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女的画笔
还真是越查越有料。
简承紧盯着画纸上刺眼的「NSH-ERROR#沈乔」,猩红的字符,像某种电子疱疹,无声嘲笑着人类的后知后觉。
他咬着未点燃的香烟,直至滤嘴微微变形——这才对味。
AIMOD的探员们被其他部门戏称为“AI体检员”——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新纪元安全协议》给一些“大人物”做AI体检。那永远不亮的报警灯,让他们在民间落了个“税金小偷”的诨名。
讽刺的是,他们这群“闲人”却被赋予了极高的职权,受《AI信息安全局执法条例》保护,他们能强行接管任何涉AI现场。
眼前这一张张带着error码的画纸,让他的神经末梢久违地绷紧了。
“伴生型AI禁令”究竟是未雨绸缪还是杞人忧天?他会用事实说话。
简承推了推智能目镜,镜片边缘泛起执法记录模式特有的蓝光——从踏入这里的第一秒起,一切数据都已刻进存储芯片。
“走!去宿舍。”简承拍了拍宋遇星的肩膀,没等对方从学生堆里抽身,他的战术靴已经踢开了教室门。
等宋遇星追出来时,那个高挑的身影早已变成走廊尽头的黑点。
——用跑的?
宋遇星下意识摸了摸锁骨长度的头发,从口袋里扯出根发圈咬住,扎头发的同时浅浅回忆了一下自己百米冲刺的最好成绩。
简承向来对体能充满自信——至少在这位新人报到前是这样。
就在今早的楼梯间,那个扛着10公斤痕检箱下楼的家伙,居然能跟他并驾齐驱!
这回总该——
“领导,赶这么急啊?”带笑的声音突然贴近耳畔。宋遇星不知何时已并肩跑在他身侧,发尾在曦光里晃出细碎的金弧。
“嗯,必须争分夺秒。”简承嘴上应着,脚下却在疯狂加速,“得赶在更多证据被——”
“死者宿舍是吧?”宋遇星轻松并肩,手腕一翻亮出全息投影,“定位在这边!”为让简承看清,他甚至“贴心”地朝前赶超了半步——
就这半步,精准踩碎了简科长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倒也没那么…急。”简承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看路!”
他猛地拽住宋遇星的后领,把差点撞进路人怀里的青年拎了回来。
“多谢领导救命之恩!”年轻人挠着头发傻笑,“咱用快走行吗?真跑不动了……”
简承抹了把下巴的汗,沉默点头。
——臭小子,你跑不动?骗鬼呢!
**
简承推开房门的瞬间,窗帘被风吹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全息投影在金属墙面上投射出永不凋谢的樱花,门口的机械宠物兔自动跳到脚边,抖着耳朵说着“欢迎回家~”
房间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模样——画架上的调色板颜料还未干透,画布上钴蓝与赭石混合成一片泥泞的紫。智能速写板停留在待机画面,显示着半幅未保存的素描,上面浮动着AI的批注:
【构图平衡度:42%→建议优化】
值得注意的是,旁边贴着一张纸质便签,上面用笔重重写着“SY”两个字母,箭头直指AI批注。
宋遇星对这个反复描画的“SY”标记产生了浓厚兴趣。当简承在检查其他物品时,青年蹲在标签前,指尖虚划着那两个字母,嘴里念念有词:
“SY……Spectrum Yield(光谱产出)?红蓝波长不达标?还是Structural Yield(结构屈服强度),构图稳定参数……”
简承走到窗边,淡粉色的窗帘在他手中轻轻摆动。
从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违和——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似乎都在与科技进行着无声的对抗。
全息画架旁那支被刻意折断的电子笔,墙上智能调色系统中未被删除的手动调色盘,还有角落里那本伪装成电子设备的纸质素描本,下面压着一张电子罚单:
【违规使用原始画法-扣除10学分】
作为那个被嘲笑“有电梯不坐非要爬楼”的怪胎,他太懂这种感受了。
他抗拒的从来不是科技便利,而是害怕——
害怕碳基生物的本能在安逸中退化,
害怕野性被驯化成温顺的算法。
当AI第一百次纠正画家的笔触,
当系统不断提示“构图不符合标准”,
当流行趋势成为评判艺术的唯一尺度时——
创作者还能记得自己创作的初衷吗?
他和她恐惧的,只是以优化为名的驯化。
“难道是Shimura-Yamabe(岛村-山边画法)?”宋遇星还蹲在那儿念念有词,探索欲完全被勾了起来。
简承“咔哒”点燃香烟,烟雾中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和宋遇星如出一辙。
“你们这些高材生就爱钻牛角尖,”他掰了掰关节,勉强压住那最近总想频繁竖起的某根手指,“就不能是‘Screw You’吗?”
【声纹验证通过】
机械音落下的瞬间,房间内瞬间陷入绝对黑暗。
紧接着——
冷蓝色的量子数据流如海啸般爆发,在四面墙壁上疯狂奔涌。虚拟樱花墙纸瞬间崩解,粉色花瓣被数据飓风撕碎、重组,最终在房间中央凝聚成半透明的少女幻影。
她微微低头,发丝间流淌着未熄灭的代码荧光,唇边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数据噪点。
“来访者,你好呀——”夏遥的全息影像朝简承方向微笑,“真遗憾以这种方式见面。”
简承沉默着扶了扶智能目镜。
“说点什么好呢?”少女歪着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当你看到这段影像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吧。”
她的幻影在房间里轻轻飘荡,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件物品,最后停留在那块干涸的画板上。
“我不能画画了……不,准确地说,我已经不会画了。”她的眼中划过一丝哀伤,指尖虚抚过那块平日里只能被她藏在床底的画板——
“他们禁止我们用纸和颜料,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能躺在赛博画舱里,把灵感喂给脑机接口。”
“究竟多久没碰画笔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连一个苹果都画不好了?”
“可没人觉得这不对。他们孤立我,笑我是拒绝进化的原始人。”
“我从没想当异类……我只是想摸摸我的画笔。这很过分吗?”
“只有沈乔对我好。她说——嗞——不会画——嗞嗞——也能——嗞——”
少女的全息影像突然剧烈扭曲,噪点炸裂,声音被刺耳的电流声撕得支离破碎!
“有电子干扰!找出来!”
简承低吼着,手指在目镜边框快速滑动,切换至电子检测模式。
宋遇星猛地弹起身,视线如雷达般扫过房间——
“那只兔子!它刚才不在那儿!”
他指向不知何时已从门边溜到窗台的机械兔,话音未落就扑了过去,却只抓到一团空气。
机械兔灵巧地避开抓捕,从敞开的窗口一跃而下。
宋遇星想都没想就踏上窗台要追,却在腾空的刹那被简承一把揪住后领拽了回来——
这一拽力道太猛,直接崩飞了宋遇星领口的纽扣!
“这是八楼!你他妈不要命了?!”简承罕见地爆了粗口,心率监测在目镜边缘飙出刺目的300bpm警告。后颈的汗毛到现在还根根直立。
“吓、吓死我了……”宋遇星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睫毛低垂着不敢抬头,“多亏领导拉住我!”
「他不害怕。」
直觉向他递来这个信号的瞬间,简承又是一阵心惊。
死寂的房间里,两种心跳声在耳膜上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一个在300bpm的峰值疯狂震颤,另一个却稳稳压在98bpm,平静得近乎挑衅,仿佛在无声地反问:
「八楼而已,不能跳吗?」
宋遇星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又是那种介乎洞悉和懵懂之间的神情。
嘴角却微不可察地——
翘了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