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暴风雨中的“筑墙人”

“不合规，但要合法。”

安全局局长的手指敲在办公桌上，节奏像在倒计时。

“局里给你们划了条红线——”他抬起眼皮，目光钉住简承，“允许踩线，不准越线。其余的……”

突然扬起的嘴角撕裂了严肃的氛围：“放手去干！”

这是AIMOD成立前夕，局长对简承的单独训诫。

三年前的那个傍晚，简承刚结束外勤任务，就接到了局长亲自召见的通知。

他边走边琢磨，究竟什么事能劳局长大驾——因为他“不小心”踢飞了那只失控猛追小孩的电子狗？还是抓捕过程中“失手”拧断了专偷孤寡老人的嫌犯胳膊？

不至于吧……

他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等来的却是组建AIMOD科室的调令。

随着局长逐条说明这个新科室的职能、编制和发展规划，简承的眉头越锁越紧。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眉间的沟壑已经深得能夹碎核桃。

“闲职赋重权？”简承苦笑，作战服下的背肌紧绷着，液态金属战术带在他腰间发出细微的嗡鸣，“您这是要让我当活靶子？”

年轻的特勤队长往那儿一站，每一寸肌肉都呈现出完美的训练痕迹。

“舅舅，”他突然换了称呼，声音也低了几分，“我还是想跑外勤。”

明知这层关系改变不了什么，明知对方只是来通知而非商量。但他还是说了，像小时候讨糖吃那样，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执拗。

AIMOD的核心职能有三：预防“伴生型AI”犯罪、清剿非法研发窝点、为嵌入型设备持有者定期体检。

讽刺的是，当下连一起明确的伴生型犯罪案例都没有，仅凭一纸禁令，就足以让民间骂声滔天。

“我们要的是能奔跑的腿，不是你们这该死的禁令！”

简承咬住烟嘴，点火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这句话来自三个月前的一次抓捕行动，一位轮椅上的残障者在他身后低声咒骂。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听力太好，也未见得是件好事。

“舅舅，您不会不知道吧？”简承冷笑，指节轻叩着办公桌，“北极光实验室产出的医疗型伴生AI，在第一象限那边都快卖脱销了——那帮人眼里，《全球伴生型管制公约》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他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一时间分不清是在嘲讽对方还是自己。

他们与对第Ⅰ象限之间的隔阂由来已久。

局长沉默地听着，肩章将星在夕阳里泛着哑光。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得笔直，身形挺拔如松。

落地窗外，量子玻璃把黄昏滤成冷蓝色。楼下举着“解放AI”全息标语的人群，在光影中扭曲成一片海洋般的数据洪流。

“海啸到来之前…”局长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灌了铅，“总得有人先筑起高墙。”

简承眼睫微颤。

总朝着最难的那条路上撞——这毛病怕是刻在他们家族基因里的底层代码。

“我就一个要求，”他弹了弹烟灰，余烬在指缝间跳动，“搞砸了别扣我养老金就行。”

那点微光弱得可怜，却带着灼热的浪。

简承缓缓睁开眼，从短暂的瞌睡中挣脱。

他又梦见了那个让自己背负三年骂名的“元凶”。

昨晚在办公室沙发上凑合了一宿，今早刚醒，特勤组的简报就弹了出来——

【案件通报：3处窝点涉嫌违规生产，查获无序列号AI设备：47台，伴生型数量：0台，嫌疑人已拘留，案件移交法务部跟进。（AIMOD-Q3-2075-0528）】

三年来，AIMOD特勤组像在追捕一个幽灵——伴生型AI在第Ⅲ象限控制区销声匿迹，连影子都摸不着。

但这次不同。简承摩挲着下巴上新冒的胡茬，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们终于，踩到它的尾巴了。

宋遇星刚拐进安全局大厦的停车场，就瞧见那只醒目的“黄色野兽”趴在专属车位里。几个熊孩子正围着它转悠，量子喷枪在车身上留下一道道荧光涂鸦。

“喂！”他快步上前，孩子们顿时作鸟兽散——动作熟练得不像“初犯”。

车身上又多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宋遇星突然明白，车身上那些奇怪的涂鸦，不是为了彰显车主的个性，这只是“讨人嫌“的简主任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之一。

宋遇星莫名有些不爽，闷头往大厦里冲。刚拐进楼梯间，差点跟某人撞个满怀。

“抱歉！”他连忙后退半步，侧身让出通道。

那是个高挑瘦削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安全局制服笔挺，肩上随意搭着件价值不菲的白色高定风衣。

男人冷淡地斜了他一眼，指间烟蒂在墙上碾灭，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楼梯间。

“安索……哥？”宋遇星怔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他三步并作两步，朝着楼上狂奔而去。

站在2801室门前，宋遇星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右耳。

“磨蹭什么？进来！”简承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

他推门而入，头顶的警报果然安静如鸡。

办公室里，简承坐在主位，艾琪捧着咖啡杯，而安索——眼底挂着两轮黑眼圈，显然一夜未眠。

宋遇星微微一愣。

这张脸，和楼梯间那个傲慢精英简直一模一样。

“人到齐了，”简承敲了敲桌面，“开会。”

简承一个眼神递过去，安索会意，指尖在全息终端上利落一划——

【光学屏障启动】

天花板降下的遮光帘瞬间吞噬所有光线，希光涂层将室内拖入量子暗域。黑暗如潮水般漫延，唯有安索的终端亮着刺目猩红：

【数据重构协议激活】

刹那间，血色数据洪流喷薄而出，在虚空中炸裂成亿万纳米光粒。这些“数据萤火”疯狂重组、坍缩——

3秒后，“砰”的一声，夏遥的寝室被完美重构在战术沙盘上方。每一处细节纤毫毕现，连窗台盆栽的叶脉纹路都清晰可辨。

夏遥的全息影像静静伫立，曾被干扰的声音此刻清晰传来：

“只有沈乔对我好……”少女的全息影像轻声说道，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空气，“她偷偷告诉我，克里斯给了她一枚AI指环——是我们这儿不让卖的‘好东西’。”

她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戴上它，就算不会画画也没关系。戒指里的量子能量能帮你找回肌肉记忆，还能让你的手稳得像台3D打印机！”

兴奋的光芒很快被忧虑取代。少女咬着嘴唇：“可那枚戒指……好像在往她肉里钻。沈乔说不疼，她的画也确实越画越好……她让我也试试，但我我不敢，那枚戒指好像是活的。”

画面戛然而止。

安索迅速倒带，“咔哒”一声，激光笔射出一道猩红光线——

“只有沈乔——”

“看这里！”激光红点精准锁定机械兔。当“沈乔”二字响起时，兔耳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这个名字触发了它的电子干扰程序，”安索敲了敲终端，“自毁指令也是被人预设好的。”

汇报完毕，安索推了推眼镜，嘴角扬起一抹藏不住的得意。

“优秀！”简承大力鼓掌，毫不吝啬赞美：“这情报够劲！”

“这就满足了？”安索轻笑，指尖在全息屏上一划，“说好的‘惊喜’还没上呢。”

场景骤然重构，一幅少女素描浮现在众人眼前——

画中的女孩颧骨略宽，鼻翼间落着几粒雀斑。单眼皮下的眼神黯淡如隔夜茶，微张的唇间露出两颗稍显突兀的门牙。稀疏的头发随意散着，整个人像蒙了层灰。

“沈乔本尊，”安索下巴微扬，“误差不超过10%。”

“！”简承又是一愣，“连这都能搞到？”

“我的本职工作就是分析AI算法和它背后的行为逻辑，”安索推了推眼镜，突然察觉到什么似的挑了挑眉，“我说，你们该不会真以为哥就是个修电脑的吧？”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所以，究竟怎么做到的？”简承赶紧转移话题，目光落在那幅素描上，眉头微皱，“这画……看着有点怪。”

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哪里怪，直到宋遇星轻声开口：

“和之前那30张比，既像又不像。”

“对！就是这种感觉！”简承一拍大腿，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这就是AI算法的精妙与局限了。”安索推了推眼镜，故意卖了个关子。

“申请安索老师的‘中译中’服务。”艾琪笑着插话。

“说白了，”安索指尖轻敲着全息屏，数据流在他镜片上投下冷光，“AI的算法逼着它往完美里钻——可越是死磕完美，露出的马脚就越多。”

他忽然咧嘴一笑：“就像强迫症擦玻璃，擦得次数越多，痕迹越明显。”

说完，他伸了个懒腰，仿佛卸下了重担，整个人突然颓了下来。

“哥先去补个觉，你们好奇的‘玩法’晚些再说，当务之急是把搜捕通告发出去。”说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最好别用‘沈乔’这个名字，容易惊动那东西，取个代号吧。”

简承默默点头，这位技术大佬的细心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别让那孩子……白死。”

简承目送对方离去的背影，将手揣进兜里——

那里，躺着一只被折断的电子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