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圣女
灰白雾气缓缓流淌,将石林中心与外界沉渊的疯狂混乱隔绝开来,形成一片诡异的静谧之地。石台上古老的纹路在归墟令微光映照下,仿佛活过来一般,流淌着晦涩的光泽。而石台旁,那靠坐在大石上的白衣女子,与这归墟格格不入的素净,更添几分神秘。
许安强忍着神魂与肉身的双重剧痛,警惕地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靠近。他体内的混沌神格黯淡无光,裂痕遍布,修为摇摇欲坠,此刻的状态可谓脆弱到了极点。眼前这女子虽然看似也气息虚弱,但能出现在沉渊深处这等绝地,且身处这奇异的石林之中,岂会是易与之辈?尤其是她那双星辰般的眸子,看似疲惫,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冰渊,让人望之心悸。
女子同样在打量着许安。她的目光扫过他破烂染血的衣衫,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色,最终定格在他手中那枚散发着微光、与石台凹槽呼应的归墟令上,以及……她似乎隐隐感应到了许安体内那濒临破碎、却依旧残留着一丝至高意蕴的混沌神格波动。
“归墟令……持有者。”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滴落玉石,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却又异常悦耳。“伤得很重。混沌道躯……竟破损至此,你能走到这里,也算意志坚韧。”
她竟一眼看出了归墟令和混沌道躯!许安心头更凛,对方眼界之高,远超想象。“阁下是?”他声音干涩沙哑,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势。
“我?”女子微微侧头,散乱长发滑落,露出更多苍白但精致绝伦的侧脸,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一个被困于此,等待时机的……囚徒罢了。你可以叫我……白璃。”
她没有说出真实来历,但“囚徒”二字,却让许安心中一动。难道这石林石台,并非安全点,而是一座……监狱?困住她的,又是谁?
“此地是何处?这石台与归墟令……”许安将话题引向关键。
“此地名为‘净心石林’,是归墟形成之初,一块罕见的‘净世天石’核心碎片所化,能自发隔绝净化一定范围内的混乱与邪念,形成这片暂时的‘秩序之地’。”白璃的目光落回石台,“这座石台,是后来者修建的,一个……单向的古老传送阵基点。而你的归墟令,便是启动这传送阵的三把钥匙之一,也是定位与护持传送者的凭证。”
传送阵?许安精神一振,这或许是离开归墟的契机!“传送往何处?另外两把钥匙何在?”
“传送目的地并非固定,似乎是随机的上古遗迹或险地,但必定在昊天界域或其周边附属位面。”白璃缓缓道,“另外两把钥匙……早已遗失在归墟深处,或者,落在了某些存在的‘收藏’里。你能带着一枚钥匙来到这里,已是机缘巧合。”
随机传送?另外两把钥匙遗失?许安心中一沉。这意味着启动传送阵的希望渺茫,而且即便启动,目的地也吉凶未卜。
“你似乎对此阵很了解。”许安盯着她,“你又为何在此?等什么时机?”
白璃沉默了片刻,星辰般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感,似是追忆,又似决绝。“我在此,自然是为了借助这‘净心石林’的环境,镇压与化解一些东西。至于时机……”她看向许安,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身躯,直视那破损的混沌神格,“我在等一个……能承受‘欢喜禅印’,又身具至阳至刚、且蕴含一丝‘混沌初开’意韵的炉鼎,助我……斩断最后的枷锁,神功大成。”
炉鼎?!欢喜禅印?!
许安瞳孔骤缩!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在诸天万界都令人闻之色变的势力与功法——绝情宗!《无上绝情欢喜大法》!
绝情宗,一个极其神秘亦正亦邪的古老宗门。其根本理念乃是“绝情而至情”,认为唯有斩断一切世俗情爱牵绊,乃至最终斩灭自身所有情感,达到绝对的“无情”之境,方能明见真我,触摸大道至理。然而,其镇宗功法《无上绝情欢喜大法》却走了一条极其诡异霸道的路子:先修“欢喜”,体悟情欲之极乐,于万丈红尘、痴男怨女、爱恨纠缠中锤炼道心;待得“欢喜”圆满,再行“绝情”,亲手毁灭所爱、所恋、所喜、所悲的一切,于极致痛苦与虚无中,斩灭情丝,成就“无情道体”!
此功法修炼过程凶险万分,且往往伴随着对他人的掠夺与伤害。修炼者需寻找特殊的“炉鼎”,与之结下“欢喜禅印”,通过双修(或单方面采补)汲取对方本源、气运、乃至情感与道韵,最终在“绝情”阶段,将炉鼎连同印记一同毁灭,作为斩情的“祭品”与推动力!而被选为炉鼎者,无论最初得到多少“好处”,最终结局都极其凄惨,轻则修为尽废、神魂受损,重则身死道消、真灵湮灭,成为修炼者道途上的枯骨!
这白璃,竟是绝情宗的人!而且听其口气,地位恐怕不低,很可能是圣女之流!她被困于此,似乎是在修炼某种关头,需要借助此地环境,而自己这个身负重伤、混沌道躯本源外泄的“猎物”,竟然成了她眼中完美的“炉鼎”候选?!
“绝情宗……圣女?”许安声音冰冷,体内残存的混沌神力微微鼓荡,尽管虚弱,却散发出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绝的凛然之意。即便重伤濒死,他也绝不甘心成为他人修炼的踏脚石与祭品!
感受到许安的敌意与决绝,白璃却并未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这一笑,如同冰河解冻,春回大地,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但眼底深处的冰冷与漠然,却丝毫未减。“不必紧张。以你现在的状态,我要用强,你并无反抗之力。”
她说的很直白,也很残酷。事实确实如此,许安现在的实力,恐怕连她一招都接不下。
“不过,”白璃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许安胸腹之间,那里是混沌神格的位置,“你的混沌道躯,我很喜欢。并非仅指其作为炉鼎的‘品质’,更是其本身蕴含的‘可能性’。混沌,包罗万象,演化万法,亦能……容纳与转化万般情愫,无论是极致的‘欢喜’,还是最终的‘绝情’。或许,它能承受住‘欢喜禅印’的力量,而不至于在最终阶段彻底崩溃,甚至……有一丝契机,反客为主?”
她的话让许安心中掀起波澜。这女人,竟然在打混沌道躯本身特质的主意?她想利用混沌的“包容性”,来尝试一种前所未有的、更“温和”或者更“危险”的斩情方式?
“你想做什么?”许安沉声问道。
“一场交易。”白璃直截了当,“我助你暂时稳定伤势,修复部分混沌神格裂痕,让你不至于修为彻底跌落、道基崩毁。同时,我告诉你启动这座单向传送阵的另一种方法——以损耗一枚归墟令的部分本源为代价,结合我掌握的残缺阵诀,可以勉强激发一次传送,但目的地会更加随机,且传送过程充满风险。”
“代价是?”许安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与绝情宗的人做交易。
“代价是,你需放开部分心神防御,容我种下一枚‘子印’。”白璃平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此‘子印’并非完整的‘欢喜禅印’,它更像一个标记、一个种子、一个……观察与联系的桥梁。它不会控制你的心智,也不会强行汲取你的本源,但会潜伏在你的混沌神格深处,随着你的成长而成长,感受你的情感波动与道韵变化。待我本体……在宗门秘地神功大成,彻底斩灭旧我、成就无情道体之时,或许会循着这‘子印’,前来‘收割’。”
她顿了顿,星辰般的眸子凝视着许安:“当然,那可能是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之后。届时,你或许早已陨落,或许已成长到足以对抗‘子印’甚至反噬于我。这是一场赌注,对你,对我,皆是如此。而现在的你,似乎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不是吗?”
许安沉默。白璃的话,半是诱惑,半是威胁,却清晰地剖析了他面临的绝境。不接受,以现在的重伤之躯,在这沉渊外围,几乎必死无疑,或者沦为其他存在的猎物。接受,则能暂时活下来,获得恢复的机会,甚至离开归墟,但体内却会埋下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来自绝情宗圣女的“定时炸弹”。
更重要的是,她提到了“本体”!眼前的“白璃”,很可能并非真身,而是一具分身、化身,或者被某种秘法困于此地的部分神魂!其本体正在绝情宗秘地进行关键的修炼!这更显得其深不可测。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石林灰白雾气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许安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仍在缓慢流逝,混沌神格的裂痕在虚弱中似乎又有扩大的迹象。
赌,还是不赌?
许安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修行以来的种种,枫林城密室中的绝处逢生,天罡殿内的伪装周旋,葬魂谷的金蝉脱壳,断魂崖边的血战突破,以及方才在混沌纪元碎片前的濒死体验……他的道途,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充满了风险与抉择。
“混沌之道,演化万法,包容万象,亦包括……风险与变数。”许安睁开眼,眼中虽布满血丝,疲惫不堪,却重新燃起了一丝锐利的光芒,“这‘子印’,既是威胁,也未尝不是一种另类的‘磨刀石’。若我连一颗潜伏的种子都无法应对乃至化解,又何谈追寻混沌大道?”
他看向白璃,缓缓道:“交易,我接受。但有几个条件。”
“说。”白璃神色不变。
“第一,你需先助我稳定伤势,修复部分神格,我确认有效后,才会放开部分心神。”
“第二,‘子印’种下后,在我离开此地之前,你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窥探我的行动与思维,仅限于‘观察’与‘联系’。”
“第三,启动传送阵后,无论传送到何处,你不得追踪或立刻通过‘子印’施加影响,至少予我百年时间。”
白璃听完,略微沉吟,点了点头:“可以。很合理的要求。我以‘绝情大道’起誓,在此地期间,遵守此约。”对于修炼绝情道的人而言,以自身大道起誓,约束力极强。
协议达成。
白璃不再耽搁,她勉强支撑着站起身,走到许安面前。离得近了,许安更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清冷如月、却又隐隐带着一丝矛盾燥意的奇特气息。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尖萦绕着一点粉红色、却透着冰冷光泽的奇异能量,轻轻点向许安眉心。
“放松心神,引导我的力量,修复你神格上最致命的几道裂痕。记住,只开放与神格相关的部分区域。”
许安深吸一口气,依言而行,将残存的神识集中在混沌神格周围,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点粉红能量进入。
能量入体的瞬间,许安感到一阵奇异的酥麻与暖流,并非情欲,而是一种更接近“生命本源欢欣”的纯粹感觉,但其中又夹杂着一丝冰冷的、仿佛要抽离一切的漠然。这复杂的感受,正是“欢喜”与“绝情”交织的体现。
粉红能量在许安小心翼翼的引导下,如同最灵巧的织女,穿梭于混沌神格那蛛网般的裂痕之间。它并未强行修补,而是以一种奇特的“粘合”、“抚慰”的方式,将那些即将导致神格崩溃的最大、最危险的裂痕暂时稳定住,阻止了其进一步恶化,甚至微微弥合了最细小的几条。同时,这股能量中蕴含的精纯生命力与某种高阶法则韵味,也滋润了许安千疮百孔的肉身和黯淡的神魂,让他剧痛稍减,精神为之一振。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白璃的脸色更加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此举对她消耗也不小。而许安则感觉如同卸下了压在心头和神魂上的部分巨石,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修为仍在真神门槛边缘徘徊,但至少暂时稳住了,不再有立刻崩溃之虞。
“好了,最危险的裂痕已暂时稳住,剩余的需你日后慢慢以混沌本源温养。”白璃收回手指,气息微喘,“现在,该你了。”
许安没有食言。他依约放开了混沌神格最外层的一丝心神防御。白璃目光一凝,指尖再次凝聚出一点更加凝实、核心处带着一丝暗金色的粉红光芒,轻轻按在许安额心。
这一次的感觉截然不同。那点光芒如同有生命的种子,顺着许安开放的心神通道,悄无声息地潜入,最终附着在混沌神格一处相对稳固的角落,悄然生根,化作一个极其细微、复杂玄奥的粉金色符文印记,随即隐没不见。许安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如同一个沉默的旁观者,静静潜伏,散发着微弱的、既让人心神宁静又隐隐不安的波动。
“子印已成。”白璃后退一步,气息又虚弱了几分,但眼神依旧清冷明亮,“它现在很微弱,随着你的成长和情感波动而缓慢成长。放心,百年之内,只要你不主动强烈刺激它,它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实质影响。”
许安内视着那枚“子印”,心情复杂。这无疑是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但此刻,他确实获得了喘息之机。
“现在,启动传送阵。”许安看向石台。
白璃走到石台边,示意许安将归墟令放入凹槽。许安照做。归墟令严丝合缝地嵌入,顿时,石台上所有古老纹路次第亮起,散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芒,与归墟令的微光交织。
白璃双手结印,速度快得留下残影,口中念诵着晦涩古老的咒文。她指尖逼出三滴精血,分别落在石台的三个特定节点上。精血融入,石台光芒大盛,银白光柱冲天而起,冲破了石林上方的灰白雾气,与归墟暗红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
“阵诀已启,以归墟令本源为引,破开归墟壁垒!站到光柱中心!”白璃喝道,自己却退到了光柱边缘。
许安毫不犹豫,一步踏入银白光柱中心。顿时,他感到一股强大的空间撕扯力包裹全身,怀中的归墟令变得滚烫,其内部的本源正在飞速消耗。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拉长,白璃站在光柱外的身影逐渐模糊。
就在传送即将完成的刹那,白璃那清冷的声音穿透空间波动,清晰地传入许安耳中:
“记住,许安。混沌道躯,我很喜欢。好好活下去,努力变强吧。待我本体神功大成,斩灭旧我,成就无上绝情道体之日……或许,我们会以另一种方式再见。但愿到那时,你已足够有趣,能让我这最后的‘斩情之劫’,不至于太过无聊……也或者,你能给我一个惊喜?”
话音未落,银白光芒爆发到极致,将许安的身影彻底吞没。石台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归墟令“咔嚓”一声,表面布满裂痕,灵光尽失,从凹槽中脱落。石林内的灰白雾气似乎也稀薄了几分。
白璃静静地看着许安消失的地方,星辰般的眸子里,那复杂难明的神色再次浮现,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与绝对的漠然。她缓缓坐回大石上,重新闭上双眼,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继续着她的等待与镇压。
而许安,则在经历了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身体和神魂都被彻底撕碎又重组的恐怖旅程后,伴随着一声闷响,重重摔落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九、落神森林,神陨之地
剧烈的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新旧伤势在狂暴的空间传送中被再次引动,许安喉头一甜,又喷出一口淤血。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浩瀚古老的森林。但与寻常森林截然不同,这里的树木极其高大,普遍高达数百丈,树干粗壮得数十人难以合抱,树皮呈暗金色或深褐色,布满玄奥的天然纹路。树叶并非绿色,而是呈现出暗红、深紫、墨绿、银灰等种种奇异的色泽,在透过厚重云层洒下的、略显苍白的天光下,闪烁着金属或玉石般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但这灵气之中,却夹杂着一种沉重的、肃杀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悲凉与威压感。仔细感知,还能察觉到无数细微的、残缺的法则碎片在空气中飘荡、碰撞,有些散发出凌厉的剑意,有些蕴含着厚重的土德,有些则燃烧着不灭的火焰……这些法则碎片混乱而强大,彼此冲突,使得这片森林的空间都显得有些不稳定,偶尔能看到细微的空间涟漪闪过。
更让人心悸的是,森林深处,隐约传来阵阵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兽吼,那吼声中充满了蛮荒与暴戾。而一些巨树的枝干上,悬挂着巨大的、闪烁着幽光的茧,或者搭建着风格粗犷诡异的巢穴。地面上,散落着许多巨大的、已经半石化或玉化的骨骼,有人形的,也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兽类骨骼,许多骨骼上还残留着惊人的能量波动和战斗痕迹。
这里,绝非善地!其危险程度,恐怕不亚于归墟,只是性质不同。
“落神森林……”许安脑海中闪过白璃提到的可能传送地点之一。据说,这里是上古神魔大战的一处重要战场,有无数神灵、妖魔、大能于此陨落,他们的神力、法则、怨念、血肉滋养了这片土地,使其化为了如今这般诡异而危险的形态。森林中不仅生存着被神力污染异化的恐怖蛮兽、凶植,还可能游荡着神灵陨落后的不灭残念,以及孕育着种种不可思议的天材地宝与凶险绝地。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许安苦笑。但他现在连苦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伤势在空间传送的颠簸下似乎又有恶化的趋势,混沌神格虽然被白璃暂时稳定了最大裂痕,但依旧黯淡,修为勉强挂在真神门槛,实际战力可能比巅峰伪神强不了多少。在这危机四伏的落神森林,他就像一块移动的、散发着诱人气味的肉。
必须立刻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进行深度疗伤!
他强撑着站起身,收敛所有气息(尽管此刻他的气息已经微弱混乱),将破损的归墟令收起(虽已灵性大失,但材质特殊,或许还有用),同时竭力运转《幻诀》和混沌万化,试图模拟出与周围环境相似的、带着古老与蛮荒意味的气息,虽然效果因伤势大打折扣,但总比没有好。
他选择了一个林木相对稀疏、感觉上危险气息稍弱的方向,踉跄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神识不敢外放太远(也无力外放太远),只能依靠目力和最基础的灵觉感知危险。
森林中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巨大树叶发出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兽吼。地面上铺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万年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松软无声。空气中飘荡的残缺法则碎片偶尔擦身而过,带来一阵刺痛或寒意。
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许安忽然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左前方。那里,一株通体暗红、叶片如同燃烧火焰的巨树下,堆积着不少惨白的兽骨。而在兽骨堆旁,生长着几株约三尺高、茎秆晶莹如白玉、顶端开着三色奇花的植物。花朵无风自动,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同时引动着周围火属性的法则碎片微微活跃。
“三彩玉髓花?”许安认出了这种灵药。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上古灵药,能固本培元,修复经脉损伤,对滋养神魂也有一定效果,正是他目前急需的疗伤圣品!看其年份,恐怕不下万年!
惊喜之余,许安却更加警惕。在落神森林这种地方,天材地宝附近,必有守护者或致命危险!
他仔细观察四周。兽骨堆看起来是某种大型蛮兽进食后遗留,但骨头很旧,似乎有些时日。周围地面没有明显的巢穴或活动痕迹。那株火焰巨树也静静矗立,并无异常。
“难道守护者暂时离开了?或者,这花本身就有陷阱?”许安不敢大意。他捡起一块石头,灌注一丝微弱的混沌神力,朝着三彩玉髓花旁边的空地扔去。
石头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没有任何反应。
许安又等了片刻,依旧寂静。他咬了咬牙,伤势不等人,这灵药对他至关重要。他决定冒险一试。
他调动起体内残存的所有混沌神力,凝聚于双脚和右手,身形如一道淡淡的影子,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那几株三彩玉髓花掠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最近的那株灵药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株火焰巨树靠近根部的树皮,突然如同液体般蠕动起来,猛地“裂开”一张布满利齿、流淌着粘液的恐怖大口!一条猩红如烙铁、长满倒刺的舌头,如同闪电般弹射而出,卷向许安!同时,巨树的枝条也如同活过来的触手,带着熊熊燃烧的暗红色火焰,呼啸着抽打过来!
这哪里是什么树!分明是一头伪装成巨树的恐怖凶植——噬火魔榕!其散发出的气息,赫然达到了真神初期的程度!而且因其植物特性,生命力极其顽强,攻击诡异难防!
许安心中骇然,但他早有戒备,在舌头弹出的刹那,身形强行扭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卷,同时左手并指,一道灰蒙蒙的混沌剑气斩向抽来的火焰枝条!
嗤啦!
混沌剑气与火焰枝条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火焰被剑气中蕴含的“破法”特性略微压制,但枝条本身坚固异常,只是被斩出一道浅痕。而更多的枝条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更要命的是,许安强行催动神力,牵动了体内的严重伤势,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逆血涌上,身形顿时一滞!
一根燃烧的枝条狠狠抽在他的背上!
“噗——!”许安被打得向前扑飞,背部衣衫尽碎,皮开肉绽,一股灼热暴戾的火毒瞬间侵入体内,与原本的混沌伤势和归墟侵蚀之力搅在一起,让他痛不欲生!
噬火魔榕发出无声的咆哮(或许是一种灵魂波动),那张恐怖的大口张开,喷出一道凝练的暗红色火柱,直取倒地不起的许安!这一击若是击中,以许安现在的状态,恐怕立刻就要化为灰烬!
生死关头,许安眼中厉色一闪!他不再顾及伤势,疯狂催动那濒临破碎的混沌神格,将其中残存的所有混沌本源,连同刚刚吸入体内的、那噬火魔榕的部分火毒与暴戾意念,一股脑地混合在一起,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于掌心凝聚!
“混沌……吞天!”
他反手一掌拍向地面!并非迎击火柱,而是拍击大地!
轰!!!
以他手掌为中心,一个微型的、极不稳定的混沌漩涡瞬间形成,爆发出恐怖的吞噬之力!大地崩裂,草木碎石连同那道袭来的暗红火柱,都被强行拉扯、扭曲,吸入那混沌漩涡之中!漩涡急剧膨胀,又骤然坍缩,散发出毁灭性的波动!
噬火魔榕发出的火柱被吞噬了大半,剩余的威力也大减,擦着许安的身体飞过,将远处几棵大树炸得粉碎。而混沌漩涡坍缩的毁灭波动扩散开来,狠狠冲击在噬火魔榕的主干和枝条上!
噬火魔榕发出痛苦的灵魂嘶鸣,主干上被炸开一个焦黑的大洞,流淌出熔岩般的汁液,大量枝条断裂燃烧。它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虚弱不堪的猎物,竟然能爆发出如此诡异恐怖的反击!
趁此机会,许安强忍着全身仿佛要散架的剧痛和神魂欲裂的眩晕,猛地弹起身,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几株三彩玉髓花,双手连抓,将三株花连同部分根茎泥土,胡乱塞入怀中(他连打开储物袋的稳定神力都快没有了),然后头也不回,朝着与噬火魔榕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亡命狂奔!
身后,传来噬火魔榕愤怒而痛苦的嘶鸣,以及树木被撞断的巨响——它似乎受创不轻,且对那混沌漩涡的毁灭波动心存忌惮,并未立刻追来。
许安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直到眼前发黑,肺部如同火烧,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扑通一声栽倒在一处隐蔽的、由几块巨大风化岩石形成的天然石缝之中。
石缝狭窄,仅能容身,上方被藤蔓和苔藓覆盖,颇为隐蔽。
许安瘫倒在冰冷的石地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的痛楚。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伤势全面爆发,新添的火毒在体内肆虐,混沌神格因为刚才的强行催动,裂痕似乎又有扩大的趋势,光芒愈发黯淡。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三株沾着泥土和血迹的三彩玉髓花,也顾不得清洗处理,直接塞入口中,胡乱咀嚼吞咽下去。灵药入口即化,化作三股温和而磅礴的药力,一股清凉滋润神魂,一股温热修复经脉脏腑,一股厚重稳固本源。
万年灵药的药效极为强大,迅速开始发挥作用。许安只觉得如同久旱逢甘霖,干涸龟裂的土地得到了滋润。剧痛稍有缓解,崩溃的生机被强行拉回一丝。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立刻强撑着盘膝坐起(尽管坐姿歪斜),运转起那几乎停滞的混沌神格,引导着药力,配合残存的混沌本源,开始艰难地修复己身。
疗伤的过程漫长而痛苦。三彩玉髓花的药力虽强,但许安的伤势实在太重,涉及混沌本源和神格根本,非寻常药物可医。他只能一点一点地梳理混乱的经脉,镇压暴走的异种能量(火毒、归墟侵蚀残余、混乱信息流残渣),小心翼翼地弥合神格上那些细微的裂痕。
时间在这与世隔绝的石缝中悄然流逝。落神森林没有昼夜分明,只有天光晦暗的变化。许安完全沉浸在疗伤之中,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十几天。许安终于将三株三彩玉髓花的药力初步吸收完毕。伤势得到了初步控制,不再有立刻恶化崩潰的危险,肉身恢复了一些活力,经脉勉强可以承受微弱的神力流转,神魂的剧痛也减轻了许多。但混沌神格上的裂痕依旧明显,修为依旧在真神门槛边缘,极度虚浮,战力恐怕只相当于稍强的伪神后期。
“总算……暂时捡回一条命。”许安缓缓睁开眼,眼中疲惫未消,但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检视自身,情况依旧不容乐观,但至少有了行动和自保(在小心谨慎的前提下)的初步能力。
他需要更多的资源来疗伤和恢复,需要更安全的环境来闭关。这落神森林危机四伏,但也机遇遍地。方才的三彩玉髓花就是明证。
“必须先彻底了解这片区域的情况,找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并获取更多疗伤和恢复的资源。”许安制定着计划。他悄悄探出神识,范围极小,仔细感知石缝外的情况。
森林依旧寂静而危险。远处偶尔传来蛮兽的咆哮和战斗的轰鸣,显示着这片土地的残酷。
许安的目光变得坚定。从枫林城开始,到天罡殿,到归墟,再到这落神森林,他一路披荆斩棘,屡次濒死,却又屡次从绝境中挣扎而出。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将灵性尽失的归墟令贴身收好,感受了一下体内那枚潜伏的、属于绝情宗圣女的“子印”,眼神深邃。
白璃,绝情宗,欢喜禅印,本体神功大成……这些,都是遥远的后话。眼下,他必须在这上古神魔陨落之地,活下去,并变得更强。
他小心翼翼地从石缝中钻出,再次融入这片浩瀚、古老、危机与机遇并存的落神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