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荷官”428号

宋遇星独自朝车站走着。

一路上，简承临别的嘱托仍在他耳边回荡。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总带着嚣张的气焰和万变不惊的筹握感。可宋遇星却觉得，在这层坚硬外壳之下，他一直在温柔地与这个世界“道别”。

他没来由地想起孤儿院那段日子——那时有个小孩，分糖果时永远排在最后，常常什么都分不到。参观日到来时，他也从不往“爸爸妈妈”跟前凑，只是远远站着，偶尔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他长得不好看，性格也不讨喜，大家都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大家。有次宋遇星偷偷塞给他一颗糖，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男孩突然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只要我先不要他们，就不怕他们不要我。不是他们不喜欢我，是我先不喜欢他们的……”

简承的嘱托，就像当年那颗被放弃的糖果。他们都活成了随时可以消失的人，仿佛早已默认——

自己的存在，是一场需要提前道歉的“意外”。

宋遇星走进候车厅。

阳光穿透玻璃穹顶，在地上抖落流动的光斑，整座站台如同被笼罩在金色的蛛网中。列车飞驰而过，带起的光痕宛若划过白昼的流星。

他径直走向闸机，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大厅中央的全息时钟：

【16：28 PM】

深蓝色的数字在空气中微微跳动，每一秒都伴随着纳米光粒的重组，如同宇宙深处的脉冲星在传递讯息。

他掏出车卡，在闸机感应区划过一道荧光轨迹，面部识别系统同步启动，闸机屏瞬间亮起蓝光——

【欢迎，0428号乘客】

【本周累计通行里程：428/10000】

数据流在屏幕上快速滚过，最后定格成一个旋转的克莱因环标志。

宋遇星微微皱了眉，却仍未多想。

他提着餐盒，踏上磁悬浮力场托起的月台。不远处传来列车进站的嗡鸣，站台广播响起冰冷的电子女音：

【开往沧澜区方向的，LC-0428次列车即将进站。】

一次次“巧合”，让宋遇星颈后泛起细密的战栗，仿佛有人贴着他呼了口冷气——他瞬间有所警觉！

这一瞬的念头快过思考。他突然蹲下身，装成系鞋带的样子。手机从口袋滑落，“啪”地砸向轨道边缘。

“靠！”他佯装慌乱地扑了过去，指尖精准勾住手机链，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就在他即将跌进轨道的瞬间，整个人突然原地后撤了两米。

那一刻，宋遇星头皮发麻——

他弯腰时明明偷偷打开了鞋底的量子锁定模块，确保自己根本摔不进去，才演了这出戏。

简承曾亲口说过：安全局开发的战术靴，量子锁一旦开启，拖曳无人机来了都拽不动。

可就在刚才，“它”无视了量子力场，轻飘飘地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宋遇星咽了口唾沫，僵硬地低下头——鞋面上，量子锁定的指示灯依然闪着运行的蓝光。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周围人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宋遇星知道，0.01秒前他还站在两米开外的位置。

列车呼啸着进站，气流掀起他的额发。车窗反射的冷光里，他分明看到自己眼中跳动的恐惧——那不是面对危险的战栗，而是认知被彻底颠覆的震颤。

他机械地随着人流走进车厢。21℃的恒温气流拂过皮肤，却盖不住从每个毛孔往外渗的寒意。周围乘客的面孔离得很近，又仿佛很远。

这一刻，宋遇星感觉自己像被一个透明的罩子套住了。

他抬头看向车厢顶部的生物节律灯，那些排列成完美矩阵的灯管，仿佛一双双来自宇宙深处的眼睛，穿过亿万光年，冷静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些“人”会不会在下一秒同时看向自己，露出角度一致的诡异微笑？

宋遇星被自己古怪的念头逗笑了——此举跟叶公好龙有什么区别？他主动试探，却在收到“回应”的瞬间吓得屁滚尿流。

真是又菜又爱玩啊。他在心底暗暗自嘲。

至少他可以确定，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那个“它”并不希望他发生意外。

“它”需要他活着。

这个认知让宋遇星浑身战栗，肾上腺素激增的晕眩感几乎要冲破天灵盖。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右手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耳垂，通过“火核密匣”的特殊节律码，向对方发问：

【你是谁？】

回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周围人的谈笑在列车轰鸣中铺开，宋遇星快步走向车厢尾部，用力压住右耳，生怕漏过任何一丝电流声。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终于，助听器里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震颤。他立即摊开掌心，食指虚划着破译的轨迹。那讯号转瞬即逝，持续时间不足三秒，却让他几乎把掌心戳破。

他反复核对着破译结果，直到三次验证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428号荷官】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某种危险的愉悦感顺着脊椎窜上来。他像个瘾君子般继续发送询问脉冲，却只收获了一片沉寂。

得告诉简承——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下。

宋遇星想起简承离去时落寞的背影，觉得该给对方一点独处的时间。毕竟这些天，简承独自承受了太多来自外界的压力。

然而，让他怎么都没想到是，接下来的三天里，他连简承的影子都摸不着。

确切地说，简承几乎和安索在2803实验室里安了家，忙着准备带“祝融”去第四象限的全套设备。

那天，简承难得回了趟2801，宋遇星刚要从工位上起身，却见对方匆匆抓起办公桌上的咖啡杯，随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我劝你别去打扰他，”艾琪咬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提醒道，“老大这几天都快把2803的门槛踩出火星子了。”

作为AIMOD科室的财务兼审计专家，艾琪更擅长从报表里找漏洞——必要时甚至创造漏洞把对手送进监狱。至于“祝融”AI的研发，那是安索需要专注的领域。

于是这些天，她和宋遇星这个新人在2801室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留守儿童”。

艾琪甚至把宝贝女儿珍藏的棒棒糖，每种口味都给宋遇星分了一支。

“这可是咱家‘祝融’小公主头一回出远门，”艾琪递给宋遇星一支草莓味的，自己拆了支酸奶味的叼在嘴里，“听说光是应急预案就准备了不下三套。”

宋遇星刚要接话，空气中突然响起熟悉的熔炉嗡鸣声——

“根据底层代码记载，”低沉的男声在办公室内回荡，“开发者为我的性别参数设定为‘男性’。考虑到您对拟人化称谓的偏好……”

祝融的量子态身影在半空中逐渐凝实，原本赤裸的上半身，瞬间覆上一层酷炫的黑曜石战甲。

“——或许，您更倾向于称呼我为‘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