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见闻
黑曜城的生活,如同这座城市本身,冰冷、高效、阶层分明。
许安租下的流风区洞府,位于城市能量管道网络的末梢。每天有四个时辰,隔壁炼器工坊的震锤轰鸣会透过劣质隔音阵传来,空气里常年飘浮着金属粉尘和劣质燃灵炭的刺鼻气味。到了夜晚,地面深处隐隐传来的、为整座城市供能的巨型熔炉的搏动声,又会取代白日的喧嚣,成为一种无孔不入的背景噪音。
这里聚集的多是像许安这样身份暧昧、资源有限的底层修士。伪神是主流,真神一二重已算强者,彼此间保持着警惕而疏离的距离。洞府门口偶尔会被人用秘法留下隐晦的标记——可能是某个小型帮派的勒索暗示,也可能是掮客招揽“高风险高回报”生意的广告。许安每次都会面无表情地将其抹去。
他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用于炼化混沌火源,稳固真神二层初期的修为。只有当临时身份符的效力开始不稳定,或需要获取特定资源、情报时,他才会外出。
每一次外出,都是一次对九阳天神统治下中州的更深入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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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深刻的震撼,来自城中心的“宣威广场”。
那日,许安为购买一种辅助稳定神魂的“清心草”,前往相对繁华的“灵植坊市”。途经广场时,被震天的喧哗和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吸引。
广场辽阔,足以容纳十万人。中央矗立着一尊高达百丈、通体由“太阳精金”锻造的九阳天神雕像,神像面容模糊在无尽的光晕中,只手托举着一轮永恒燃烧的金色烈日,散发出浩荡、威严、不容置疑的神威。仅仅是远远瞻仰,许安就感到自己体内的混沌神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神格传来隐隐的排斥与悸动。
但广场上的人群却狂热无比。他们大多身着制式或相似的服饰,显然是九阳天宗的外围弟子或附属势力成员。
“……自天律颁行,凡下界飞升者,皆需至‘化神池’重塑法体,烙下天籍,方为我天元界子民!”一个身穿赤金色法袍、气息赫然是真神五重(中期)的九阳天宗执事,悬浮在半空,声音如同洪钟,传遍广场,“然总有宵小,妄图以偷渡之身,窃取上界灵气,规避天律!此等行径,与盗匪何异?与蛀虫何异?”
他猛地一挥手。
广场一侧,沉重的闸门升起,一队队身披枷锁、镣铐缠身、气息衰败的身影,被凶神恶煞的银甲卫兵驱赶着,踉跄步入广场中央。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神中充满了恐惧、麻木,或一丝不肯熄灭的怨恨。从他们残存的、与中州格格不入的功法气息判断,皆是来自各个下界的偷渡者。
“依《天元界边境管制律》及《下界归化条例》!”执事声音冰冷,“偷渡者,首犯,罚没所有财物,烙‘役’印,发配‘黑岩矿场’服役三百年!再犯,或服役期间有反抗、逃逸者——”
他顿了顿,广场上落针可闻。
“抽魂炼魄,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几名气息格外凶悍、眼神桀骜的囚徒被单独拖出。他们挣扎着,怒骂着,身上爆发出伪神巅峰甚至初入真神的微光,但在周围数名真神境卫兵和广场阵法的压制下,如同萤火。
执事面无表情,抬手虚抓。
空中凭空凝聚出数只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巨手,轻易捏碎了囚徒们最后的抵抗,抓住了他们的头颅。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起!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神魂被硬生生从他们天灵盖中抽出,在金色火焰中扭曲、挣扎、发出无声的哀嚎,最终被炼化成几颗鸽子蛋大小、色泽浑浊、却散发着精纯魂力波动的珠子。
执事随手将魂珠收起,仿佛只是处理了几件垃圾。那几具失去神魂的肉身软软倒地,迅速干瘪风化,被卫兵拖走。
广场上响起一片吸气声,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恐惧、以及……隐隐兴奋的嗡嗡声。许多九阳天宗的外围弟子眼神炽热,仿佛看到了违背规则的下场,也看到了“忠诚”与“秩序”带来的安全感。
许安站在人群外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那被炼魂的囚徒中,有一人的功法气息,隐约带有一丝玄黄界某个小流派的影子。他们或许只是想要更好的修炼环境,或许是在下界活不下去了,冒险一搏。但在这里,他们连牲口都不如,只是用来彰显“天威”的耗材。
这就是中州,这就是九阳天神统治下的“秩序”。对规则之外者,残酷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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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认知的加深,源于一次偶然听到的对话。
许安在“万法楼”翻阅一些介绍中州地理和势力的公开玉简时,旁边两名看似来自某个中型商会的管事,正低声交谈,内容让他竖起了耳朵。
“……这次‘炎灵商会’能拿到三张‘万界星楼’拍卖会的旁听席凭证,听说花了这个数。”一人比划了个手势。
另一人咋舌:“乖乖,抵得上咱们商会十年的利润了!就为了进去听个响?”
“你懂什么!进了那个场子,代表的是身份,是地位!能接触到平时根本够不着的人物和消息!听说这次拍卖会,连‘炎洲洲主府’都派人参加了,好像是为洲主大人寻觅某种突破用的奇物。”
“洲主大人?”另一人声音带着无限敬畏,“那可是天神‘忘我’境的大能!坐镇一洲,亿万里疆域生杀予夺!听说他老人家麾下的‘赤焰神军’,最低门槛都是真神五重!随便一个小队长,放到咱们黑曜城,都能当城主了!”
“何止!我听说,洲主大人也只是九阳天神座下十二洲主之一。真正恐怖的是天都的那几位……还有至高无上的天神陛下。”先前那人压得更低,“你可知,为何数千年来,无人敢真正挑战九阳天宗的统治?”
“为何?”
“因为‘九阳诛神阵’。”那人的声音带着颤抖,“传说此阵以九阳天神的本命神阳为核心,勾连十二洲地脉,一旦全力发动,足以……炼化一洲之地!当年‘裂风洲’的‘天风神君’不服管束,结果如何?连同一洲七成反抗势力,一夜之间,化为飞灰!据说那一战之后,‘裂风洲’核心区域,至今空间不稳,法则混乱,沦为绝地。”
“嘘!慎言!”另一人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左右张望。
许安静静合上玉简,离开了万法楼。心底的寒意,却比听到公开处刑时更甚。
个人的武力,在庞大的势力机器和足以改天换地的阵法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真神?天神?在这等力量面前,也不过是稍大一点的蝼蚁。九阳天神的统治,早已不是简单的个人强权,而是一个渗透到法则、地脉、资源、人心每一个角落的庞大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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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也是最直观的一次冲击,发生在他试图获取更“干净”身份的时候。
临时身份符即将到期,许安不得不开始接触黑曜城的地下世界,寻找获取长期身份的可能。通过流风区一个口碑尚可的掮客,他联系上了一个据说能办理“天籍司”内部渠道身份的人。
见面地点在一处隐蔽的酒楼密室。
接洽者是个面容精瘦、眼神闪烁的中年人,修为伪神九重,自称“老侯”。
“道友想要一个能过传送阵、能在中等城池定居经商的‘良籍’?”老侯捻着胡须,“难,也不难。关键看你……能付出什么代价。”
许安报出了一个用剩余材料折算的、足以让寻常真神初期心动的价格。
老侯却嗤笑一声,摇头:“道友看来是刚来中州不久。灵晶?材料?这些东西,对‘天籍司’里那些大爷们来说,算个屁!他们不缺这点零碎。”
“那他们要什么?”
“人情,路子,或者……上面大人物的一个眼神。”老侯压低声音,“天籍归化,看似是小事,实则是九阳天宗掌控人口、资源、忠诚度的根基之一!每一个合法身份的发放,背后都连着层层上报、审核、备案。想要凭空造出一个经得起查的‘良籍’,需要打通从黑曜城‘户籍所’到洲主府‘民治司’,至少七八个环节!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有足够分量的人点头,或者,有足够分量的‘理由’。”
他顿了顿,看着许安:“比如,你如果是某个中型宗门推荐的人才,或者为九阳天宗立下过功劳,又或者……有洲主府某位管事以上的大人物的亲笔荐书。”
许安沉默。这些条件,他一个都不具备。
“没有这些,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老侯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还有一种‘身份’,来源相对……不那么正统,但确实记录在案,只要不遇到最高级别的核查,基本没问题。”
“什么身份?”
“‘赦奴籍’。”老侯吐出三个字。
许安皱眉。
“简单说,就是某个被抄家灭族的宗门或家族,其名下奴仆被官方赦免后,重新登记的身份。这种身份有根脚,但原主已灭,无人追究,只要稍作打点,更改姓名、样貌、部分无关紧要的经历记录即可。”老侯解释,“当然,这种身份也分三六九等。原主势力越强,赦免程序越正规,身份就越‘干净’。价格嘛……自然也越贵。”
他伸出一根手指:“最普通的那种,原主可能只是个地方小家族,这个数。”他又伸出三根手指:“好一点的,原主是犯事的官方机构低级属吏,这个数。”最后,他五指张开,晃了晃:“最顶级的……嘿嘿,听说偶尔能有从被剿灭的、曾经公然反抗过天宗的‘逆党’家属中流出的名额,那种身份,几乎与正常良籍无异,但价格嘛……怕是真神后期的身家都未必够看,而且有价无市。”
许安心中震动。连“身份”这种最基本的东西,都被彻底商品化、等级化,成为巩固统治和汲取利益的工具。底层修士想要获得一个安稳修炼的资格,竟需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甚至与“逆党”、“赦奴”这种充满风险的字眼挂钩。
“就没有其他办法?”许安问。
“有啊。”老侯耸耸肩,“去‘化神池’,洗去下界烙印,重塑法体,烙下天籍。这是最正的路子。不过嘛……”他似笑非笑,“先不说化神池的名额有多难抢,光是那‘洗练重塑’的过程,啧啧,据说能挺过来而不失本心、不损根基的,十不存三。而且,烙下天籍后,生死荣辱,可就真系于天宗一念之间了。”
许安最终没有购买任何身份。他借口价格太高,需要考虑,离开了密室。
走在回洞府的路上,夜色已深。黑曜城的光污染让星空黯淡,只有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顶端,象征各大势力的徽记和阵法光幕,在夜空中冷冷闪烁,如同巨兽俯瞰城池的眼睛。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这种窒息,不仅来自于九阳天神个人那遥不可及的恐怖实力,更来自于这个以他为核心的、已经运转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庞大体系。这个体系严密、高效、残酷,它将资源、上升通道、甚至“身份”和“合法性”都牢牢掌控在手中,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中州乃至整个昊天界域的每一个角落。
个人在这个体系面前,如同投入熔炉的沙粒,要么被同化,成为维持体系运转的一个零件;要么被排斥,碾碎,化为尘埃。
许安,一个下界的偷渡者,玄黄界的逃亡帝君,身负混沌传承与血海深仇,恰恰是这体系最不能容忍的“异数”。
回到狭小冰冷的洞府,启动隔绝阵法。外界的喧嚣与压迫暂时远离。
许安盘膝坐下,却没有修炼。他静静内视着丹田中那枚缓缓旋转、表面已修复大半、隐现火纹的混沌神格,以及神格角落那枚沉寂的、属于绝情宗圣女的“子印”。
前路,似乎被堵死了。
通过正常途径获取身份、资源、成长空间,难如登天。而反抗……面对九阳天神那足以炼化一洲的“九阳诛神阵”,面对十二洲主府麾下如林的强者,面对渗透到每一个角落的严密控制,他现在这点力量,连一丝浪花都掀不起来。
绝望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沉淀到骨子里的清醒,以及……被压迫到极致后,反而更加炽烈的斗志。
“体系庞大……但并非铁板一块。”许安回忆着这几个月听到的零碎信息。九阳天宗内部有派系,十二洲之间有竞争,其他五大顶尖势力与九阳天宗更是明争暗斗。中州每天都有势力崛起陨落,有暗流汹涌,有见不得光的交易,有对现状不满的潜藏者。
这庞大体系的光辉之下,必然有阴影,有缝隙。
他需要找到这些缝隙,融入阴影,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矛盾,像一颗最顽固的钉子,嵌入这个庞然大物的关节之中。
“白璃……绝情宗……”许安目光闪动。与虎谋皮,或许是当下唯一能快速打开局面的选择。绝情宗能与九阳天宗并列,必然有其底蕴和依仗。白璃需要混沌道躯作为她斩情的“钥匙”或“变数”,而自己需要身份、资源、情报,以及……接触更高层次博弈的机会。
风险巨大,但值得一试。
“万界星楼拍卖会……定虚石残片……”许安理顺思路。去见白璃之前,必须尽可能提升实力。真神二层初期,还远远不够。需要尽快炼化剩余混沌火源,冲击二层中期甚至后期。同时,也要想办法打探更多关于拍卖会和定虚石的消息,做好多重准备。
他不再犹豫,取出辅助药材,闭目凝神,开始全力炼化体内剩余的混沌火源。
灰金色的火焰虚影在他体表隐隐浮现,洞府内的温度再次攀升,空气扭曲。混沌神格上的火纹愈发清晰明亮,丝丝缕缕的混沌真意与火之本源交融,推动着他的修为向二层中期稳步迈进。
时间,在寂静与灼热中流逝。
洞府之外,黑曜城依旧在轰鸣运转,无数人的命运在这座金属巨兽的肠胃中被消化、重塑。
而在更远的中州核心,“天都”之中,那场牵动无数视线的百年拍卖会,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许安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于黑曜城底层挣扎、窥探九阳天神冰山一角时,关于“混沌火种遗失”、“神秘窃贼”、“疑似下界异常波动”等消息,已经通过特殊渠道,悄然摆上了某些大人物的案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