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子
大商帝国,中州皇城。
深秋的皇城笼罩在肃杀之中,新帝李德天登基,改元“天命”,宣布大商帝国正式取代燕云帝国,成为中州正统。
皇城中央,原本的燕云皇宫已被彻底改建。白玉阶被换成黑曜石,金漆梁柱涂上玄色,宫檐下的铜铃换成骷髅风铃,风吹过时发出的不是清脆铃音,而是幽幽鬼泣。
玄冥殿——这是新皇宫主殿的名字。
殿内,李德天端坐龙椅。他年约四十,面容儒雅,穿着玄黑龙袍,腰间佩着一柄白骨剑。若不看那双阴沉的眼睛,倒有几分明君气度。
“陛下,这是今日斩获的名单。”一个黑袍老者恭敬呈上玉简。
李德天接过玉简,神识一扫,满意点头:“三十六名燕云余孽,修为最高者筑基后期。做得好,墨长老。”
黑袍老者——玄冥宗内门长老墨无影,金丹中期修为——躬身道:“为陛下效力,乃玄冥宗本分。只是……燕云皇子许木,至今下落不明。”
提到这个名字,李德天眼神一冷。
半年前那场宫变,他联合玄冥宗宗主幽冥老祖,里应外合攻破皇城。燕云帝许昊天战死,皇室成员或被诛杀或被囚禁,唯有三岁的皇子永安——也就是许木,在殿前司都指挥使秦战岳的拼死保护下逃脱。
“九幽圣体……”李德天缓缓握拳,“若不斩草除根,终是心腹大患。”
“陛下放心。”墨无影道,“白骨道人已追踪到寒渊镇,不日便有消息传来。那孩子虽身怀九幽圣体,但本源在地宫血祭时已被抽走大半,修为全无,绝无逃脱可能。”
李德天沉默片刻,问:“关于那场血祭……许氏先祖的残魂,当真开启上界通道了?”
“据地宫幸存的弟子禀报,确有其事。”墨无影压低声音,“许氏先祖以九代血脉为祭,强行开启通道,但最后关头九幽龙佩炸裂,通道崩塌。许氏先祖残魂不知所踪,许木被秦岳救走。”
“秦岳……”李德天眯起眼睛,“此人不过是一介金丹破了废物,能在护法手中逃脱?”
“此事确有蹊跷。”墨无影沉吟道,“据报,秦岳在地宫之战中已受致命伤,按理说绝无生还可能。可三个月来,各地都有他带着许木逃亡的消息,仿佛……仿佛换了个人。”
李德天眼中闪过思索之色,最终摆摆手:“罢了,抓到许木要紧。另外,各地搜捕燕云余孽之事,不可松懈。”
“遵命。”
墨无影退下后,李德天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中,望向西方。
青丘国……
那个以狐族为尊的国度,与燕云有百年盟约。若许木逃到那里……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来人。”
一名黑衣侍卫无声出现。
“传令镇西军,增兵边境。再派人秘密潜入青丘,查探是否有燕云余孽入境。”
“是!”
侍卫消失后,李德天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玉佩。玉佩中心,封存着一滴暗金色的血液——那是他从许昊天尸体上提炼出的、蕴含九幽圣体本源的精血。
“九幽圣体,上古传说中的三大圣体之一……”他喃喃自语,“若我能炼化这滴精血,突破元婴指日可待。许木,你必须死。”
同一时间,万里之外,苍莽山脉深处。
许木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山洞中。洞内生着篝火,火上架着一只烤得焦香的野兔。
“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许木转头,看见一个白发老者坐在火堆旁。老者面容清癯,穿着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前辈是……”许木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包扎妥当。
“老夫道号青阳子,一介散修。”老者撕下一条兔腿递给许木,“小友伤势不轻,先吃点东西。”
许木接过兔腿,却无心食用:“前辈可曾见过一位老乞丐?他……”
“死了。”青阳子平静地说。
许木如遭雷击,手中的兔腿掉在地上。
“我在黑竹岭发现你时,你身边只有一具乞丐尸体,魂魄已散,生机全绝。”青阳子看着他,“是你什么人?”
“是……是我爷爷。”许木低下头,泪水无声滑落。
青阳子沉默片刻,叹道:“节哀。不过小友,你身上的秘密可不小啊。”
许木心中一紧。
“九幽圣体残脉,还有眉心那件东西……”青阳子指了指许木的额头,“虽然隐晦,但老夫好歹是金丹修士,还是能感应到一丝上古气息的。”
许木下意识捂住额头。那里,九黎塔碎片已隐入识海,只在眉心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塔形印记。
“前辈想怎样?”他警惕地问。
“放心,老夫对你没恶意。”青阳子摆摆手,“若真想害你,在你昏迷时就动手了。只是好奇,你一个身怀圣体的孩子,怎么会流落到这里?”
许木沉默良久,才将自己身份和三个月来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当然,他隐去了九黎塔的细节,只说秦战岳临死前将一件宝物打入他体内。
“原来如此。”青阳子听完,神情复杂,“燕云遗孤,大商通缉……小友,你这处境可不太妙啊。”
“我知道。”许木擦干眼泪,“所以我要去青丘国。秦爷爷说,那里是唯一的生路。”
“青丘……”青阳子沉吟道,“确实是个选择。青丘国主白昊为人仗义,又与燕云先帝有旧,或许会庇护你。不过——”
他话锋一转:“小友,你对修行界了解多少?”
许木茫然摇头。他虽是皇子,但年仅三岁就遭遇宫变,对修行之事一知半解。
“那老夫给你讲讲。”青阳子喝了口酒,缓缓道,“这方天地,修行境界分为九重: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
“炼气期打熬肉身,吸纳天地灵气入体,分十三层。筑基期灵气化液,开辟丹田,寿元增至两百载。金丹期凝结金丹,真元如汞,可御剑飞行,寿五百。”
“元婴期金丹化婴,神通初成,可瞬移百里,寿千载。化神期元婴化神,感悟天地法则,一念可改天象。之后的炼虚、合体、大乘,皆是传说中的境界,老夫也只在古籍中见过。”
许木听得入神:“那渡劫期呢?”
“渡劫……”青阳子眼中闪过敬畏,“那是修士最后一道坎。渡过去,飞升上界,与天地同寿;渡不过,灰飞烟灭。千年以来,此界无人渡劫成功。”
“那前辈现在是……”
“金丹初期。”青阳子坦然道,“老夫苦修三百载,三年前才凝结金丹。修行之路,一步一重天,越往后越难。”
他看向许木:“至于你,身怀九幽圣体,本是绝顶资质。可惜本源被抽走大半,如今圣体残破,修行速度怕是大打折扣。”
许木握紧拳头:“再难,我也要修行。我要报仇,要救回秦爷爷。”
“秦战岳?”青阳子摇头,“他魂魄已散,除非有‘九转还魂丹’那等传说中的仙药,否则……”
“不,秦爷爷没死!”许木脱口而出,“他在那件宝物里!”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青阳子眼中精光一闪:“宝物?能庇护残魂的宝物……莫非是养魂玉?不对,养魂玉没那股上古气息。小友,你眉心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许木咬紧嘴唇,不知该不该说。
“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青阳子见他为难,摆摆手,“老夫不问了。不过小友,你既决心修行,老夫可传你一部基础功法。”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青阳诀》,玄阶中品功法,中正平和,最适合打根基。你圣体残破,修炼高阶功法反而有害,此诀正合适。”
许木接过玉简,眼眶微红:“前辈大恩,晚辈……”
“别急着谢。”青阳子正色道,“老夫帮你,一是看你身世可怜,二是……想结个善缘。九幽圣体纵然残破,只要不死,未来成就不可限量。老夫只望你日后若有所成,能照拂我青阳观一二。”
“晚辈定不忘此恩。”许木郑重行礼。
青阳子满意点头:“好了,先吃饭。明日一早,老夫送你出苍莽山脉。青丘国边境离此还有八百里,你独自一人,怕是走不到。”
七日后,青丘国边境,迷雾森林。
许木和青阳子站在森林边缘。前方迷雾缭绕,林中隐约可见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气。
“这里就是青丘边境了。”青阳子道,“迷雾森林是天然屏障,林中布有狐族幻阵,外人擅入极易迷失。不过老夫早年与狐族有些交情,知道一条安全路径。”
他取出一枚狐形玉佩,注入真元。玉佩发出柔和白光,前方的迷雾自动分开,露出一条蜿蜒小径。
“走吧,送佛送到西。”青阳子率先踏入。
许木紧随其后。小径两侧的迷雾翻涌,却始终无法靠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山谷。谷中百花盛开,溪水潺潺,十几座精致的木屋依山而建,屋前晾晒着药材和兽皮。最引人注目的是谷中居民——他们大多有着狐耳和狐尾,或单尾,或双尾,也有少数完全是人形。
“这里就是青丘边境村落之一,白溪村。”青阳子介绍,“青丘国民分两类:一是纯血人族,与中州人族无异;二是狐族,天生拥有狐耳狐尾,擅长幻术变化。”
正说着,一个双尾狐女从木屋中走出。她年约二十,面容娇美,穿着月白短裙,两条雪白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青阳前辈?”狐女见到青阳子,面露惊喜,“您怎么来了?”
“白芷丫头,好久不见。”青阳子笑道,“老夫带个孩子来,想见见你们村长。”
白芷看向许木,眼中闪过好奇:“这孩子是……”
“故人之子,托老夫送他来青丘。”青阳子含糊道,“村长在吗?”
“在的在的。”白芷连忙道,“阿爹在药庐,我带你们去。”
三人来到山谷深处的一座木屋前。屋外种满药草,一个三尾老狐正在晾晒药材。他看起来六十余岁,面容慈祥,三条灰白狐尾垂在身后。
“白村长。”青阳子拱手。
“青阳道友?”老狐——白溪村村长白术——抬头,看到许木时微微一愣,“这位小友是……”
“进屋说。”
四人进入药庐。青阳子布下隔音结界,这才将许木的身份和经历详细道来。
白术听完,沉默良久。
“燕云遗孤……九幽圣体……”他看向许木,眼神复杂,“小友,你可知你的到来,会给青丘带来多大麻烦?”
许木低下头:“晚辈知道。若村长为难,晚辈这就离开。”
“离开?你能去哪?”白术叹息,“大商通缉令已发到边境,玄冥宗的探子这几天在附近频繁出没,显然在找你。”
他起身踱步:“青丘与燕云确有盟约,国主陛下也重情义。但如今大商势大,青丘若公然庇护你,等于与大商开战。国主虽不惧战,但总要为万千子民考虑。”
许木心中一沉。
“不过——”白术话锋一转,“国主虽不能明着庇护你,但暗中相助还是可以的。”
他看向青阳子:“道友,我记得你在青阳观收徒?”
青阳子会意:“村长是想让这孩子拜入我门下?这……倒是个办法。青阳观地处偏僻,又是人族宗门,玄冥宗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不妥。”白术摇头,“青阳观毕竟在大商境内,玄冥宗真要查,迟早会查到。老夫的意思是——”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通体白玉,正面刻着九尾狐图腾,背面是一个“学”字。
“青丘学宫今年招收新生,不论种族出身,只论资质心性。”白术将令牌递给许木,“小友若愿意,老夫可推荐你入学。学宫受国主庇护,玄冥宗不敢硬闯。你在学宫中隐姓埋名,潜心修行,待修为有成,再图后计。”
许木接过令牌,眼眶发热:“村长大恩……”
“先别急着谢。”白术正色道,“入学宫有三个条件:第一,改名换姓,不得透露真实身份;第二,九幽圣体之事必须保密,不得在人前显露;第三——”
他盯着许木的眉心:“你体内那件上古宝物,气息太过特殊,需用秘法遮掩。否则被学宫长老察觉,必生事端。”
许木下意识摸向眉心。九黎塔碎片虽已隐入识海,但偶尔还是会逸散出气息。
“老夫这里有一枚‘敛息符’,可遮掩气息三月。”白术取出一张青色符箓,“但治标不治本。小友需尽快炼化那宝物,或者寻到彻底隐匿之法。”
许木接过符箓,贴在眉心。符箓化作青光融入,眉心的塔形印记顿时黯淡下去。
“多谢村长。”他郑重行礼。
“去吧。”白术摆手,“白芷会送你去学宫。记住,在学宫,你只是个普通的人族孤儿,姓木,名安。其他的,忘掉。”
“晚辈明白。”
许木跟着白芷离开药庐。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向青阳子:“前辈救命传道之恩,晚辈永世不忘。”
青阳子微笑:“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离开白溪村,白芷带着许木往青丘国都方向走去。路上,她好奇地问:“许木弟弟,你眉心那宝物,到底是什么呀?”
许木沉默片刻,轻声道:“是一个承诺。”
一个老人用生命许下的、守护他的承诺。
而此刻,在他识海深处,九黎塔碎片静静悬浮。塔内,秦战岳的残魂沉睡着,塔身微光闪烁,仿佛在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