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另一个“真相”
陡峭的土阶向下延伸，岩壁上布满粗糙的凿痕，头顶悬挂的老式煤油灯闪着豆点大小的光，灯油中混着驱虫的药草，空气中飘着霉湿与草木香混合的气味。
大约下行了几十米后，三人踏入隧道尽头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暗室。
屋顶用朽木支撑着，上面悬挂着不知名的风干香料和肉条。角落里堆着兽皮，隐约能看见盖在下面的武器箱一角。地上铺着消音用的毛毯，中央石台上摆放着老式沙盘和无线电设备，墙隙间藏着通风孔，通向地面隐蔽的灌木丛。
安泽环顾四周。这些人的作战装备老得像是从上世纪战场上捡回来的。他推测这里仅仅是对方的地下枢纽之一——果然，拉西尔身后的岩壁上，嵌着一道紧闭的拱形石门。
“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拉西尔直接在地毯上盘腿坐下，“安代表真是好眼力。”她边说边摘美瞳，黑色镜片之下，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眼睛。
“单看眼睛还不能确定，”安泽轻轻拭去眉心的熔金印记，粉末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绽开点点金光，“但一个人的习惯性动作不会说谎。”
上次她把他强行绑走时，就是用同样的动作为他擦汗的——那触感，他绝不会忘。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当他提及此事，拉西尔的眼神似乎有一瞬的躲闪。但她很快恢复常态，主动切入正题：
“安代表是为了‘特勤7队’的事而来吧。”
“没错，简承派我来收‘利息’。”安泽点了点头。
他撩起衣摆，在拉西尔对面同样席地而坐。身处陋室，他依然坐得端正，背也挺得笔直，不论何时都流露出来自上流社会的优雅仪态。
说着，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宋遇星。后者立刻会意，向二人点头致意：
“二位谈。”
宋遇星后退两步，站在门边。看着像安泽的随行护卫，实则一旦情况有变，他可以第一时间夺门而出。
“前几日多亏简代表暗中相助，我们才能救下那一整车难民。古沙族有恩必报，因此我们愿意告知当年‘特勤7队’覆灭的真相。”
拉西尔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托住下巴，手肘随意地撑在膝上。
这豪迈的坐姿，与安泽认知中的“淑女”相去甚远，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不觉得反感。
“我重申一遍，我们此行只为收取‘利息’。”安泽再次表明立场：
“不谈合作，不交换情报，更不参与你们与西拉姆政权的对抗。‘利息’的真伪由我们自行判断，若出现任何超出约定范畴的内容，对话立即终止。”
他们此刻正以象限代表的身份出席会议，一旦被发现与抵抗组织私下接触，事态将滑向不可控的方向——
他信不过他们。如果他是拉西尔，在自身武装力量薄弱的当下，在跨境会议召开期间，迫使其他象限势力下场，扰乱局势，反而可能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或许正是他一落地便遭到绑架的原因。这些抵抗者可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他们在这片死亡沙漠上打了近百年的游击，每寸沙土之下都埋着累累白骨。
他们不断被杀死，却从未被消灭。
“安代表的戒备心还是那么重。”拉西尔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托着下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却仿佛能看穿安泽内心所想。
宋遇星默默注视着眼前发生的对话。双方你来我往之间，无声宣告着各自的立场与底线。
这才是他熟悉的安泽——措辞严谨，思维缜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不留一丝可乘之机。
“五年前‘特勤7队’遭遇流沙事件，西拉姆官方给出的结论是‘自然灾害导致全员殉职’……”拉西尔迅速回忆着当年的相关报道，边说边留意安泽的反应——
对面并未质疑，说明至少在这一点上，双方的认知是一致的。
“起初，我本想找简承合作…”话刚出口，拉西尔就迎上安泽一记警告的眼神，连忙改口：“在那之前，我从未想过那场事件中会有生还者，毕竟官方对外宣布的是‘全员殉职’。更何况……”她突然压低声音，神情凝重道：
“那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西拉姆家族精心策划的，针对‘特勤7队’的谋杀。”
拉西尔忽然止住话头。她故意留下悬念，等待对方的反应，可安泽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这男人还真沉得住气。拉西尔在心底默默感叹了一句。
“是谋杀，非意外，官方结论存疑。”见对方迟迟不语，安泽主动打破沉默，近乎冷酷地做出了总结。
看到拉西尔脸上一闪而过的讶然，他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我不是简承，‘全员殉职’对我而言也只是个数字。如果你想在官方盖棺定论的数据上做加减法……那么，比起惊心动魄的描述，我更期待看到实质性的证据，拉西尔小姐。”
安泽也并非生性凉薄。他只是非常清楚，作为与西拉姆家族抗争了近百年的反对派，对方势必将事态描述得极其严峻，甚至不排除捏造谎言的可能性。
是真是假，他和简承自会判断。眼下他更担心的是：既然要求对方出示证据，那么无论真假，都很难避免触碰双方更深层的机密。
不谈合作，不交换情报。这条界线说来容易，可一旦展开论证，必将变得模糊。
但他既然特地来此一趟，冒着被抓的风险与抵抗组织的首领会面，他的骄傲就决不允许他空手而归。
如果他注定要给简承带回一个“阮茵已死”的结论，那么他至少要搞清楚，复仇的刀锋究竟该指向谁。
当拉西尔绘声绘色地讲述另一个版本的“真相”时，安泽静静听着，同时也在无声地思考。此刻，他脑内的“算法”已然得出最优解——
突破约定范畴，尽可能获取一切情报……然后将泄密之人，永远埋在黄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