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赌一把
运输机平稳攀升，很快便没入云层。
简承从机尾缓步走向前舱，有人靠着舷窗打瞌睡，有人迎上他的目光，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一一回应，目光扫过整个机舱——
代表团48人，全员到齐。
久违的安全感漫上心头，却沉重得令人有些恍惚。
他径直走向阮明锋所在的头等舱。还有最后一件事，他必须亲自确认。
就在他即将踏入舱门时，一个身影忽然从座位里站起，拦在他面前。
“您辛苦了！”宋遇星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饱满而热烈的年轻人，永远将欢喜写在眼里。
简承应了一声，越过他准备继续向前。却又迟疑了一下，回头轻轻拍了拍青年的肩：
“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宋遇星眼神一亮，重重点了点头。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有些诀别，轻描淡写得就像起身去走廊上抽根烟。
简承来到阮明锋身边，隔着过道坐下。
对方似乎早已等候多时，在他落座的同时，缓缓睁开了眼：
“是想问阮茵的事？”
简承用从母亲那里继承的杏眼，静静注视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却如暗潮决堤。
“为什么骗我？”他嗓音嘶哑，字字都是从齿缝间挤出的克制。
“当年，我也只当他们遭遇流沙是一场意外。”阮明锋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苦涩，“直到西拉姆家族找上门，说能让你‘母亲’回来……我也是怕你承受不了父母双亡的打击……”
“所以，你就搞了个我妈的‘手办’哄我？因为我还有用？”简承扯出一丝讥诮的冷笑，眼眶通红，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恸。
“因为你是我外甥！”阮明锋陡然拔高声音，眼底同样翻涌着酸楚，“我无儿无女，一直将你视如己出！”
可他并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想到这里，简承突然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意——
那就请你，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去。
简承没再说话，只是向后靠进座椅里，静静合上双眼。
然而，手机却在兜里震个不停。
“什么事？”
他终究拗不过那份“执着”，沉声接起了电话。
里面传出安索的声音，急切中透着一丝恐慌。刚一开口，就让简承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再说一次？”他略微提高音量，引擎的轰鸣让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安索竟然说“玄武”突破了底层协议，封锁信道，拒绝接收任何指令？
几乎同一时刻，身为“玄武”监管者的顾铮也冲了进来，通知他监管系统已经完全瘫痪。
顾铮露出手臂，腕间那枚永燃的量子核心，已悄然熄灭。
死亡都不曾动摇简承半分，这一刻，巨大的恐慌却攫住了他的心脏——
百万级AI突破协议封锁，这个世界……离毁灭还有多远？
他不怕死，但现在还不行！可他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
这时，宋遇星也闻声赶来。简承看到他的一瞬间，顿时有了主意。
只能赌一把了！
“等我一下。”他对顾铮和阮明锋丢下一句，随即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拉起宋遇星直奔机尾。
宋遇星虽不明所以，却察觉到简承眼中的急迫，便快步跟上。
不料对方一把拉开卫生间的门，将他推了进去，自己也一同挤了进去，反手关门落锁。
狭小的空间顿时被两人填满。
宋遇星跌坐在马桶盖上，简承一手压住他的肩膀，仿佛怕他下一秒会穿墙逃走。另一只手紧紧抵住胃部，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听好，我没时间了。马上把我体内的追踪器停掉。”
宋遇星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简承不是在对他说话，而是在向那个藏在他右耳助听器里的“它”发出请求。
“它”被简承推测为某种高维生命体、自称“428号荷官”、拥有局部范围内，突破物理法则的特殊能力。
简承主动向“它”求助，显然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他口中的追踪器，似乎是能要命的东西！
“哪怕只是再多一点时间，我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帮帮我……”简承垂下头，声音里透着一丝哀求。
这是宋遇星第一次看到，这个一生强硬的男人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人。
空气骤然凝固。一瞬间，连飞机的引擎声都消失了。
下一秒，宋遇星无意识地张开嘴，喉中传出一串绝非人类声带能发出的，古怪的电子合成音。
“人类，你最终还是选择了向我求助。记录显示，你曾求助427次，但无一例外，均见证了人类文明的毁灭。”
“荷官”的意思很明确——即便走到这一步，他们仍未跳出毁灭的轮回。
“你确定，还要继续尝试吗？”
数小时后，运输机顺利抵达新京畿第三空港上空。
简承透过舷窗向外望去。短短数日，重返这片熟悉的土地，竟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感慨。
他笑自己多愁善感，却很快意识到，那不是错觉，而是眼前真实的景象——
暮色四合，本应灯火通明的地面，此刻却像一片冰冻的海。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
机长反复呼叫塔台，耳机里却只传来一阵电磁噪声。副机长快速切换着通讯频道，本应显示飞行数据和降落引导的界面，却闪烁着“信号丢失”的警报。
“导航信号中断，地面辅助降落系统全部离线。”副机长冷静地汇报着情况，声音却有些发紧。
机长眉头紧锁，双手稳握操纵杆，视线扫过下方漆黑一片的机场——只有主跑道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如同垂死者的脉搏。
“转为目视飞行，依靠惯性导航。”机长果断下达指令：
“准备盲降。”
飞机在夜色中对准闪烁的跑道，每一次气流颠簸，都让人快要把心提到嗓子眼儿。
随着起落架触地发出一声闷响，机身一阵颠簸后平安着陆。
舱内众人迫不及待地向外张望——目之所及，是停摆的廊桥，漆黑的电子屏幕，以及雕塑般散落在停机坪上的地勤机器人。
只有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应急灯发出红绿交织的微弱光芒，勾勒出庞大而空洞的轮廓。
整座城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灭了所有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