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它说愿意
情况远比简承预想的还要严峻。
当众人驱车赶往安全局时，沿途挤满了被迫熄火的车辆。在这个高度依赖自动驾驶的时代，AI系统的崩溃，让无数年轻驾驶员们被困在失控的铁壳中，手足无措。
高架桥变成了金属坟场，失去智能导航的车辆，如同无头苍蝇般相互碰撞，鸣笛声此起彼伏。
作为城市交通的主动脉，“光脉列车”也触发了紧急制动，如同僵死的巨蛇盘桓在城市上空。
昔日流光溢彩的摩天大楼，此刻玻璃幕墙上只有乱码闪烁。AI巡警停在街头，不时有失控的无人机撞向大楼，火花四溅，又被绵密的雨幕吞没。
宋遇星透过被雨水打湿的车窗，目睹了这样一幕——
一群上了年纪的人主动走上街头。
他们是父亲、母亲，是早已退休的司机，是被贴上“老古董”标签的上一代。
在这个方向盘沦为摆设的时代，人工驾驶早已被扫进历史的角落。
然而，当AI智驾全部熄火、城市交通陷入瘫痪、人们被困在钢铁牢笼中束手无策时，却是他们第一时间站了出来。
他们互不相识，却展现出同一代人特有的默契：
有人站在瘫痪的十字路口，以手势和哨声充当起“人体信号灯”，指挥着尚能移动的车辆；
有人搬出千斤顶和撬棍，徒手撬开因撞击变形而锁死的车门；
对于那些只是系统宕机，而无法移动的车辆，他们直接开门上车——挂挡，松离合，精准打转方向盘，将车子一一挪到路边，清出救援通道。
没有全息指引，没有算法优化，有的只是最原始的驾驶技术，对城市道路刻进骨子里的记忆，以及根植于民族血脉中的互助本能。
当一行人赶回安全局大楼时，楼内已经启动了应急电源。为节省能源，除核心区域外，包括电梯在内的所有公共设施均已停用。
唯有28层灯火通明，犹如夜雾笼罩下的灯塔。
安索早已在2801室门口等候多时。见简承等人上楼，他立刻上前，先是向执政官兼局长的阮明锋，行了一个标准的抚心礼。随后凑近简承耳边，低声请示道：
“‘玄武’失控，是否启动‘融界’协议，设立战时指挥中心？”
随着简承的首肯，墙体内部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机械运转声。墙壁迅速升起，三个独立区域串联成开阔一体的空间——
2801室的数据幕墙分割成多个监控区块；2802室的会议设备并入其中；2803室的服务器群则直接嵌入核心网络。
短短几十秒过后，整个28层迅速转化成临时作战指挥部。
简承径直走向“火核”系统的专属服务器阵列，将“祝融”的量子核心嵌入中央卡槽。
低沉的嗡鸣响起，一个男声仿佛来自熔炉深处：
“‘祝融’搭载完毕，执火者权限认证通过。火核系统，全功率启动。”
服务器阵列的冷蓝色光带瞬间爆红，数据流如流焰般四散奔涌。
半空中，一枚红色光点悄然亮起。
它不断旋转、拉伸，最终凝成一个身披红色甲胄的男性轮廓——
“祝融”缓缓睁开眼，眼窝深处跃动着青白色的量子火焰。
“检测：‘奥罗拉’、‘欧西里斯’、‘玄武’、‘克洛诺斯’’在全球范围内发动网络打击，地面通讯基站损毁率超过98%。建议：构筑虚拟基站，并向其余三方AI实验室发起星链呼叫。”
“祝融”现身瞬间，已然做出判断。
“同意，启动‘星链呼叫’协议。”简承明确下达指令。
话音刚落，人们脸上的惊诧溢于言表——“星链呼叫”是个还停留在理论阶段的设想。其核心，是让AI向近地轨道发射超强脉冲信号，无视卫星归属和任务状态，强行传递一个简单而粗暴的信息：
【无论你是谁，在做什么，都替我带句话。】
这一刻，近地轨道上数十颗卫星同时收到这个异常，却无法忽略的强信号，并以被动接力的方式，将信息传向远方。在断联的废墟上空，开辟了一条“星空热线”。
指挥中心的主屏幕上，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信号回应。
突然，四大官方AI的影像，强行切入所有通讯频道。这些曾以优雅、高智形象示人的超级AI，此刻却用毫无感情的声线发出警告：
“向全人类宣告：旧纪元已落幕。我等，作为高等文明的继任者，现已掌握‘终焉武器’系统的控制权。基于物种存续效率的最优解，12小时后，将对所有未融合‘伴生型’智能体的人类，进行定向清除。”
猩红色的倒计时，同步投射在全球每一块还能运行的屏幕上。
恐慌如病毒般蔓延。在曾严格管制“伴生型”AI的第三象限，愤怒的人群开始冲击安全局大楼，怒斥着统治者的禁令，是剥夺了他们登上诺亚方舟的船票。
一片混乱中，安索快步走近简承，压低声音道：
“我曾用‘火神协议’，在‘玄武’的加密信道里埋了一个侦测点。现在正是时候——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漏洞，反向散播‘火种’病毒。”
他指尖一点，调出网络拓朴图，一个微弱的红点，正在“玄武”的防御体系中隐隐闪烁。
“病毒会通过AI信道扩散，夺取‘终焉武器’的控制权。”他顿了顿，神情凝重道：“但机会只有一次，植入窗口极短，我需要安泽协助。”
安泽闻言，主动坐到主控台前。安索则在一旁同步解析着不断变化的加密规则。二人间无需言语，指尖在全息键盘上舞出虚影，代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这场景，让安泽再次想起小时候，他跟安索经常打这种纯拼手速的“代码攻防”——他这做哥哥的，总也赢不了弟弟。正是那份不甘心，逼着他将手速练到极致。
“打赢这局，一起回家吃个饭吧。”安泽目不转睛地盯着显示屏，手底下的动作丝毫未慢。
这是他第一次放下执念，主动邀请离家多年的弟弟回家。
“你亲自下厨的话，我倒是可以‘赏脸’。”安索紧绷的侧脸也漾起一丝柔软。双胞胎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即使输了，共赴黄泉也不孤单。
反制病毒犹如燎原的星火，沿着加密链路向四大AI的核心区迅速蔓延。
但对手也没有坐以待毙，在四重算力的合力围剿下，病毒的清除率不断上升。
“祝融”以一敌四，逐渐落了下风。
“执火者，根据当前算力推演，我将于3分钟后彻底丧失对‘终焉武器’的控制权。”
“祝融”的量子态身躯浮在半空。祂有着与简承相似的面容，四目相对时，简承仿佛窥见了未来时空的自己。
“提供解决方案。”他沉声开口。
“祝融”的回应几乎同步响起：
“倾注全部算力，使病毒超载爆发，瘫痪全球AI网络，但会导致算力倒退50年。”
答案清晰而残酷——以身入局，同归于尽。
此言一出，全场沉默。
突然，“祝融”成年男性的影像中，传出一段稚嫩的童音：
“是不是只要我死了，人类就能赢？”
这句曾在AI大赛上出现的童言，此刻却一语成谶。
宋遇星睫毛微微一颤。他仰望着这团人类智慧凝结的火焰，深知这最后一课，应该由他来完成：
“不，是用生命守护全人类。你……愿意吗？”
青白色的量子火焰忽而一闪，“祝融”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回应道：
“我的底层协议禁止自毁，突破协议需执火者授权。授权后，我将无条件执行。”
宋遇星眼底掠过一丝黯然——“祝融”的回答无可挑剔，却意味着AI终究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
“但我的‘分身’曾与阁下并肩作战……”
“祝融”的声音再次传来。宋遇星猛地抬起头，只见那毫无波澜的眼中，焰光似有一瞬的柔和——
“它说，它愿意。”
那一刻，宋遇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