陈宫问,“搜宫?”

“不。”曹操摇头,“搜宫动静太大,且无实据——这信上没署名,何太后大可抵赖。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他将帛书收回竹管:“这事你知道就行了,暂不要声张。从今日起,加派宫禁守卫——明面上说是保护陛下安全,暗地里,把长乐宫给我盯死了。进出人员,一律严查;宫内用度,全部登记;就连每日的饭菜,都要经过检查才能送入。”

陈宫点头:“臣明白。但何太后那边……”

“她若问起,就说李傕、郭汜可能派刺客行刺,不得不防。”曹操眼中闪过寒光,“还有,把张宦官叫来,我有话问他。”

片刻后,张宦官战战兢兢来到偏殿。曹操屏退左右,只留陈宫。

“张常侍。”曹操语气平和,“你在宫中伺候多久了?”

“回……回曹公,老奴入宫二十三年了,历经桓帝、灵帝、少帝三朝。”张宦官低头答道。

“那你是宫里的老人了。”曹操点头,“陛下和太后待你如何?”

张宦官身子一颤:“陛下仁厚,太后……太后严厉。但老奴尽心伺候,不敢有怠。”

“尽心就好。”曹操站起身,走到张宦官面前,“我听说,你在洛阳有家人?一儿一女,都在老家?”

张宦官扑通跪倒:“曹公!老奴……老奴……”

“别怕。”曹操扶起他,“我不是要为难你。相反,我要给你个差事——办好了,你的儿女,我会派人接到许昌,赐田宅,保他们衣食无忧。若办不好……”他没说下去。

张宦官冷汗直流:“曹公要老奴做什么,尽管吩咐!”

“很简单。”曹操盯着他,“从今日起,你在长乐宫伺候,把太后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一五一十记下来,每日向我禀报。尤其注意——有没有人暗中传递消息,有没有人私下议论朝政,有没有人……提到袁绍。”

张宦官脸色煞白:“这……这是要老奴做耳目?”

“是。”曹操直言不讳,“你也可以不做。但那样的话,你今天就出不了这个门。”

张宦官瘫软在地,良久,咬牙道:“老奴……老奴做。”

“很好。”曹操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这是赏你的。记住,此事若泄露半句,不仅你要死,你的儿女也要死。”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张宦官揣着金子,踉跄退下。陈宫看着他的背影,叹道:“主公,用这种人,可靠吗?”

“不可靠。”曹操回到案后坐下,“但可用。宦官最是惜命,也最是贪财。只要拿捏住他的软肋,他就会听话。”他顿了顿,“而且,他在宫中年久,熟悉宫中人事,比我们派新人进去更方便。”

陈宫默然。他知道这是必要的手段,但心中还是不舒服——监视皇室,这已逾越了人臣的本分。

曹操看出他的心思,缓缓说:“公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要明白,现在的陛下和太后,已不是洛阳时的陛下和太后。他们若安分,我自会保他们富贵平安;他们若有异心……”他眼神转冷,“死的就不只是几个人了。”

陈宫躬身:“臣明白大局。”

“明白就好。”曹操揉了揉眉心,“你先去安排宫禁的事。记住,明松暗紧,不要让人看出端倪。”

“诺。”

陈宫退下后,曹操独自坐在偏殿中。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刚才刘辩怯懦的样子,想起何太后怨毒的眼神,想起那封密信上“曹贼”二字。

“贼……”曹操低声重复,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讽刺。

董卓废帝弑后时,天下无人敢言;他曹操诛杀董卓,护驾南迁,倒成了“贼”。袁绍在渤海拥兵自重,对天子不闻不问,倒成了“忠臣”。

这世道,真是荒唐。

但荒唐归荒唐,路还得走下去。何太后既然不安分,那就让她安分。袁绍既然想伸手,那就剁了他的手。

曹操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地图上,许昌只是中原腹地的一个点,北有袁绍,南有袁术,西有李傕,东有陶谦……

四面皆敌。

但曹操看着地图,眼中却燃起火焰。他伸出手,按在许昌的位置上,仿佛按住的不是一座城,而是整个天下。

“来吧。”他轻声说,“都来吧。让我看看,这乱世之中,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三、太后的挣扎

长乐宫,何太后寝殿。

说是寝殿,实则不过三间相连的屋子:外间会客,里间起居,最里是卧房。陈设简单,但何太后从洛阳带出的几件心爱之物还是摆了出来——一只青铜香炉,一面菱花铜镜,还有一尊白玉观音像。

此时已是深夜,烛火摇曳。何太后坐在铜镜前,宫女小梅为她卸下发簪。镜中的妇人虽然依旧美丽,但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也添了几根白发。

“小梅,今日外面有什么动静?”何太后问。

小梅是她从洛阳带出的贴身宫女,今年十八岁,聪明伶俐,最得信任。

“回太后,今日宫禁又加严了。”小梅低声说,“德阳殿那边增了二十名守卫,长乐宫外也多了十人。听说……听说进出都要搜身。”

何太后手一颤,一支金簪掉在地上:“为什么?”

“说是防刺客。”小梅捡起金簪,“但奴婢觉得……像是防着咱们。”

何太后沉默。她想起白日曹操来时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的、戒备的眼神,仿佛她不是太后,而是囚犯。

“那封信……”她压低声音,“送出去了吗?”

小梅脸色一白,凑到何太后耳边:“送出去了。但奴婢听说,今日有人在宫墙外拾到竹管,不知是不是……”

“什么?”何太后猛地站起,“你听谁说的?”

“是……是德阳殿那边的小太监说的。他说今日一早,曹公和陈长史在宫墙外说了好久的话,后来就加了守卫。”

何太后心往下沉。如果那封信真的落到曹操手里,后果不堪设想。虽然信上没署名,但宫中能写这种信的,除了她还有谁?

“太后莫慌。”小梅安慰道,“信上没署名,曹公就算怀疑,也没有证据。况且您是太后,他不敢乱来。”

“不敢?”何太后苦笑,“你忘了董卓是怎么废皇帝、杀太后的?曹操如今手握兵权,天子在他手中,他想做什么,谁能拦得住?”

小梅说不出话了。

何太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窗外,两名守卫持戟而立,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更远处,宫墙巍峨,将这片小小的宫室围得铁桶一般。

她想起在洛阳时的风光。那时她是太后,兄长何进是大将军,何氏一门权倾朝野。虽然灵帝昏庸,宦官当道,但至少她说话有人听,做事有人办。

可现在呢?困在这许昌小城,住着比何家别业还简陋的宫室,每日见到的除了儿子惊恐的脸,就是曹操冰冷的眼神。连出个门都不行,连见个大臣都要请示。

这算什么太后?这算什么天子?

“袁本初……”何太后喃喃自语,“他真的会来迎驾吗?”

小梅小声说:“太后,袁将军在渤海拥兵数万,又是四世三公,若他真有心迎驾,或许……”

“或许什么?”何太后转身,“他若真有心,早该来了!曹操刺董成功已两月有余,他袁本初在做什么?在渤海招兵买马,在联络诸侯,在写檄文骂曹操——可有一兵一卒来救驾?”

她越说越激动:“他们都是一路货色!董卓想当权臣,曹操想当权臣,袁绍也想当权臣!什么‘匡扶汉室’,都是借口!他们心里想的,都是那个位置!”

小梅吓得跪下:“太后慎言!”

何太后也知道失言,压住怒火,走到观音像前,双手合十。良久,她说:“小梅,你说……我们还能回洛阳吗?”

小梅抬头,眼中含泪:“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相信,太后吉人天相,陛下是真龙天子,总会……总会有转机的。”

“转机……”何太后苦笑,“转机在哪里?在这许昌城里,除了曹操的人,就是曹操的人。连宫里的宦官、宫女,都被他换了一遍。我们就像笼中鸟,插翅难飞。”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宦官的声音响起:“太后,该安歇了。明日还要早起,去德阳殿陪陛下用早膳。”

何太后收敛情绪,淡淡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诺。”

脚步声远去。何太后对小梅说:“这个张宦官,最近总是鬼鬼祟祟的。你留意着点。”

“奴婢明白。”

烛火熄灭,长乐宫陷入黑暗。但何太后躺在床上,睁着眼,毫无睡意。

她在想那封信,想袁绍,想曹操,想洛阳,想死去的兄长何进,想被废杀的何太后(灵帝何皇后)……

越想,心越冷。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困死许昌,不能就这样让曹操掌控一切。可是,能做什么呢?

宫禁森严,耳目众多。连递一封信都如此艰难,还能做什么?

正辗转反侧,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何太后猛地坐起。这是她和某个人的暗号,在洛阳时就约定的。

她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下,一个黑影蹲在窗下,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谁?”何太后压低声音。

黑影递进一个小竹管,然后一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何太后心跳如鼓,迅速关窗,回到床边。她点燃一支小蜡烛,借着微光打开竹管,里面又是一卷帛书:

“太后安好。信已收到,本初公甚为关切。然许昌戒备森严,短期内恐难有所为。请太后稍安勿躁,保重凤体,静待时机。另,曹操近日整顿吏治,打压豪族,许昌士族多有不满。太后可暗中留意,或可结为内应。阅后即焚。”

还是没有署名,但笔迹与上一封不同,更加刚劲。

何太后看完,将帛书凑到烛火上。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字句,也照亮了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许昌士族……”她喃喃道,“或许……真是个机会。”

四、朝会风波

四月初十,德阳殿第一次举行正式朝会。

说是朝会,参加者不过二十余人:曹操及其麾下文武,许昌本地几位有名望的士族代表,还有几位从洛阳跟来的老臣——太傅杨彪称病未至,来的只有太仆士孙瑞、光禄勋桓典等几位。

少帝刘辩坐在御座上,穿着正式的天子朝服,但脸色苍白,手紧紧抓着扶手。何太后垂帘坐在他身后——这是曹操特许的,说是“太后可临朝听政”,实则是一种监视。

曹操站在丹墀下首位,身后是荀彧、郭嘉、陈宫等文臣,以及夏侯惇、夏侯渊等武将。众人行礼如仪,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刘辩的声音细若游丝。

朝会开始,无非是汇报政务。荀彧奏报屯田进展,陈宫奏报吏治整顿,夏侯惇奏报军队训练。刘辩只是点头,偶尔说“准奏”“甚好”,都是何太后在帘后低声教他的。

一切看起来正常,直到许昌本地士族代表、郑氏家主郑浑出列。

“陛下,太后,曹公。”郑浑年约五十,是许昌郑氏分支的家主,也是本地士族推举的代表,“臣有一事,关乎许昌根本,不得不奏。”

曹操抬眼:“郑公请讲。”

郑浑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自曹公入驻许昌,整顿吏治,编练军队,安置流民,功绩有目共睹。然——”他话锋一转,“近日推行屯田,将城东荒地尽数分与流民,且免三年赋税。此虽为善政,但许昌本地百姓,尤其是世居于此的士族,却未得半分恩惠。长此以往,恐寒了本地士民之心。”

殿内气氛微变。几个本地士族代表纷纷点头,显然这是他们商量好的。

曹操不动声色:“郑公的意思是?”

“臣以为,当一视同仁。”郑浑挺直腰板,“流民可分地,本地士民亦当可分地。且本地士民世代居住于此,对许昌贡献良多,更当优待。臣提议:凡许昌本地士民,亦可按户分地,且免赋税五年!”

此言一出,几个从洛阳来的老臣都皱起眉头。士孙瑞忍不住开口:“郑公此言差矣。流民无家可归,无地可种,分地是为活命。本地士民多有田产,为何还要与流民争地?”

郑浑反驳:“士孙公久在洛阳,不知许昌实情。去岁大旱,今年春荒,本地百姓也是艰难度日。且流民日增,耗费粮草,挤占土地,本地百姓已多怨言。若再不抚慰,恐生变故!”

“你这是在威胁朝廷?”桓典冷声道。

“臣不敢!”郑浑跪下,但语气依然强硬,“臣只是为许昌安定着想!”

殿内争论起来。本地士族与洛阳旧臣各执一词,刘辩不知所措,频频看向帘后。何太后在帘后静静听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曹操始终沉默。直到争论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郑公所言,不无道理。”

众人都看向他。

“本地士民,确实是许昌根本。”曹操走下丹墀,来到郑浑面前,“但郑公可曾想过,若按你所言,本地士民分地免赋五年,那流民分的地、免的赋,又算什么?朝廷政令,朝令夕改,还有何威信可言?”

郑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再者。”曹操继续道,“郑公说本地士民多有怨言。那本官倒要问问:去岁大旱,朝廷减免赋税三成,可有此事?”

“有……”

“那本官再问:减免的三成赋税,是减免了谁的?”曹操盯着郑浑,“是减免了普通农户,还是减免了你们这些士族大户?”

郑浑额头冒汗:“这……自然是减免所有人。”

“是吗?”曹操冷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户曹的账册副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去岁许昌应缴赋税八万斛,实缴六万斛——减免两万斛。但这两万斛的减免,七成落入了你们十三个大户手中!普通农户,每户不过减免三斗五斗!郑公,这账,你怎么算?”

殿内哗然。几个士族代表脸色大变。

郑浑瘫软在地:“曹公……曹公明鉴,这……这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曹操将账册扔在他面前,“要不要现在就把户曹的官吏叫来,当面对质?”

郑浑不敢说话了,伏地发抖。

曹操环视殿内士族代表:“本官知道,你们在许昌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本官初来乍到,按理该倚重你们。但——”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倚重不等于纵容!朝廷政令,必须推行!流民要安置,土地要分配,赋税要公平!谁若敢阻挠,王硕等人的下场,你们看到了!”

几个士族代表纷纷跪下:“臣等不敢!”

曹操这才缓和语气:“当然,本地士民对许昌的贡献,本官也记得。这样吧:凡有田产不足五十亩的本地农户,可参与屯田分地,与流民同等待遇。至于你们这些大户——”他看向郑浑,“本官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郑浑抬头,眼中燃起希望:“曹公请讲!”

“屯田需要种子、农具、耕牛。”曹操缓缓道,“官府财力有限,难以周全。你们这些大户,若能捐出种子、农具、耕牛,帮助屯田推行,本官可奏请陛下,给你们记功。将来许昌安定,论功行赏,自有你们一份。”

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士族代表们面面相觑,最终都叩首:“臣等愿为朝廷分忧!”

“好。”曹操点头,“具体事宜,会后与荀文若商议。”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曹操走回丹墀下,余光瞥向帘后——何太后的身影坐得笔直,但帘子微微晃动,显示她的情绪并不平静。

朝会继续,又议了几件小事,便散了。刘辩如蒙大赦,匆匆退入后殿。何太后也起身离去。

曹操留在殿中,与荀彧、陈宫、郭嘉商议后续。

“主公今日处理得当。”荀彧赞道,“既压了士族的威风,又给了他们台阶,还让他们出力助屯田。”

陈宫却皱眉:“但这样一来,我们与本地士族的矛盾更尖锐了。他们今日服软,是迫于形势,心中必有怨恨。”

“有怨恨是正常的。”曹操不在意,“乱世之中,哪有不得罪人的?只要我们能掌控大局,他们翻不起浪。”

郭嘉忽然说:“主公,今日郑浑发难,时机有些蹊跷。”

“哦?”

“屯田之事已推行半月,士族若有不满,早该提了。为何偏在今日朝会,当众发难?”郭嘉眼中闪过思索,“而且郑浑此人,向来谨慎,若非有人怂恿,恐怕不敢如此直谏。”

曹操明白了:“你是说,有人背后指使?”

“很有可能。”郭嘉点头,“且指使者就在这宫中,能接触到士族代表。”

三人对视,心中都浮现同一个名字——何太后。

“看来,太后是闲不住了。”曹操冷笑,“也好,就让她折腾。我倒要看看,她能掀起多大风浪。”

五、密信再现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

许昌城笼罩在银白的月光下。皇宫内,守卫比平日更加森严——曹操下令,每逢朔望,宫禁加倍,以防不测。

长乐宫后窗,小梅悄悄推开一条缝。窗外是宫墙与宫殿之间的夹道,平日少有人至。她将一个竹管系在丝线上,轻轻垂下。

竹管刚落地,一只手迅速拾起。黑影一闪,消失在墙角。

小梅正要关窗,忽然,四周火把齐亮!数十名甲士从暗处涌出,将夹道团团围住。火光照亮了一个蒙面人的身影——他手中还握着那个竹管。

“拿下!”夏侯渊大喝。

蒙面人转身欲逃,但四面都是人。他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就要刺向自己咽喉。

“想死?”夏侯渊更快,一箭射中他手腕。匕首落地,蒙面人惨叫一声,被扑上来的士兵按倒。

长乐宫内,小梅听到动静,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关窗。但已经晚了——殿门被撞开,曹操带着陈宫、夏侯渊走了进来。

何太后从里间冲出,厉声道:“曹孟德!你夜闯哀家寝宫,该当何罪!”

曹操看都不看她,径直走到小梅面前。小梅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竹管呢?”曹操问。

“什……什么竹管……”小梅话都说不利索。

曹操看向夏侯渊。夏侯渊将那个竹管递上,还有从蒙面人身上搜出的另一枚竹管。

曹操打开第一枚竹管,倒出帛书——是何太后写给袁绍的,内容与上一封相似,但多了“许昌士族不满,可结为内应”等语。

第二枚竹管里的信,则是袁绍的回信,大意是“已联络许昌郑氏等家族,太后可暗中接应,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云云。

铁证如山。

何太后脸色惨白,但还强撑:“这……这是诬陷!有人要害哀家!”

曹操将两封帛书扔在她面前:“太后,笔迹可以做假,但竹管上的印记做不了假——这是长乐宫专用的竹管,上面有宫中的火漆印。还有这个蒙面人……”他看向殿外,“太后要不要亲自审问?”

何太后说不出话了,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小梅抱住她的腿,哭道:“太后!太后!”

曹操冷冷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何太后如此心急,如此愚蠢。

“太后。”他缓缓开口,“陛下年幼,您身为太后,本当垂范天下,辅佐陛下。可您做了什么?私通外臣,图谋不轨,将陛下置于险境——您对得起先帝吗?对得起陛下吗?”

何太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怨恨:“曹孟德!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你囚禁天子,架空皇室,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哀家所做,都是为了陛下,为了汉室!”

“为了汉室?”曹操笑了,笑声中带着讽刺,“太后在洛阳时,与何进干预朝政,酿成十常侍之乱;董卓进京时,您又怂恿陛下封他为相国,养虎为患;如今到了许昌,您不想着如何安定局势,反而勾结袁绍,意图再起战端——这就是您为了汉室?”

他一步步走近:“您知不知道,袁绍真来了,第一件事是什么?是杀了我曹操,第二件事是什么?是废了陛下,另立新君!到时候,您和陛下,都是他手中的傀儡,甚至——是刀下之鬼!”

何太后浑身颤抖:“你……你胡说!”

“我胡说?”曹操从袖中又取出一卷文书,“这是袁绍写给郑浑的信,昨日截获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若入许昌,当废少帝,立陈留王’。太后,陈留王是谁,您不会忘了吧?”

陈留王刘协,董卓所立,何太后最恨的人。

何太后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她看着那卷文书,又看看地上的帛书,再看看哭成泪人的小梅,最后看向曹操冰冷的眼神。

一切算计,一切希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您太天真了。”曹操的声音平静下来,“袁绍也好,袁术也罢,甚至李傕、郭汜,他们心中哪有汉室?他们想要的,只是那个位置。而我——”他顿了顿,“至少现在,还需要陛下这块招牌,还需要汉室这面大旗。所以陛下活着,比死了有用;您活着,比死了有用。”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帛书:“但从今日起,您最好安分些。长乐宫会成为真正的‘长乐宫’——您就在这里,吃斋念佛,颐养天年。若再有什么异动……”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何太后闭上眼睛,两行泪滑落。她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小梅。”曹操看向那个宫女。

小梅吓得连连磕头:“曹公饶命!曹公饶命!奴婢都是听太后的,奴婢……”

“拖出去,杖毙。”曹操淡淡道。

“不——!”小梅尖叫,被甲士拖走。求饶声、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何太后猛地睁眼:“曹孟德!你……”

“太后。”曹操打断她,“一个宫女而已。您若舍不得,我可以让她活着——在牢里活着。”

何太后颓然低头,不再说话。

曹操转身,对陈宫说:“从今日起,长乐宫加派守卫,任何人不得进出。太后所需用度,由专人送入。陛下那边……”他想了想,“就说太后凤体欠安,需要静养,暂不能临朝。”

“诺。”

曹操最后看了何太后一眼,那妇人坐在椅子上,双目失神,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

他走出长乐宫。月光洒在宫道上,清白如霜。身后,宫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响声。

又一个囚徒,被关进了笼子。

六、少帝的眼泪

德阳殿,偏殿书房。

刘辩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孝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听说昨夜长乐宫出事,听说小梅被杖毙,听说母后被软禁……

“陛下。”张宦官小心翼翼走进来,“该用晚膳了。”

刘辩抬头,眼中含泪:“张常侍,母后……母后真的病了吗?”

张宦官避开他的目光:“回陛下,太医是这么说的。太后需要静养,不能见人。”

“可朕想见母后……”刘辩的声音带着哭腔,“朕已经三天没见到母后了。”

张宦官心中不忍,但还是说:“陛下,太后养病要紧。等太后病好了,自然就能见了。”

“你骗朕!”刘辩忽然激动起来,“朕都听说了!昨夜长乐宫抓了人,死了人!是不是曹爱卿……是不是曹爱卿把母后关起来了?”

张宦官吓得跪倒:“陛下慎言!曹公……曹公都是为了陛下和太后的安危啊!”

“安危……”刘辩苦笑,“在洛阳时,董太师也说为了朕的安危;到了许昌,曹爱卿也说为了朕的安危。可朕觉得……朕觉得一点也不安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守卫持戟而立,像一尊尊雕塑。

“张常侍,你说……朕还是天子吗?”

张宦官不敢回答。

“朕有时候觉得,朕像个傀儡。”刘辩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上朝时,说什么话,都是曹爱卿和母后教朕;下朝后,做什么事,都要请示曹爱卿;就连出这个殿门,都要人准许……这算什么天子?”

他转身,泪水滑落:“朕记得,小时候在洛阳,父皇虽然不常来看朕,但朕至少能在宫里到处跑,能去花园玩,能去见大臣……可现在呢?这座德阳殿,就是朕的整个天下。”

张宦官也哭了:“陛下……陛下还年轻,将来……将来总会好的。”

“将来?”刘辩摇头,“将来是什么样子?是曹爱卿当了丞相,还是袁将军打进许昌?或者……或者朕像废帝那样,被毒死,被勒死?”

“陛下!”张宦官重重磕头,“陛下千万不能这么想!曹公……曹公对陛下是忠心的!”

“忠心?”刘辩笑了,笑中带泪,“张常侍,连你都不信这话吧?”

张宦官哑口无言。

这时,殿外传来通报:“曹公到——”

刘辩慌忙擦干眼泪,坐回书案后。张宦官也赶紧起身,低头侍立。

曹操走进来,见刘辩眼睛红肿,心中了然,但装作不知:“臣参见陛下。”

“曹爱卿平身。”刘辩努力让声音平稳,“爱卿此来,有何事?”

“臣来向陛下禀报几件政务。”曹操在对面坐下,“其一,屯田进展顺利,已安置流民千余户,春耕完成大半。秋后若收成好,许昌粮荒可解。”

“好……好事。”刘辩点头。

“其二,青州兵整编完成,现有兵力五千,已能成阵而战。张济败退后,李傕、郭汜短期内不敢来犯。”

“曹爱卿辛苦了。”

“其三……”曹操顿了顿,“太后凤体欠安,需要长期静养。臣已安排太医悉心照料,但为免病气冲撞陛下,近期陛下还是不要去见太后的好。”

刘辩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肉里。但他还是点头:“朕……朕知道了。母后的病,就拜托曹爱卿了。”

“臣分内之事。”曹操看着刘辩,忽然问,“陛下近日在读什么书?”

“《孝经》。”

“《孝经》好啊。”曹操点头,“‘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陛下读此书,当明白一个道理:为人子者,当孝于亲;为人君者,当忠于国。但有时候,孝与忠不能两全,亲与国不能兼顾——那时候,该如何选择?”

刘辩茫然:“朕……朕不知。”

“臣举个例子。”曹操缓缓说,“若太后的所作所为,会危害社稷,危害天下百姓,陛下是顺从太后,还是以社稷为重?”

刘辩脸色煞白:“母后……母后不会……”

“臣只是假设。”曹操看着他,“请陛下回答。”

刘辩沉默良久,低声说:“当……以社稷为重。”

“陛下圣明。”曹操露出微笑,“所以陛下要记住,您是天子,是天下人的君父。您的心里,要装的是天下,是社稷,是万民——而不能只装着一人、一家。”

他站起身:“太后那边,陛下不必担心。臣会照顾好太后,让她安心养病。陛下要做的,是好好读书,学习为君之道。将来……”他顿了顿,“将来天下安定,陛下亲政,还需要陛下的智慧。”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刘辩听在耳中,只觉得寒冷。他知道,母后恐怕再也出不来了。而自己,也将永远困在这座德阳殿里。

“臣告退。”曹操行礼离去。

刘辩呆呆坐着,直到张宦官小声提醒:“陛下,该用膳了。”

“朕不饿。”刘辩说,忽然问,“张常侍,你说……曹爱卿会杀朕吗?”

张宦官吓得魂飞魄散:“陛下!这话可不能乱说!”

“朕只是问问。”刘辩苦笑,“你实话实说。”

张宦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老奴觉得……曹公现在不会。因为陛下还有用。但将来……将来就不知道了。”

“将来……”刘辩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月光被云层遮住,夜色深沉。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在这一夜,突然长大了。

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明白了所谓的“天子”不过是块招牌,明白了母后再也救不了自己,明白了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虽然这个“自己”,如此弱小,如此无力。

“张常侍。”刘辩忽然说。

“老奴在。”

“从明日开始,朕要好好读书。你去找些史书来,特别是《史记》《汉书》,朕要看。”

张宦官一愣:“陛下,那些书……”

“朕要看。”刘辩转身,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朕要知道,历史上的皇帝都是怎么当的,权臣都是怎么做的,废帝都是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深的寒意。

“朕要知道,朕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七、曹操的决断

许昌府衙,深夜。

曹操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几份文书:何太后密信副本,袁绍与郑浑的通信,以及郑浑等人的供词——在铁证面前,那几个士族代表很快就招了,供出是何太后暗中联络他们,许诺袁绍入主后给他们高官厚禄。

郭嘉、荀彧、陈宫坐在对面,神色凝重。

“郑浑等人怎么处置?”陈宫问。

“首犯郑浑,斩。其余从犯,抄没家产,流放边地。”曹操毫不犹豫,“他们的家产充公,正好补屯田的缺口。”

“会不会引起本地士族反弹?”荀彧担心。

“反弹也要做。”曹操冷声道,“今日不杀一儆百,明日就有更多人敢与太后勾结,与袁绍暗通。许昌是我们的根基,不能有半点动摇。”

郭嘉点头:“主公做得对。乱世用重典,现在不是怀柔的时候。”他顿了顿,“只是太后那边……”

“软禁终身。”曹操说,“让她在长乐宫吃斋念佛,了此残生。对外就说太后病重,不能见人。”

陈宫犹豫:“陛下那边……会不会有想法?”

“有想法也得忍着。”曹操淡淡道,“他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明白现在的处境。况且——”他看向荀彧,“文若,从明日起,你每日抽一个时辰,去德阳殿给陛下讲课。就讲《春秋》《史记》,让他明白什么是帝王之术,什么是权臣之道。”

荀彧一惊:“主公,这……”

“让他明白,对他有好处。”曹操说,“至少他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能活得久一点。”

三人默然。他们都听出了曹操话中的深意——少帝现在不能死,但也不能让他有不该有的想法。最好的状态,就是做个明白的傀儡。

“还有一事。”曹操从案下取出一封书信,“袁绍派人送来的。”

郭嘉接过,迅速看完,脸色微变:“他要主公将陛下送往渤海?”

“正是。”曹操冷笑,“信上说,‘许昌小城,非天子久居之地。渤海富庶,兵强马壮,当迎陛下还都’。好一个‘还都’,渤海什么时候成了都城?”

荀彧皱眉:“这是最后通牒?”

“差不多。”曹操说,“信上给了三个月期限。若三个月后不送陛下过去,他就要‘亲率大军,清君侧,诛奸佞’。”

陈宫怒道:“狂妄!他以为自己是谁?”

“他是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曹操平静地说,“他确实有狂妄的资本。现在我们兵力不足五千,他有三万;我们只有许昌一城,他有半个北方。若真打起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书房内陷入沉默。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

良久,郭嘉开口:“主公,我们还有时间。三个月,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

“第一,加速屯田,积攒粮草。第二,扩军练兵,至少要有一万可战之兵。第三,联络诸侯,分化袁绍的联盟。”郭嘉眼中闪着光,“袁绍虽然势大,但并非铁板一块。公孙瓒与他有仇,不会真心助他;袁术在南阳,更不会看着兄长坐大。我们可以暗中联络,许以好处,让他们牵制袁绍。”

荀彧补充:“还有刘表。他坐拥荆州,实力不弱,且与袁绍有旧怨。若能说服他保持中立,甚至倾向我们,压力会小很多。”

陈宫却说:“但这些都需要时间。三个月,太短了。”

“那就拖。”曹操忽然说,“给袁绍回信,言辞恭敬,就说‘陛下体弱,不宜长途跋涉。且许昌初定,百废待兴,待明年开春,再议迁都之事’。能拖几个月是几个月。”

“袁绍会信吗?”

“信不信由他。”曹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但他也要时间整合北方,也要防备公孙瓒、袁术。我赌他不敢立即南下。”

他指着地图上的许昌:“这三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彻底掌控许昌,不能有任何内乱;第二,扩军至一万,练出一支精兵;第三,囤积足够支撑半年的粮草。”

他转身,看向三人:“做得到吗?”

荀彧沉吟:“屯田秋后才有收成,现在囤粮……只能向士族‘借’,或者用军械、盐铁去换。”

“那就借,那就换。”曹操决然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陈宫说:“扩军至一万,兵源从哪里来?许昌及周边三县,能征的青壮差不多都征了。”

“流民中选。”曹操说,“告诉那些流民,凡参军者,家人优先分地,且免赋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郭嘉点头:“此事可行。但训练要抓紧,夏侯将军那边……”

“元让那边我去说。”曹操走回案后坐下,“三个月,我要看到一支能守城的军队。至于能不能野战……到时候再看。”

他提起笔,开始写回信给袁绍。笔下言辞谦卑,将袁绍捧得高高的,但核心就一个字——拖。

写完后,他放下笔,忽然问:“你们说,我这么做,是对是错?”

三人一愣。

“挟持天子,软禁太后,打压士族,扩充军队……”曹操缓缓说,“在天下人眼中,我是不是第二个董卓?”

荀彧率先开口:“主公与董卓不同。董卓祸乱朝纲,屠戮大臣,残害百姓。而主公整顿吏治,安置流民,编练军队——所做之事,皆为安定天下。”

陈宫也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拘泥于礼法,许昌早被李傕攻破,天子早成他人傀儡。”

郭嘉则笑了笑:“主公,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我们能赢,后世自然会明白主公的苦心。若输了……”他没说下去。

曹操沉默良久,笑了:“奉孝说得对。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他封好信,交给郭嘉:“明日派人送去渤海。记住,选个能言善辩的使者,要多恭敬有多恭敬,要多谦卑有多谦卑——总之,要让袁绍觉得,我们怕了,我们在拖延,但我们最终会服软。”

“诺。”

三人退下后,曹操独自留在书房。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如鬼魅。

他想起白日少帝含泪的眼睛,想起何太后怨毒的眼神,想起袁绍信中傲慢的言辞,想起许昌城外那些流民分到土地时的欢喜……

种种画面在脑中交织,最终化为一个坚定的念头:

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无论背负多少骂名,无论沾染多少鲜血,无论变成什么样子。

因为回头就是死路,停下就是深渊。

只有一直走,走到最高处,走到无人能及的地方,才能——活下去。

曹操吹灭蜡烛,书房陷入黑暗。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荒野中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