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枫故里人依旧
南离城的跨州传送阵位于城主府深处的禁地,由数位金丹修士与精妙阵法共同守护。当许安缴纳了足以让普通元婴修士都肉痛的巨额灵石(幸好刚刚暴富),并出示了从雨夜楼得来的某个隐秘信物后,守护长老才勉强同意开启通往“天风州”的定向传送。
传送的过程并不舒适。即便有阵法护持,超远距离的空间撕扯力依然让同行的几位筑基、金丹修士面色发白。唯有许安静立阵中,周身隐有混沌光晕流转,将那不适感轻易抵消。他甚至还分出一缕心神,仔细感悟着传送过程中空间法则的细微波动——这对于他进一步理解空间之道、完善“紫霄雷遁”大有裨益。
连续经过三次中转传送(天风州→云岚州→流沙州),耗费近半月时间与海量灵石后,许安终于踏上了通往中洲的最后一站——位于“碎星古城”的古老传送阵。
这座古城据说是上古大战的遗迹,传送阵也年代久远,每次启动都需要数位元婴修士联手注入法力,且有不小的风险。但这是从中洲外围返回核心区域相对最安全、快捷的途径。
当传送阵的光芒渐渐敛去,熟悉的、远比南离州浓郁精纯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时,饶是以许安心境之沉稳,也不禁微微恍神。
中洲,阔别二十余载,他终于回来了。
碎星古城位于中洲东部边陲,属于“天枢域”范围。许安没有在古城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灰紫色雷光,朝着记忆中南离州的方向(实为青丘学宫所在的“玉衡域”方向)疾驰而去。紫霄雷遁全力施展之下,速度远超寻常元婴修士的遁光,沿途山川大地飞速倒退。
越是靠近故地,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便越是翻涌。近乡情怯,不外如是。
二十多年,对凡人而言已是半生,对低阶修士也是不短的岁月。不知当年的故人是否安好?青丘学宫在当年的风波后又是何等光景?那位曾与他并肩作战、性情如火的红衣少女赤璃,如今是否还在学宫?她……还记得自己吗?
许安道心坚韧,很快便将杂念压下。当务之急,是先去青丘学宫。那里不仅是他修行起步之地,有故人可寻,更是了解中洲近二十年来局势变化的最佳切入点。而且,若赤璃仍在,他也好了结这段牵挂。
数日后,许安进入了“玉衡域”地界。玉衡域广袤,宗门林立,青丘学宫位于域内偏南的“青丘山脉”之中,因境内多狐族妖兽与狐族血脉修士而得名。
他没有直接飞临学宫山门,而是在距离青丘山脉还有数百里的一座名为“枫晚”的修士小镇外落下遁光,收敛了元婴气息,只显露出金丹后期的修为,步行走入镇中。
小镇古朴安宁,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枫树,时值深秋,枫叶正红,如火如荼,映照着夕阳,别有一番韵味。镇中修士来往,多是炼气、筑基期,偶有金丹修士气息掠过,也多是行色匆匆。许安这一身金丹后期修为,在小镇中已算顶尖,引来不少敬畏目光,但他气质内敛,并无盛气凌人之感,倒也没引起太多骚动。
他寻了一间看起来干净雅致的茶馆,在临窗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本地特产的“红枫灵茶”,自斟自饮。神识却悄然蔓延开,捕捉着茶馆内外修士们的交谈。
“听说了吗?下个月青丘学宫要举办‘百年大较’,据说奖励丰厚得吓人,连核心真传的名额都有机会争夺!”
“可不是嘛,最近好多散修和小家族子弟都往青丘山赶,想碰碰运气。不过听说考核极严,非天才难入啊。”
“青丘学宫这些年越发兴旺了,据说宫内有好几位元婴老祖坐镇,金丹长老更是数十位,在玉衡域也算一方豪强了。”
“说到金丹长老,那位新晋的‘赤璃仙子’你们知道吗?据说年纪轻轻就已金丹中期,战力强悍,尤擅火法,是学宫重点培养的对象,掌管‘离火殿’呢!”
“赤璃仙子?可是那位喜欢穿红衣、容貌绝丽却性子有些……泼辣的女修?”
“嘘!小声点!赤璃仙子最不喜人在背后议论她容貌性情!不过她教习弟子倒是极为认真负责,就是要求严苛了些,她手下的弟子进步都快,但也最怕她……”
“……”
听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交谈,许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赤璃……果然还在青丘学宫。而且,已经成了金丹中期的长老,掌管一殿,有了“仙子”之称。看来这些年,她并未懈怠,修为精进很快。性子泼辣?许安想起当年那个敢爱敢恨、行事果决的红衣少女,嘴角不由微微上扬。这倒符合她的性子。
只是不知,二十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她是否还记得那个曾与她共患难、最终却“陨落”于葬龙岭天劫的故人?
许安放下茶杯,留下一块中品灵石,起身离开了茶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出了小镇,便朝着青丘山脉方向,不紧不慢地步行而去。既然来了,便不必急切。沿途看看风景,也整理一下心绪。
深秋的青丘山脉,层林尽染,尤其是那漫山遍野的枫树,红得绚烂,红得热烈。山间灵气氤氲,比记忆中似乎更加浓郁了几分,可见这些年学宫发展确实不错。
许安没有走正门,而是凭着记忆,从后山一条偏僻小径悄然潜入。以他如今的修为和对空间之道的理解,学宫外围的警戒阵法形同虚设。他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穿过熟悉的竹林、溪涧、练功场,朝着记忆中学宫深处、那片他曾经居住过、也留下许多回忆的“静心苑”区域而去。
静心苑依旧清幽,几排竹舍掩映在枫林之中。这里似乎是低阶弟子或外来客卿的居所,此刻并无多少人迹。许安漫步在铺满红枫落叶的小径上,脚步声沙沙作响。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中央,矗立着一株格外高大、枝繁叶茂的古老枫树。树干需数人合抱,树冠如华盖,红叶如火云,在夕阳余晖下,仿佛燃烧的火焰。
这株枫树,许安记得。当年他还在学宫时,便时常在此练剑、静思。赤璃也曾在这里找过他,两人还曾于树下切磋,枫叶纷飞如雨。
他缓步走到枫树下,抬头望着那如血如霞的红叶,心中感慨万千。二十多年风雨,树依旧,人……可依旧?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依然轻盈的脚步声,自小径另一端传来。
许安心中微动,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正快步穿过枫林,朝着古枫树这边走来。
那人身着一袭裁剪合体的红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纱衣,腰间束着黑色丝绦,勾勒出窈窕矫健的身姿。她梳着利落的高马尾,发间插着一支简单的赤玉簪,容颜依旧明媚娇艳,眉眼间的青涩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飒爽与干练,以及一丝身居高位的淡淡威仪。只是那微蹙的眉头和略显急促的步伐,似乎显示着她此刻心情并不平静。
正是赤璃!
许安的目光瞬间定格。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又仿佛加速奔涌。那张在记忆中刻画了无数遍的容颜,与眼前鲜活的身影重叠。她似乎比当年更添了几分成熟风韵,但那双明亮如火、灵动逼人的眸子,却丝毫未变。
赤璃似乎心事重重,并未立刻注意到枫树下有人。她径直走到树下,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微微仰头,望着漫天红叶,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又是枫叶红时,你……到底在哪里呢?”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怅惘。
许安站在数丈之外,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的低语,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或许是感觉到了陌生的注视,赤璃猛地警觉,豁然转身,凌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许安!
“何人擅闯静心苑?”她清叱一声,周身气息陡然变得灼热逼人,金丹中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玉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这里虽偏僻,但毕竟是学宫重地,一个陌生金丹修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此,由不得她不警惕。
然而,当她看清树下那人影的容貌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那是一个身着朴素黑衣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眼神深邃平静,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他的容貌……他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
“你……你是……”赤璃的声音开始颤抖,按着剑柄的手也松开了,指尖微微发白。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许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又仿佛害怕眼前只是幻影,一触即碎。
许安看着她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又隐隐带着狂喜与害怕的复杂眼神,心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他向前缓缓走了两步,在距离她三尺处停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带着歉意的笑容。
“赤璃,好久不见。”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赤璃耳边轰然炸响!
赤璃猛地后退半步,靠在了枫树干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向许安,嘴唇哆嗦着:“许……许安?真的是你?你……你不是已经…………所有人都说你……”
“我没死。”许安轻声道,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只是受了很重的伤,流落在外,花了很长时间才恢复,直到最近才得以归来。”
“没死……没死……你真的没死……”赤璃喃喃重复着,眼中瞬间涌起一层水雾,但又被她倔强地逼了回去。她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撞到许安身上,仰着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别人假扮的。
“你说你是许安,证据呢?”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哽咽,“许安那家伙,最喜欢在哪儿练剑?最爱喝什么茶?第一次和我打架,用的什么招式?说!”
连珠炮似的问题,带着她特有的泼辣和急切。
许安没有丝毫不耐,眼中笑意更深,一一答道:“最喜欢在此处枫树下练剑,因枫叶飘落轨迹可助感悟剑法轨迹变幻。最爱喝‘清心云雾’,尤其喜欢学宫后山那几株老茶树产的。第一次和你打架……是在炼丹房外,你控火失误差点炸炉,我以‘清风拂柳’式帮你泄去热力,你却以为我挑衅,反手就是一记‘火雀啄’,烧了我半截袖子。”
每一句回答,都对应着一段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细微却鲜活的记忆。
赤璃听着,眼中的水雾再也控制不住,化作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咬着下唇,肩膀微微颤抖。
“你……你这个混蛋!”她突然挥起拳头,狠狠地砸在许安胸口,“你没死为什么不早点回来?!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们……我以为你真的……”拳头砸得不重,更像是一种发泄,话语也因哽咽而断断续续。
许安任由她的拳头落下,没有运功抵抗,也没有躲闪。他能感受到那拳头里蕴含的复杂情感:失而复得的狂喜,多年担忧牵挂的委屈,以及深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意。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出双臂,将这个颤抖的、泪流满面的红衣女子,轻轻地、却坚定地拥入怀中。
“对不起,赤璃,让你担心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歉意与温柔。
赤璃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肩头,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如同小兽呜咽般的哭声。二十多年的担忧、思念、绝望、以及此刻翻天覆地的喜悦,全部化作泪水,浸湿了许安的衣襟。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古枫树巨大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漫天红叶依旧无声飘落,有几片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仿佛为这场跨越了生死与漫长时光的重逢,点缀上最浓烈温暖的色彩。
远处,隐约传来学宫的钟声与弟子修炼的呼喝声,更显得此地静谧。时光,仿佛在这一刻为他们停留。
不知过了多久,赤璃的哭声渐渐止息,变成了轻微的抽噎。她没有立刻离开许安的怀抱,反而将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的声音传来:“你……你现在是什么修为?我怎么一点都看不透你?还有,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怎么……”
一连串的问题再次抛来,显示出她急切想要了解他的一切。
许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松开怀抱,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能看清自己。他抬手,用指尖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我的事,说来话长。”许安看着她微微红肿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微笑道,“不过,可以慢慢告诉你。至于修为……”他心念微动,将一直收敛的元婴气息,释放出了一丝。
一股浩瀚、苍茫、带着混沌初开般古老威严的淡淡威压,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虽然只是冰山一角,却让近在咫尺的赤璃浑身一震,美眸圆睁,充满了震撼!
“这……这是……元婴?!你……你成就元婴了?!”赤璃的声音因极度震惊而有些变调。二十多年前,许安离开时还只是筑基期啊!就算他没死,就算有天大机缘,这修炼速度也太过骇人听闻了吧?而且这股气息,似乎比她见过的几位学宫元婴老祖还要深不可测!
许安点了点头,又迅速将气息收敛:“机缘巧合,九死一生,方有今日。”
赤璃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有骄傲,有欣喜,也有一丝莫名的距离感与自惭形秽。当年那个还需要她“罩着”的师弟,如今已成了需要她仰望的元婴前辈……
许安看出了她眼中的复杂,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亲昵的动作让赤璃脸颊微红,却没躲开),温声道:“不管我是什么修为,我永远是许安,是你的……故人。”
这句话,瞬间击碎了赤璃心中那丝刚升起的疏离感。她鼻子一酸,又有落泪的冲动,但强行忍住了,用力点了点头,露出一抹灿烂中带着泪光的笑容:“嗯!你永远是许安!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刻意加重了“朋友”二字,似乎想强调什么,又似乎在掩饰什么。
许安笑了笑,没有深究。他看了看天色,夕阳已大半没入山后,天边只剩一抹残红。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的归来,暂时还不想惊动太多人。”许安道,“你如今是学宫长老,可有清静些的住处?”
赤璃立刻道:“有!我在‘离火峰’有自己的洞府,那里很安静,除了我指定的几名侍女弟子,寻常人不得靠近。”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可能有点乱,我平时不太注重这些……”
“无妨。”许安笑道,“那就叨扰赤璃长老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赤璃瞪了他一眼,随即自然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走,我带你去!正好,我也有好多话要问你,你也要把你这些年的经历,原原本本告诉我!不许有隐瞒!”
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热与力道,许安心中一片温软。他任由赤璃拉着,两人并肩,踏着厚厚的红枫落叶,穿过静谧的枫林,朝着离火峰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并肩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也映照着赤璃脸上重新焕发的、如同少女般的明媚光彩,以及许安眼中那沉淀了岁月、却依旧为她亮起的温柔光芒。
古枫树下,红叶依旧纷飞,见证着这场跨越生死与时光的久别重逢。而新的故事,也将在青丘学宫,在这对故人之间,悄然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