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光的“殉道者”
午后时光在咖啡馆里静静徜徉。
宋遇星无意识转动着手中的玻璃瓶,凝集的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桌面上泅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透过结着水雾的瓶身,偷瞄着角落里的安泽。那人正用银匙优雅地切开一小块水果蛋糕。
宋遇星喉结动了动:“我们是不是该提醒一下泽哥……”
“你觉得大少爷会乖乖听劝?”简承嗤笑一声,冰凉的瓶身轻轻压在被晒红的小臂上。他收回目光,压下了话头:“大不了……”
宋遇星困惑地歪了歪头。
“让他先吃,没问题咱再抢他的。”简承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苏打水,冰块在瓶中撞出清脆的声响。
安泽切蛋糕的手在半空中微妙地顿了半秒。
14点的钟声准时响起。空港广播系统传出一段悠扬的乐曲——
乌德琴低沉的音色如沙漠夜风般缓缓流淌;奈伊笛哀婉的呜咽萦绕其间;框鼓在旅客肩头凿出细密的战栗;电子合成的沙啸在空气中簌簌作响……瞬间让人恍若置身于漫天黄沙之中。
“Ya Hilam, ya Rāshid al-Ramāl……”古老的唱腔从通风管道深处涌出,带着不似人类声带能发出的震颤,仿佛沙砾在空气中鸣响。
随着歌声响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拉下电闸,穹顶的照明设备开始阶梯式熄灭。
全息投影在黑暗中缓缓聚成阿尔-西拉姆初代执政官的身影——一位身披沙尘长袍的老者手持太阳权杖,率领他的子民迎着狂沙逆风前行。
权杖尖端刺入沙丘的瞬间,整片沙海突然剧烈震颤!无数六边形金属单元从沙砾中破土而出,光学传感器激活的瞬间,千万只机械复眼同时苏醒!
画卷在《象限颂歌-西拉姆的荣光》中缓缓展开,向人们讲述着以西拉姆家族为首的先驱者们征服沙海的壮举——沙漠开拓,资源整合,创建地下绿洲,突破AI共生技术……
古老的西拉姆语歌词下方,自动翻译成多象限语言:
啊,西拉姆,沙海的引路人,
你的沉默,令万界震颤。
你眼中盛着不灭的光,
你的子民,在古老时光中存续。
……
古老的吟唱如潮水般袭来,陌生的音节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共鸣,让宋遇星禁不住鼻腔发酸,胸口也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着。
此时周围已有不少旅客,在第四象限原住民的带领下轻轻哼唱起来。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股令人不适的洪流。
宋遇星咬紧下唇,指甲深嵌进掌心——
这不对劲!
突然,一只耳机不由分说地塞进他的左耳。他顺势望去,只见简承正戴着另一只,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对方将音量调大,耳机里瞬间炸出欢快的旋律——
“惊雷!这通天修为天塌地陷紫金锤♪”
土嗨的节奏直接打断吟唱,像是有人往祭坛上扔了一串电子鞭炮,又像有双看不见的豆豆鞋在颂歌圣洁的裙摆上疯狂摇摆。
宋遇星胸口那股莫名的郁结瞬间被冲散,嘴角不住地上扬。
一只大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有节奏地轻点几下,用火核节律码无声传递道:
「别抖腿」
「更别笑」
「会被打」
昏暗中,宋遇星只能依稀看到简承侧脸的轮廓。对方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紧绷着,指尖死死压着膝盖。
“你归来,归来,再度归来……”
“九宫八卦尽在握手,万物寂灭山河抖♪”
宋遇星这会儿倒是不鼻酸了,他有点分裂。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他有些笑不出来——
一位皮肤皲裂如龟甲的年轻人正在沙海上艰难跋涉。
“你的子民,聚沙成塔……”
年轻人灰白的瞳孔直视高悬的太阳,赤脚在热砂上留下一串染血的足迹。
沙砾在他脚下结晶,让他每一步都像踏在碎玻璃上。四周的沙丘如同活物般对他围追堵截,沙面上不断浮现“回归沙海,可得安宁”的文字。
“狂沙将迷路的灵魂送往天空,回归西拉姆的永恒……”
古老的颂歌仍在回荡,宋遇星却感到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敏锐地察觉到肌肉的紧绷,又在上面轻快地敲了几下——
「唬小孩的把戏而已」
宋遇星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画面中那个蹒跚的身影。
年轻人迎着烈日艰难前行,最终力竭倒下,瞬间被肆虐的狂沙无情吞噬。
「他是什么人」
「殉道者吗」
宋遇星用颤抖的手指在简承手臂上敲出询问。回应他的是一串逐渐加快的节奏——简承用节律码无声讲述了“无涂者”的存在:
在第四象限这个辐射肆虐的边缘地区,居民们被迫依赖一种名为“光肤药膏”的昂贵防护剂。
那是种很常见的伴生型AI——凝胶质地,涂抹后会在皮肤表面形成纳米级保护膜,可以实现近乎完美的辐射防护。
但长期使用会导致“瓷化症”——皮肤停止新陈代谢,逐渐呈现出瓷器般的光泽与脆弱,轻微碰撞就可能会骨折。
这种药膏具有极强的依赖性,一旦停用就会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普通居民日常收入的百分之八十,都被迫用来购买这种生存必需品。
“无涂者”们则选择了截然相反的道路——他们拒绝成为药膏的奴隶,宁愿忍受皮肤皲裂的痛苦,直面辐射的威胁。
他们之中极少数人甚至进化出了灰白色虹膜,这让他们可以透视沙暴,甚至直视太阳。
代价是这类群体的平均寿命通常不超过35岁。
简承敲击的动作微微一滞,再度落下时不易察觉地重了几分——
「也许…」
「殉道者」
「更适合他们」
平均年龄35岁啊…这个数字在简承心底微微刺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那位象限维和部队的老兵,每次从第四象限执行完任务回来,总会紧紧抱住年幼的他,久久不愿松手。
那时的父亲身上总带着消毒水混着沙尘的气味,还有那些被刻意藏起的、皮肤上细小的灼痕。
“我们没有生在一个安全的年代,只是侥幸生活在安全的地区。”
父亲粗糙的手掌轻抚过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疲惫:“小承,你要守好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保护好每一个人。”
这一刻,简承真切体会到这份嘱托背后的重量和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