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
许安回到薪火城时,已是强弩之末。
混沌神力几近枯竭,神格表面布满细密裂痕,肉身更是残破不堪——左肩的贯穿伤深及骨骼,右腿的腐蚀伤已蔓延至大腿根部,后背更有一道狰狞的雷击焦痕,隐约可见跳动的内脏。
但他还活着。
而且,是真神六层。
当那道染血的白衣身影踉跄着穿过守护光膜,跌落在城门前的青石地面上时,整个薪火城都沸腾了。
“帝君!”
“快!医官!”
“准备疗伤阵法!”
赤璃第一个冲过来,当看到许安的伤势时,脸色瞬间煞白。她颤抖着手想扶他,却不知该碰哪里——许安身上几乎没一块完好的皮肉。
“别……别慌。”许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嘶哑,“死不了。”
他撑着站起身,看向围过来的君临、栖凰,还有那些满脸担忧的城民。
“我没事。”他重复道,然后看向赤璃,“带我……去静室。我需要闭关……三日。”
赤璃含泪点头,和君临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走向高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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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内,许安盘膝坐在聚灵阵中心。
说是聚灵阵,其实只是最简单的灵气汇聚阵法——古战场灵气稀薄,这阵法聊胜于无。但此刻,许安需要的不是灵气,而是……时间。
他取出最后半瓶混沌源液,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化作磅礴的混沌本源,开始修复他残破的躯体。灰金色的光芒从体内透出,伤口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
但真正的麻烦,是神格。
“万象种子”虽然让他突破至真神六层,更掌握了“永寂”这等恐怖道法,但对神格的负担也达到了极限。此刻,神格核心处,那枚种子黯淡无光,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强行推演万物,操控雷劫……还是太勉强了。”许安内视己身,心中苦笑。
他闭上眼,运转《混沌虚空经》。
这是他在混沌渊苏醒后,根据前世记忆与虚空神殿传承,自创的功法。虽不完善,却是最适合他如今道路的修行法门。
混沌为基,虚空为骨,万象为血肉。
三日后。
静室门开,许安走出。
伤势已恢复七成,神格裂痕基本愈合,万象种子也重新焕发出温润的光芒。虽然气息还有些虚浮,但已无大碍。
赤璃一直守在门外,见他出来,眼中担忧终于稍减。
“安哥……”
许安握住她的手:“让你担心了。”
两人并肩走到塔顶。从这里望去,薪火城已与三日前大不相同——城墙加高了五丈,表面篆刻的符文更加繁复;街道上,玄甲军正在演练战阵,杀气凛然;更远处的工坊区,传来叮叮当当的锻造声,那是炼器师们在修复装备、打造新兵器。
“大家都在等你。”赤璃轻声道。
许安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眉头一皱。
他感应到,城外百里处,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熟悉法则波动的空间裂缝,正在缓缓打开。
那不是魔傀的气息。
也不是异域生灵。
而是……天元界的功法波动!
“有客人来了。”许安眼神一冷,“君临,随我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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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开在碎星海边缘,距离薪火城一百二十里。
当许安和君临赶到时,裂缝中正跌跌撞撞爬出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算“人”了。
他只剩半边身子——左半身齐肩消失,伤口处缠绕着灰黑色的腐蚀性能量,与凌墨当年的伤如出一辙。右腿自膝盖以下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粗糙的石质假肢。脸上布满烧伤的疤痕,一只眼睛是空洞,另一只眼睛则浑浊无光。
但他的气息……许安认得。
九阳天宗!
虽然微弱到几乎消散,但那赤阳功法的波动,做不得假。
那人爬出裂缝后,便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当他看到许安时,那只独眼中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许……许安?!”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许安面无表情:“你是九阳天宗的人?”
“哈……哈哈哈……”那人突然癫狂大笑,笑声中满是凄厉与绝望,“九阳天宗?哪还有什么九阳天宗……没了……全没了……”
他挣扎着坐起,独眼死死盯着许安:“你居然还活着……宗主说得对……你这种祸害……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许安眉头一皱:“九阳天神?他还活着?”
“活着?”那人惨笑,“当然活着……不仅活着……还踏入了造化境巅峰……离不灭境只差一线……可是那又怎样……”
他抬起仅存的右手,指向虚空深处,声音颤抖:“界海战争……那就是个绞肉场……天神为兵,真神为卒……我们天元界,三千真神出征,如今回来的……不到三百……”
“九阳天宗……七位造化境长老,战死五位……十八位忘我境执事,全灭……真神弟子……两千四百人……只剩……四十七人……”
他每说一句,气息就衰弱一分,但那话语中的血腥与绝望,却让君临都感到心悸。
“宗主他……”那人咳出一口黑血,“在‘葬神星域’得了大机缘……吞噬了一具古神残骸……这才突破至造化巅峰……可那又如何……宗门都没了……要这修为……有何用……”
许安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九阳天神还活着,而且更强了——造化境巅峰,距离不灭境只差一线。
这等实力,在如今的诸天万界,已堪称顶尖。毕竟,不朽境的存在大多隐世不出,不灭境已是明面上的巅峰战力。
但九阳天宗……几乎全灭了。
“你为何来此?”许安问。
那人独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宗主……让我来找你……”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枚赤金色的令牌——那是九阳天宗的宗主令,此刻却布满裂痕。
“他说……若你还活着……就把这个……交给你……”
令牌脱手飞出,悬浮在许安面前。
许安没有接,而是以神念探查。
令牌内,封印着一道神念。
九阳天神的神念。
“许安。”神念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我知道你没死。像你这样的混沌余孽,怎么可能轻易死去。”
“听说你回了玄黄界,还杀了我的影卫。很好。”
“本座现在没空理你。界海战争已至关键时刻,本座需坐镇‘葬神星域’,夺取那桩大机缘。待本座踏入不灭境……”
声音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
“便是你的死期。”
“好好活着,别死在别人手里。你的命,本座……亲自来取。”
神念消散。
令牌“咔嚓”一声,碎成齑粉。
那人看着许安,独眼中满是怨毒:“听到了吗……宗主不会放过你的……你,还有你的家人,你守护的那个下界……都会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他胸口那道灰黑色的腐蚀伤突然爆发!
“呃啊——!”
凄厉的惨叫中,他的身体开始迅速消融,如同被泼了强酸,化作一滩腥臭的血水。
连神魂都没能逃出。
许安静静看着那滩血水,许久,才开口:
“君临。”
“儿臣在。”
“传令全城,进入最高戒备。”许安转身,望向虚空深处,“三日之内,修复方舟所有阵法。七日内,完成所有战备物资储备。”
“我们要离开了。”
君临一愣:“离开?去哪?”
许安眼中闪过深邃的光芒。
“去能让我……快速变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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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高塔顶层。
许安、赤璃、君临、栖凰,以及几位星海宫长老齐聚。
桌上铺着一张更完整的古战场地图——这是许安根据这几日的探索,结合赤璃八百年积累的情报,重新绘制的。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许安指着地图,“魔傀迟早会发现蚀骨陨落,异域生灵也会追查到我的踪迹。而九阳天神……虽暂时不会亲自出手,但他既然知道我活着,就一定会派其他人来。”
“我们必须走。”赤璃赞同,“但问题是……去哪?”
许安的手指,落在地图最深处,一片被浓重灰雾笼罩的区域。
“葬神渊。”
众人脸色大变。
“父皇,那是凌墨前辈说的……噬界魔傀的老巢!”君临急道,“而且据说那里是古战场最危险的地方之一,连造化境强者都可能陨落!”
“我知道。”许安平静道,“但那里……也是机缘最多的地方。”
他看向众人:“凌墨说,九阳天神是在‘葬神星域’得了机缘,才突破至造化巅峰。而葬神渊……就是葬神星域的核心。”
“那里埋葬的,是上古界海战争时期,真正顶尖的强者。他们的传承,他们的遗物,甚至他们的尸骸……都是无价之宝。”
栖凰皱眉:“可是太危险了。我们现在的实力……”
“所以才要去。”许安打断她,“留在外围,我们永远无法快速变强。只有进入核心区域,在生死搏杀中夺取机缘,才有机会在九阳天神腾出手之前,拥有自保之力。”
他顿了顿,看向赤璃:“而且……葬神渊深处,可能有离开古战场的‘稳定通道’。”
赤璃一震:“你确定?”
“不确定。”许安摇头,“但凌墨的神魂记忆碎片中,有关于‘葬神渊通往外域’的模糊信息。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众人沉默。
许久,一位白发长老颤声开口:“帝君……葬神渊那种地方……我们这些老骨头去,怕是拖后腿……”
许安看向他,又看向其他几位修为只有化神、元婴的长老。
“薪火方舟修复后,我会留下足够的资源和阵法,你们……不必随行。”
长老们愣住。
“父皇,你的意思是……”君临隐约猜到。
“此去葬神渊,我只带三人。”许安目光扫过赤璃、君临、栖凰,“你们三人,随我同去。其余人,留守薪火城,若我们一年未归……便自行寻找出路。”
“不行!”赤璃脱口而出,“太危险了!至少让君临或栖凰留下一个……”
“母后。”君临单膝跪地,“儿臣愿随父皇同往,纵死无悔。”
栖凰也跪下:“女儿也是。”
许安扶起两人,看向赤璃:“璃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一次,我们必须赌。”
他握住她的手:“八百年前,我未能护你们周全。八百年后,我不想再让你们独自承担。”
“要么一起闯出生天,要么……一家人整整齐齐。”
赤璃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点头。
“好。”
“我们……一起去。”
许安笑了。
他看向窗外,虚空中,星辰残骸漂浮,战煞弥漫。
前路凶险,强敌环伺。
但他心中,却燃起了久违的战意。
九阳天神,造化巅峰?
界海战争,生灵涂炭?
那又如何。
当年他能以真神之躯,硬撼三大真神。
如今,他携混沌虚空之道,怀万象推演之能,更有必须守护的家人。
便是葬神渊,他也敢闯上一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