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宫五年

青丘学宫入学第一天，许安就遇见了赤璃。

在灵药园外的青石小径上，四岁的许安抱着新领的《炼气基础》册子低头赶路，结果一头撞进个柔软怀抱里。

“哎呀！”

两人同时跌坐在地。许安怀里的书册散落一地，对面那个看起来七八岁的红衣女孩更是狼狈——她手里拎的竹篮被打翻，里面刚采的朱红色浆果滚得满地都是。

“对不起对不起！”许安慌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帮忙捡拾。

女孩却先捡起了他的《炼气基础》，拍去尘土递还过来。这时许安才看清她的模样：一双灵动的赤色眼眸，头顶两只毛茸茸的赤色狐耳，身后还拖着条同样赤红的蓬松狐尾——这是个狐族女孩。

“你是新生吧？”女孩声音清脆，打量着他身上丙班的灰布衣，“我叫赤璃，乙班的。你呢？”

“许安。”许安接过书册，低声回答。

“许安？”赤璃歪头想了想，“哦！就是那个十息通过问心阵的丙班新生？我听师兄们说了，你好厉害！”

许安有些窘迫地摇头：“只是运气好。”

“才不是运气呢。”赤璃认真道，“问心阵考的是心性，你能这么快通过，说明心志特别坚定——这可是修行的根本！”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许安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父皇曾说过的话：“修行先修心，心志不坚者，纵有天赋亦难成大器。”

那天，赤璃帮许安捡完书册，还硬塞给他一把浆果：“这是‘赤灵果’，吃了能暖身活血，对你刚入门有好处。”

许安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临走时赤璃挥着手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乙班找我！”

那是许安在青丘学宫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二、五年相伴

时光如梭，五年转瞬即逝。

九岁的许安已经习惯了学宫生活。每日寅时起床吐纳，卯时去药园劳作，辰时上课，午后修炼，夜里还要完成杂务。日子清苦，但他从未懈怠。

赤璃也从小丫头长成了明艳少女。十二岁的她身量拔高了不少，一身红衣衬得肤白如雪，两条狐尾比五年前更加蓬松灵动。她在乙班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如今已是炼气六层，在同期弟子中算得上佼佼者。

两人虽在不同班级，却时常往来。赤璃总会找各种理由来找许安——有时是请教问题（虽然她修为更高），有时是分享新学的法术，更多时候，只是单纯想和他说话。

这日午后，许安正在宿舍后的竹林空地上练习《引气导脉法》。

他单脚独立，双手虚抱成圆，呼吸深长缓慢。体内气血随着特定路线运转，眉心处的九黎塔碎片受到牵引，缓缓流出一缕巫力。两股力量混合，朝着第四条经脉的关口发起冲击。

“轰——”

瓶颈又松动了一丝。

许安收功吐气，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这一个月来，他每晚都偷偷修炼胡老头给的这门凡俗武学，配合九黎塔巫力，效果竟出奇的好。照这个速度，再有三五日就能突破炼气四层了。

“师弟！”

熟悉的清脆嗓音传来。许安回头，看见赤璃提着个食盒，笑盈盈地从竹林小径走来。

五年相处，许安早已熟悉她各种表情——此刻她眼角微弯，狐尾轻快摆动，显然心情极好。

“赤璃师姐。”许安习惯性地行礼。

“都说了别叫师姐。”赤璃佯装生气，将食盒塞进他手里，“给你的——灵米糕和赤参汤。我特意跟膳房李婶学的，尝尝怎么样？”

食盒打开，热气伴着香气扑面而来。灵米糕晶莹剔透，赤参汤色泽清亮，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许安心中微暖。五年了，赤璃总是变着法子接济他。灵食、丹药、修炼心得，甚至偶尔还有灵石——虽然她总说是“借”的，但从未真要他还过。

“谢谢师姐。”许安接过食盒，认真道。

两人在竹林边的青石上坐下。赤璃托着腮看他吃，忽然问：“师弟，你最近是不是在修炼什么特殊功法？我感觉你的气息比之前凝实了不少。”

许安动作一顿。赤璃的感知果然敏锐。

“胡教习给了本《引气导脉法》，说是对疏通经脉有帮助。”他含糊道，没提九黎塔的事。

“《引气导脉法》？那不是凡俗武学吗？”赤璃疑惑，“不过……既然对你有用就好。”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师弟，下月初就是内门选拔了。我听说这次规则有变——除了修为达标，还可以凭‘特殊贡献’破格入选。”

许安抬眼：“特殊贡献？”

“嗯。”赤璃点头，“比如为学宫做出重大贡献，或者在某个方面有特殊才能。我爷爷说，他会提议增设这个名额。”

赤璃的爷爷赤炎长老是学宫高层，这话应该不假。

许安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会尽力突破炼气四层。”

“你一定可以的！”赤璃眼睛亮起来，“其实以你的心性毅力，早就该突破了。都是那该死的经脉……”

她忽然停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许安从未跟她详细说过经脉的问题，但她从爷爷那里打听到了些内情。

许安倒是平静：“经脉之事，强求不来。能修行已是幸运，我不贪心。”

“可是——”赤璃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钟声。

“我该去炼丹阁了。”她起身，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个赤玉小瓶，“这个给你。”

许安接过，瓶身温热，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的赤红色丹药。

“赤阳丹？”他认出这是二阶丹药，能助火属性修士修炼，一颗就值二十贡献点。

“我最近炼丹术有突破，练手之作。”赤璃故作轻松，“反正我用不上，你拿去试试，或许对冲破瓶颈有帮助。”

说完她转身就跑，两条狐尾在身后慌乱地摆动，生怕许安拒绝。

许安握着温热的玉瓶，望着她消失在竹林深处的背影，久久无言。

三日后，赤璃又来找许安，这次是正经事。

“我需要‘冰心莲’炼制‘冰火洗髓丹’。”她开门见山，“寒潭那边只有一株成熟了，但那里寒气太重，我受不了。你修炼的《玄冰诀》抗寒，能不能帮我？”

许安记得寒潭——在迷雾森林北侧，是学宫划定的危险区域之一，炼气中期以下弟子禁止单独前往。

“学宫规定……”

“我知道。”赤璃抢道，“所以我们要偷偷去。就这个月圆之夜，寒气最盛时冰心莲药效最佳。我查过了，那晚值守的是刘师兄，他欠我个人情，会睁只眼闭只眼。”

许安看着她殷切的眼神，终究点头：“好。”

月圆之夜，子时。

两人避开巡夜弟子，悄悄溜出学宫，来到迷雾森林北侧。越往深处走，寒气越重，到后来连呼吸都带出白雾。

寒潭出现在眼前时，许安倒吸一口凉气——整个潭面结了层薄冰，潭边草木挂满霜花，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就是那里！”赤璃指着潭心。

月光下，一朵冰蓝色的莲花静静绽放，花瓣晶莹剔透，花心处有淡蓝光晕流转——正是冰心莲。

许安脱下外袍，只穿单衣。赤璃从怀中取出个赤玉护符挂在他脖子上：“这是‘火灵护符’，能抵御部分寒气。千万小心，寒气入体会损伤经脉。”

“放心。”许安运转《玄冰诀》，体表浮现淡淡冰霜。他纵身跃入寒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即便有功法护体，许安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咬牙下潜，朝潭心游去。

潭水很深，下潜三丈周围已一片漆黑，只有冰心莲散发着微光。许安闭气凝神，加速游去。

就在他伸手触到莲茎的瞬间，异变突生——

潭底淤泥中突然窜出数道黑影！是“寒水蟒”，一阶妖兽，常在寒潭中潜伏！

三条碗口粗的寒水蟒张开大口，露出森森獠牙，朝许安扑来！

许安心中一惊，却临危不乱。他右手继续采摘冰心莲，左手掐诀，体内稀薄的灵气瞬间转化为寒气。

“冰锥术！”

三根尺许长的冰锥凭空凝成，朝寒水蟒射去！这是《玄冰诀》附带的低阶法术，许安苦练了两年，此刻全力施展，威力竟也不俗。

“噗噗噗！”

冰锥精准命中三条寒水蟒七寸，虽未致命，却也阻了它们攻势。许安趁机用力一扯，将整株冰心莲连根拔起，转身就往上游。

寒水蟒被激怒，疯狂追来。许安将冰心莲咬在口中，双手连挥，一道道冰锥不要钱似的射出。

终于冲出水面！

“师弟！”岸上的赤璃早已急得团团转，见他浮出水面，连忙抛出条绳索。

许安抓住绳索，被赤璃奋力拉上岸。他刚爬上岸，那三条寒水蟒也追出水面，却被岸上寒气所阻，不甘地在潭边游弋。

“快走！”赤璃扶起许安，两人头也不回地逃离寒潭。

一直跑到安全地带，两人才停下喘气。许安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却还紧紧攥着那株完好无损的冰心莲。

“给你。”他将莲花递给赤璃。

赤璃接过莲花，看着许安狼狈的样子，眼圈忽然红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下面有妖兽……我差点害死你……”

“没事。”许安勉强扯出个笑容，“这不是采到了吗。”

赤璃咬唇，从怀中取出个玉瓶，倒出颗火红色丹药：“快服下，这是‘暖阳丹’，能驱寒。”

许安服下丹药，一股暖流从腹中升起，驱散了部分寒意。他这才发现，赤璃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红衣，在寒夜里冻得微微发抖。

“我不冷，你穿……”许安想脱下来。

“别动！”赤璃按住他，用袖子仔细擦去他脸上的水珠，“你都冻成这样了，还逞强。”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不经意触到许安脸颊，两人都是一怔。

月光如水，洒在少女认真的侧脸上。许安忽然发现，五年过去，赤璃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而是会关心人、会照顾人的师姐了。

“师姐。”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许安认真道，“这五年，谢谢。”

赤璃愣了愣，随即展颜一笑，两条狐尾在身后愉快摇摆：“说什么傻话，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

许安心中微动。在燕云皇宫时，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没有朋友；逃亡路上，他是朝不保夕的遗孤，不敢有朋友；来到青丘，他以为自己是孤独的异乡人，不该有朋友。

可赤璃用五年时间，一点点打破了他的心防。

“嗯，朋友。”许安轻轻点头。

回学宫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赤璃叽叽喳喳说着冰火洗髓丹的炼制方法，许安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快到学宫时，赤璃忽然停下脚步，神色认真：“师弟，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月内门选拔，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放弃。”赤璃看着他，“修行之路漫长，一时的快慢不代表什么。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大放异彩。”

许安心头一震。这样的话，父皇说过，秦爷爷也说过。如今，赤璃也这样说。

“我答应你。”他郑重道。

赤璃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媚。

那晚之后，许安修炼更加刻苦。白天完成学宫任务，夜里修炼《引气导脉法》配合九黎塔巫力冲击瓶颈。赤璃给的赤阳丹他舍不得用，只在每次冲击关口时含一颗在口中，借助药力冲击。

七日后，深夜。

许安盘膝坐在竹林中，体内气血与巫力融合，化作一股沛然力量，朝着第四条经脉的关口发起最后冲击。

“轰隆——”

脑海中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下一刻，周围的天地灵气疯狂涌来，顺着新打通的经脉汇入丹田！

炼气四层，成了！

许安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感受着体内明显壮大了一倍的灵气，心中涌起久违的激动。

五年苦修，终于又进一步。

他望向乙班宿舍区的方向，那里有盏灯火还亮着——是赤璃的房间。

许安轻轻握拳。

内门选拔，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