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女神的祝福
通讯器上的坐标将他们引向一条民俗街——这里是文明与蛮荒的交界地带。
一侧是高楼林立的商业区,另一侧则是污水横流的贫民窟。整条街如同横亘在二者之间的血管,新生与腐朽都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粘土建筑,檐角悬挂着褪色的毛毯和风干的肉串。热风卷起沙尘,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焦香、不知名香料的辣味,隐约中还透着血腥和铁锈的气息。
炭火坑边上堆满沾血的鸵鸟骨,油锅中翻滚着炸得金黄的蝎子串。孩童赤脚坐在地上,捧着陶碗用西拉姆语大声叫卖,碗里盛满浓如血浆的沙棘汁。
铁笼里关着白化沙鼠、六足蜥蜴,甚至还有长着两个脑袋的沙漠棘蛇,在摊主诡谲的笛声中摇曳起舞。
安泽微微皱了皱眉。这些形态诡异的生物显然来自辐射区,宋遇星刚想凑近打量,就被他一把揪住后领拎了回来——
“不想染病就离远点。”安泽低声警告道,语气里压着恼火。他告诉自己只是恼火简承把他派到这种鬼地方来,并不是因为那一双双在风沙中仰望自己的,稚嫩却空洞的眼睛。
尽管二人换上了当地服饰,骨相却仍暴露了异乡人的身份——尤其是安泽那白得像雪的皮肤,在一片沙土色中格外惹眼。
不少商贩的目光已经粘在他身上,甚至有人壮着胆子冲他大声吆喝:
“Sharif-un saheb! Tala’a min‘asir-na li-l’anasib! Baraka fi ruhik!”(尊贵的老爷!请尝尝我们的沙棘汁!愿福泽沁入您的灵魂!)
宋遇星想掏钱买下那孩子面前的沙棘汁,却被安泽一把按住。
“我们不是来逛街的。”他瞥了一眼宋遇星,语气中透着淡淡的不耐烦。
“抱歉,泽哥…我只是想帮帮他。”宋遇星心有不忍地望向那个坐在滚烫的沙地上,仰头注视着每一个路人的孩子。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多年前那个深夜里扒着窗台,向松林尽头张望的自己。
原来,他心中那个等待“赐福”的小孩,一直没有长大。
“这样的孩子满大街都是,你帮得过来吗?”安泽冷冷扫了他一眼,“在这种地方‘露富’,简直是找死。收一收你那廉价的同情心,你兜里那仨瓜俩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话虽难听,但出自一个有实力买下整条街的人,却带着令人难以反驳的信服力。
宋遇星默默低下了头。
看到年轻人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安泽意识到话说得有些重了。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手里的通讯器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原本持续跳动的坐标,忽然消失了——另一端主动切断了联络。
是计划有变,还是出了意外?安泽瞬间绷紧神经。
此时他们距离目标位置仅剩不到200米。眼下情况不明,是继续前进还是马上撤退?他强迫自己迅速做出决断。
宋遇星也察觉到了通讯器的异常,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目光悄悄扫过四周。
“来都来了…要不再往前走走?”他凑到安泽耳边,低声提议道。
安泽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二人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
他想起临行前,简承叮嘱他的话:
“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可以相信那小子的直觉…挺准。”
二人继续前行,安泽不动声色地估算着距离。在即将到达200米时,他目光扫过四周,随后在一个陶器摊前蹲了下来。
摊主是位披着针织斗篷的年轻姑娘,有着小麦色的肌肤和一双乌黑灵动的大眼睛。见有客来,她眉眼一弯,笑得像两轮新月。
“Sharif-un Saheb, mā turīdu?”(尊贵的老爷,您需要什么?)
姑娘笑盈盈地开口,声音似夜风拂过沙丘般温柔。
安泽盯着那双乌黑的眼睛,从摊上随手拿起一只陶杯举到眼前。他眯起左眼,佯装欣赏杯上的古老纹样,实则用陶杯遮住了对方下半张脸——
他认得这双眼睛!
笑意在唇角无声地蔓延。安泽放下杯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方,用流利地西拉姆语缓缓开口道:
“Min fadlik, hab li barakat Khala’mira.”(请赐予我圣砂女神的祝福)
姑娘微微一笑,取来身旁一只陶罐。揭开盖子的刹那,一股神秘的异香扑鼻而来。
她伸出食指在罐子里轻轻搅动,颜料如同流动的金沙。随后,她蘸取一滴,伸向安泽,后者微微低头相就。
熔金点落眉心的瞬间,架在鼻梁上的墨镜悄然滑落。摊主毫无防备地迎上那双本应羽睫低垂,却骤然看向自己的淡翡翠色眼眸,指尖不由微微一颤。
传说,圣砂女神哈拉米拉降生于绿洲之城,祂的翡翠瞳便是绿洲中万世不竭的泉眼。
然而,眉心那熟悉的触感让安泽确信——
他没有认错。眼前之人,正是他要找的“自由之翼”的领袖,拉西尔。
拉西尔神秘一笑,指了指身后。那是一顶灰扑扑的驼毛毡帐篷,帐顶堆满废弃的陶罐和干草料,檐角挂着兽骨串成的风铃,随着风微微摇摆。
三人依次钻进帐子,里面空间很小,只能勉强容纳2、3人站立。身高一米八五的安泽不得不弯着腰,以免撞上屋顶。
帐内像是常年住着个老酒鬼。地上堆满了空酒桶,陈年的酒渍和油污浸透了地毯,踩上去甚至有些黏脚。昏暗的光线中,宋遇星不小心踩到一只空酒瓶,被绊了个趔趄。
他伸手一抓,攥住了安泽的胳膊,却感到手心传来一阵肌肉的僵硬。他偷偷瞥了一眼,只见安泽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淡翡翠色的眸子微微放空,仿佛在说——
我是谁?我在哪?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拉西尔径直走向帐篷的西北角,移开堆在那里的三只箍着铁皮的酒桶。酒桶下方,赫然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隧道口。
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拉西尔身形一矮,灵活地钻了进去。宋遇星正要跟上,却被安泽一把拉住了。
“你走后面。”安泽强忍着不适,原本优雅的嗓音显得有些发紧,但他仍将宋遇星拦在身后,目光落在对方肩上挎着的针织袋上——装有“祝融”核心的公务箱就藏在里面。
“看好‘祝融’,情况不对马上撤。”他沉声叮嘱道,目光冷峻地看向洞口。
那隧道向下一眼望不到头,如同巨兽的咽喉。
“泽哥,我感觉不太……”
“你先别‘感觉’。”安泽迅速打断宋遇星还没说完的话。
都到这一步了,再临阵脱逃,简承怕不是得笑话他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