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古沙的遗民
第四象限，这个全球唯一实行封闭式管理的区域，犹如一片被遗忘的机械荒漠。
与其他象限不同，这里禁止象限间的自由贸易，仅维持最低限度的官方物资交换。
它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AI坟场”——那些被判定存在反噬风险的AI，被运往此处统一销毁。被淘汰的智能单元堆积如山，沙丘深处偶尔会传出电磁脉动的异响。
除却四年一度的《跨境AI管制会议》，这片土地几乎隔绝了一切对外交流。
沉默的沙丘阴影下，不知吞噬了多少来自其他象限的特工。那些人在“消失”前拼命向外传递的情报，真假难辨，最终都化作档案室里积尘的谜团。
简承表面上嘲笑安泽的大惊小怪，但他自己心里同样没底。
作为队长，他对这片神秘区域的了解并不比其他人多。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这只临时拼凑的队伍。
至少，要把宋遇星那小子平安送回去。
简承用余光扫了一眼神情戒备的宋遇星，指尖在他手臂上缓缓敲了几下：
「官方代表」
「是我们的护身符」
「放轻松」
仿佛在回应简承的话，穹顶的照明系统层层亮起，人造光线如潮水般漫过航站楼的每个角落。
光明驱散了宋遇星眼底的阴霾，可他刚松了口气，那只始终轻叩着节律码的手猛然发力——简承突然钳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嘶——”
宋遇星吃痛抬头，只见简承整个人已经从座位上弹起。对方手腕一翻，一枚精钢外壳的打火机出现在掌心。
简承挑开盖子，在拨片上连点三下。火苗窜起的同时，两人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熔炉嗡鸣般的男声：
“执火者，请吩咐。”
“祝融”AI低沉的声线裹着数据流的杂音，如同量子深渊传来的回响。
“入侵楼内监控，追踪3号箱位置。”简承低声发出指令。
说话间，他松开了钳住宋遇星的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头攒动的大厅。
随后，他快速冲向店外——那枚打火机里封存着“祝融”的量子核心，移动状态能加速量子场的展开。
变故来得太快。宋遇星甚至来不及问清缘由，简承的身影已然没入人群。
他赶忙抓起两人的公务箱向外追去，刚想招呼安泽却发现——
本应在角落里喝咖啡的安泽，不见了。
霉味混着沙土的腥气钻入鼻腔，后颈处传来的阵阵刺痛让安泽逐渐恢复了意识。
他发现自己双眼被蒙，双手反绑在身后。身下虽然铺了毛毯，依然能感受到地面的嶙峋。
安泽维持着昏迷时的姿势，肌肉紧绷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
脑海中，记忆如断片闪回——黑暗中突然袭来的手掌，刺鼻的化学剂气味，以及颈后那记精准麻痹神经的击打……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是什么人绑了他？艾利亚斯的同伙？安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在这时，一阵窸窣声引起他的警觉。
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靠近！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确认已经基本恢复知觉后，他静静屏住呼吸，准备在对方动手的瞬间迎头撞上去——
一只孩童的小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
“Haa'thuum zha...t'sahil kha?”
（沙啊…他的脸好软）
“Rak'hal me'siel zil?”
（他是天使吗？）
两个稚气未脱的童声从安泽头顶传来，他们压低声音窃窃私语——那并不是他熟悉的西拉姆语。
轻微的喉音震颤，词尾的气流变化，词根和语调都与西拉姆语十分相似。
准确来说，应该是西拉姆语像“它”。
古沙语。作为第四象限沙漠原住民的古老语言，在西拉姆家族执政后，逐渐演化成更容易发音、可供AI识别的西拉姆语。
据他所知，目前仅有不到3%的人口掌握着这门古老的语言，其中多数是无涂者。
而这些无涂者大多拥有同一个身份——西拉姆反对派。
冷汗顺着太阳穴无声滑落。这一刻，安泽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绑架——
他很可能被卷入了更深层的政治漩涡。
他的移动设备和公务箱都装有定位系统，简承很快就能找来。安泽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像个落难公主般等待简承的救援——
那厮至少要笑话自己十年。
一阵皮靴踏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围在安泽身边的孩童迅速跑开。
一双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突然落在他的肩膀上，将他从地上扶起。那双手的动作干净利落——
先是在他后颈处快速摸索了一下，确认颈椎无碍后又解开了蒙住他眼睛的黑布。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安泽条件反射般眯起眼睛，睫毛在强光中微微颤动。
“欢迎你，远方来的客人。”女子操着不太熟练的第三象限官话，跟安泽打了声招呼。
逆光中，女子的身形如同一道锋利的剪影，恰好挡住头顶的光源。
安泽眨了眨眼，待视线聚焦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十几平米的岩洞深处，洞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
站在他面前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沙漠里的白杨。她穿着褪色的沙漠迷彩服和战术背心，扎着黑色的高马尾，黑色面巾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眼睛。
当她调整面巾时，露出的半截小臂上盘布着龟甲般的晒伤痕迹。
“Zha Rak'hal me'siel vé!”
（他真的是天使！）
小女孩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指着安泽淡翡翠色的眼眸惊呼道。
在第四象限，浅色瞳是身份的象征。淡翡翠色的眼睛，小女孩只在古老的神话绘本中看到过。
“Tah'miel， Vosh'kha.”
（安静，塔米艾尔。）
女子用古沙语提醒道，古老的发音带着沙砾摩擦岩壁的涩感。
塔米艾尔立刻缩回脑袋，皲裂的手指紧捏哥哥的衣角，忽闪的大眼睛依然偷瞄着安泽。
“这是哪儿？”
安泽的嗓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他有意让瞳孔失焦，装出茫然又惊恐的神色。
“你们又是什么人？”
女子闻言，灰白的眼眸微微弯起，像两轮被风沙磨蚀的新月。面巾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我们是‘塔克萨希尔-瓦尔’，你们的语言叫‘自由之翼’。”
她反手从腰后的战术挂袋中抽出一柄匕首，哑光的刀身上刻着古沙文：
Taq'sahiel Vhal
女子突然俯身逼近。安泽本能后仰，却被对方一把扣住肩膀——持刀的手绕到安泽背后，灼热的刀锋贴着他的腕骨吻了上去，随后轻松挑断了绳索。
二人此刻的姿势极其暧昧。女子如同一条从荆棘丛中游出的黑蛇，下颚轻抵在安泽肩头，吐息间热气拂过他的耳畔：
“让我们放下戒备谈谈吧，安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