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蝼蚁

黑曜城，“流风区”洞府租期将尽。

许安盘坐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体表最后一丝灰金色的火焰虚影缓缓没入体内。他睁开眼，瞳孔深处似有混沌星璇一闪而逝，气息比一月前更加凝实内敛，已然稳固在真神二层初期，距离中期仅一线之隔。体内混沌神格上的裂痕修复了七成，隐现的火纹为灰蒙蒙的神格增添了一抹不朽的质感。

代价是，从落神森林带出的、除了最核心几样宝物外的绝大部分材料、灵药，都已消耗殆尽。辅助炼化火源的“清心草”、“融火丹”等，花去了他手中近半的灵晶。临时身份符的效力，也只剩最后三天。

“必须尽快解决身份问题，并设法获取前往‘天都’的渠道和资源。”许安眉头微蹙。他之前接触过的掮客“老侯”开出的“赦奴籍”价格令人咋舌，且风险不明。他更倾向于寻找其他门路，或者……冒险联系白璃。

就在他沉思之际，洞府门口那劣质的传讯符微微一亮，一道略显拘谨的神念传入：“许道友安好，在下周平，住道友隔壁丙七号洞府。冒昧打扰，实因有一桩可能对道友有益的机缘，不知道友是否方便一叙？”

许安神识扫出。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面容憨厚老实、修为在伪神六重的中年修士，正是他这几个月偶尔在走廊碰过面、点头之交的邻居之一，似乎是个靠给人炼制低阶法器糊口的散修。

略微沉吟，许安打开了洞府的简易禁制。

周平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和一丝见到“真神前辈”的恭敬，先行了一礼：“许前辈。”

“周道友不必多礼，称我道友即可。不知有何事？”许安神色平淡。

周平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是这样……许道友也知道，我们这些在流风区挣扎的散修，日子都不好过。前几日，我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位‘贵人’。”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眼中却放出光来，“这位贵人，是‘天工坊’一位炼器大师的远亲侄孙！虽自身修为不算顶尖，但人脉极广，尤其和黑曜城‘户籍所’的一位副管事有些交情。”

许安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

周平见许安似乎有兴趣，说得更起劲了：“这位贵人，姓王，单名一个‘览’字。王道友为人豪爽，最喜结交朋友，尤其看重有潜力、却苦于没有门路的同道。他听闻许道友修为精深（许安对外显示伪神巅峰），却因身份所限困于流风区，很是为道友惋惜。”

“王道友说，他最近正在帮几位朋友办理‘特批良籍’。”周平的声音带着诱惑，“不是那种来路不正的‘赦奴籍’，而是通过正规渠道、有正式文书备案、可以传子孙的‘良籍’！只是需要打点的环节多，费用自然也……但比起老侯那种没保障的路子，这可是通天大道！”

“特批良籍？如何特批？”许安问。

“具体我也不甚清楚，只听王道友提过，好像是利用‘天籍司’每年都有的一些‘特殊人才引进’或‘对宗门有突出贡献者亲属安置’之类的内部名额。”周平解释道，“这些名额一般不对外，但王道友有门路能搞到指标。只是需要申请人本身有一定的‘资质’或‘潜力’作为由头，还需要一笔不菲的‘运作费’，用来打点上下。”

他看了看许安的脸色，继续道：“王道友对许道友的修为很看好，说若是道友愿意，他可以代为引荐，甚至可以在‘运作费’上帮忙斡旋，争取一个优惠。若是事成，道友不仅能获得合法身份，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加入某个中型宗门，或者获得一份体面的差事，彻底摆脱流风区！”

许安沉默着，心中飞快权衡。周平此人，数月观察下来，确实是个老实本分、为生计奔波的普通散修，不似奸猾之徒。他口中的“王览”，听起来也像那么回事。利用制度漏洞办理身份，在中州这种地方，并非不可能。相比于老侯那种直接贩卖“赦奴籍”的黑暗路子，这种似乎更“阳光”一些。

更重要的是，他时间紧迫，白璃那条路风险未知且可能受制于人。若能通过相对“正规”的渠道解决身份问题，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那位王道友，现在何处？可否一见？”许安问道。

周平脸上露出喜色：“王道友近日就在城中！他约了今晚在‘悦仙楼’天字三号雅间小聚，还有几位同道也在。若是许道友有意，我可代为引荐！”

悦仙楼是黑曜城中档消费的酒楼，名声尚可。许安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好。有劳周道友引荐。”

周平大喜：“那太好了！今晚戌时，悦仙楼，不见不散！许道友放心，王道友为人最是仗义，此事定有眉目！”

送走周平，许安重新封闭洞府。他并未完全放松警惕，但基于对周平的初步判断和对当前困境的评估，他决定去看看。毕竟，只是见一面，探探虚实，未必就要当场决定。

为了以防万一，他将最重要的几样物品——那缕剩余的混沌火源（已炼化大半）、记载赤璃信息的玉简拓本、得自泣血峡谷的离火翎羽气息封存物、以及几块极品灵石，用混沌神力层层封印后，藏入了洞府地面下一处极其隐蔽的微型空间夹层（这是他修为提升后对混沌领域的新运用）。身上只带了约莫价值五千中品灵晶的财物（主要是剩余材料和一些灵晶），以及那枚即将失效的临时身份符。

戌时，悦仙楼。

酒楼装饰典雅，灵气氤氲，出入的修士修为明显比流风区高出一个档次。天字三号雅间位于顶层，颇为安静。

周平早已在门口等候，热情地将许安引入。

雅间内已有四人。主位上是一位身着锦缎法袍、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修士，修为在真神一层初期，笑容和煦，眼神精明，正是王览。他左手边是一位浓妆艳抹、气息娇媚的粉衣女修（伪神八重），自称“柳夫人”。右手边是一位身材魁梧、背负大刀的黑脸汉子（伪神九重），名叫“雷刚”。下首还坐着一位沉默寡言、戴着面具的青衣人（气息晦涩，似有隐匿，感觉在伪神巅峰到真神一层之间）。

“这位便是许安许道友吧？久仰久仰！周兄弟多次提及，道友修为扎实，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王览起身，热情相迎，言辞恳切，让人如沐春风。

许安拱手还礼，不卑不亢：“王道友过誉了。在下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要仰仗诸位道友指点。”

“好说好说！许道友请坐！”王览招呼许安在他身旁坐下，周平则坐在了末位。

酒过三巡，菜肴精美，灵气充沛，显然价值不菲。席间气氛融洽，王览谈笑风生，话题广泛，从黑曜城逸闻谈到中州大势，显得见识广博，人脉深厚。柳夫人巧笑倩兮，不时附和，雷刚豪爽粗犷，大碗喝酒。连那沉默的青衣人，在王览提到某些炼器秘闻时，也会简短插言，言之有物。

他们的话题，渐渐引向了身份困境。

“唉，如今这世道，没有个正经出身，真是步步维艰。”王览叹息，“便是我，当年也是历经坎坷，才勉强在‘天工坊’站稳脚跟。深知诸位散修同道的不易啊！”

雷刚灌了口酒，闷声道：“谁说不是！老子一身本事，就他妈卡在这狗屁身份上！接个像样的任务都要被盘查半天！”

柳夫人也幽幽道：“我们女修更是难熬，没有依靠，在这黑曜城，不知多少眼睛盯着……”

周平适时开口，将许安的情况简单说了说，重点强调许安修为潜力不错，却苦无门路。

王览听罢，抚须沉吟，看向许安：“许道友的情况，周兄弟之前已与我提过。不瞒道友，王某在‘户籍所’确实有些门路，每年也能帮着处理那么三五个‘特批’名额。只是……”他面露难色，“今年的名额，本来已经用完了。倒是我这位戴面具的朋友，”他指了指青衣人，“他的一位族叔，在‘炎洲洲主府’下的‘矿脉司’任职，手里似乎还有一个‘技术人才引进’的机动名额，要求是必须精通火属性功法或炼器，且修为不能低于伪神巅峰。”

青衣人微微点头，沙哑开口：“确有其事。族叔让我物色人选，要求严格，宁缺毋滥。我看许道友气息沉凝，隐有火意，倒是符合基础要求。只是……不知许道友在炼器或火系术法上，造诣如何？可有凭证？”

许安心中微凛。对方提出的条件，竟然与他展现的部分特质（伪装的火土属性功法）隐隐吻合。是巧合，还是周平观察透露？他谨慎答道：“在下对火系术法略有钻研，炼器之道……涉猎不深。”

“无妨！”王览笑道，“有火系根基就好！炼器可以慢慢学嘛！关键是这个名额难得！一旦成功，不仅是‘良籍’，还能直接进入‘矿脉司’下属的炼器工坊，那可是铁饭碗！待遇丰厚，还有机会接触高深炼器法门！”

雷刚和柳夫人也纷纷附和，表示羡慕，说许道友真是赶上了好时机。

王览话锋一转：“不过，许道友也知，这种名额抢手得很。我这位朋友的族叔虽然掌着名额，但上下打点，疏通关节，所需花费也不是个小数目。按照惯例，申请人需要先预交一笔‘诚意金’和‘运作保证金’，大约……三千中品灵晶。事成之后，办理正式身份时，再根据实际花费多退少补。”

三千中品灵晶！这几乎相当于许安身上除隐藏物品外的大部分流动财产！

许安面露迟疑。

王览察言观色，立刻道：“许道友是担心风险？王某可以理解。这样，王某愿以人格担保，并请周兄弟和在座诸位作证！这笔钱，只是暂存，所有花费皆有账目可查！若最终事情不成，或者道友反悔，保证金分文不少退还！而且，为了表示诚意，明日我可先带道友去‘户籍所’外围，见一见我那位副管事朋友（当然，是在‘偶遇’的情况下），让道友亲眼看看王某的人脉，如何？”

周平也连忙道：“许前辈，王道友的信誉在咱们这个小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我之前一位朋友就是托王道友办成了事，如今已在城中坊市有了自己的店铺！我可以作保！”

柳夫人掩口轻笑：“许道友这般谨慎也是应当。不过王大哥的为人，我们姐妹都是信得过的。这等机会，可遇不可求啊。”

雷刚拍着胸脯：“许兄弟，我看你投缘！信老王一次！要是他敢坑你，我老雷第一个不答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态度真诚，理由充分，营造出一种“机会难得、众人担保、风险可控”的强烈氛围。

许安沉吟许久。对方提出的“验明人脉”步骤，稍微打消了他一些疑虑。如果明天真能见到“户籍所”的人，哪怕只是远远确认，也能增加不少可信度。

“好。”许安终于点头，“明日见过王道友所说的那位副管事后，若无疑问，许某愿交此保证金。”

王览大喜：“爽快！许道友果然是有决断之人！来，为此事顺利，满饮此杯！”

当晚，宾主尽欢而散。周平陪着许安回流风区，路上不断说着王览的好话，憧憬着许安获得身份后的美好未来。

翌日上午，王览果然如约而至，还带了那沉默的青衣人。

三人来到黑曜城中心区域，靠近“户籍所”所在的那片宏伟建筑群外围。这里守卫森严，进出皆需查验。

王览让许安和青衣人在一处街角茶楼等候，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向户籍所侧门。不多时，他与一位身着赤黑色官服、面色严肃、气息在伪神九重的修士一同走了出来。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王览似乎递过去一个小布袋，那官员模样的修士掂了掂，微微点头，拍了拍王览的肩膀，这才转身回去。

王览满脸笑容地走回茶楼。

“许道友，戴兄，方才那位便是户籍所的刘副管事！与我乃是旧识。我已将道友的情况简单与他说了，他看了道友的基本信息（周平提供），表示问题不大，只要‘运作费’到位，流程他会帮忙盯着。”王览说道，“这下，道友可放心了？”

许安远远感应，那刘副管事身上的官服制式、气息做派，确与寻常修士不同，且能与王览在户籍所门口公然交谈收受东西，看来关系匪浅。他心中的疑虑，又消减了两分。

回到流风区洞府外，王览适时提出：“许道友，你看这保证金……”

许安不再犹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袋，里面装着价值三千中品灵晶的财物（主要是几块品相不错的火属性矿石和灵晶）。他将布袋递给王览：“有劳王道友费心。不知何时能有确切消息？”

王览接过布袋，神识一扫，脸上笑容更盛：“许道友痛快！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必有佳音！届时我会让周兄弟通知道友，一同去办理后续手续！道友这几日，可安心等待，也可先做些准备。”

他又寒暄几句，便与青衣人告辞离去。

许安回到洞府，心中稍定。虽然花费巨大，但若真能获得合法身份并得到一个“矿脉司”的差事，无疑是打开局面的关键一步。他开始规划，获得身份后，如何利用“矿脉司”的资源和信息网络，打探万界星楼拍卖会和定虚石的消息。

等待的日子，平静而充满希望。周平隔三差五过来，传达王览的“最新进展”，诸如“刘副管事已经打了报告”、“州府那边的关节正在疏通”、“名额已经锁定”等等，说得有鼻子有眼。许安偶尔外出，也能从周平和其他邻居口中，听到对王览办事能力的称赞，以及某某人通过王览的关系办成了某事的“成功案例”。这一切，都让许安逐渐放下了最后的心防。

第十日，傍晚。

周平兴冲冲地敲开许安的洞府门，脸上洋溢着激动：“许前辈！好消息！王道友传讯，事情基本办妥了！刘副管事让我们明日辰时，直接去‘户籍所’侧厅办理最后的核验和烙印手续！这是王道友给的‘通行符’和‘流程玉简’！”他递过来一枚赤金色的符箓和一块玉简。

许安接过，神识扫过玉简。里面详细说明了明日流程、需要准备的物品（主要是身份保证金已交的凭证回执，王览之前给过一张简陋的收条）、以及核验时的注意事项，看起来颇为正规。赤金色符箓上也散发着淡淡的、与户籍所建筑阵法同源的气息。

“终于……”许安长出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仔细收好符箓玉简，对周平道：“多谢周道友连日奔波。”

“前辈客气了！能帮上前辈的忙，是晚辈的福分！”周平笑容真诚，“那晚辈就不打扰前辈准备了，明日辰时，晚辈在户籍所侧门等候前辈！”

周平离去后，许安难得地感到一丝轻松。他检查了一下明日要带的东西，又调息片刻，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翌日，辰时初。

许安准时来到户籍所宏伟建筑侧面的一个小门。周平已等在那里，除此之外，并无他人。

“王道友和戴道友呢？”许安问。

“王道友和戴前辈已经先去里面打点了，让我们直接凭符进去，到‘侧厅丙三号房’找刘副管事。”周平解释道。

许安点点头，两人激活赤金符箓。符箓光芒一闪，侧门上一道隐匿的阵法波纹荡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两人依次进入。

门后是一条光线昏暗、略显狭窄的走廊，与户籍所正面的庄严大气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淡淡灰尘气味。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只有编号。

按照玉简指示，他们来到走廊深处，标有“丙三”的房间前。

周平上前，轻轻叩门。

门无声打开。里面并非想象中的办公场所，而是一个空荡荡的、只有十余丈见方的石室。石室中央，站着三个人——王览，青衣人，还有一个陌生的、穿着户籍所低级差役服饰的瘦高男子（修为伪神七重）。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没有刘副管事，没有办公桌案，没有任何办理手续的迹象。

许安心中警铃大作！不对劲！

他立刻就要后退，但身后的房门却“砰”地一声自动关闭，一层暗沉的光幕瞬间将门封死！同时，石室四周墙壁和地面亮起密密麻麻、扭曲诡异的黑色符文，形成一个强大的禁锢阵法，将他与周平困在中央！

“你们……”许安猛地看向周平，却见周平脸上那憨厚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贪婪、冷漠和一丝愧疚的复杂神色，他迅速退到了王览三人身后。

“许道友，哦不，许‘前辈’。”王览脸上的和煦笑容也变得冰冷而讥诮，“没想到吧？是不是觉得一切都很顺利？是不是觉得我们演得很像？”

许安面色铁青，混沌神力在体内急速运转，试图冲破禁锢，却发现这黑色阵法异常诡异，带有强烈的神魂侵蚀和灵力吞噬特性，他的神力一涌出，便被阵法吸走大半，剩余部分也被死死压制在体内！

“不用白费力气了。”青衣人沙哑开口，这次声音不再掩饰，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感，“这‘噬灵锁魂阵’，是真神三层高手炼制，专为捕捉你这种谨慎又自以为是的小虫子准备。别说你区区真神二层初期，就是三层来了，一时半刻也休想挣脱。”

那瘦高差役则嘿嘿笑道：“王老大，这次这肥羊可真够肥的！三千中品灵晶说拿就拿，眼都不眨！身上肯定还有更多油水！”

王览好整以暇地走上前几步，打量着被困阵中、面色难看的许安，如同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许安，或者……我该叫你什么？下界来的偷渡者？呵，你以为你那点伪装能瞒过谁？从你踏入流风区，露出对身份信息的急切和相对‘丰厚’的财力时，你就已经是我们的目标了。”

“周平是你的人？那些‘成功案例’也是编造的？”许安声音冰冷。

“周平？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又想发财的可怜虫罢了。”王览瞥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周平，“他负责物色目标，提供初步信息。至于那些案例……三分真，七分假，夹杂些道听途说，再找几个托儿演演戏，对付你们这些走投无路又心存侥幸的外来户，足够了。”

“你们的目的，不只是钱财吧？”许安强迫自己冷静，一边暗暗尝试调动混沌领域，一边套话。这阵法虽然强大，但似乎主要针对常规灵力和神魂，对混沌之力的压制效果要弱一些，只是他需要时间。

“聪明。”王览赞许地点点头，“钱财只是开胃菜。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你这个人。”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残忍，“一个偷渡来的真神二层，肉身和神魂都是上好的材料！卖给‘血魂宗’炼制血神子，或者卖给‘万魔窟’做傀儡胚子，价格可比你那点灵晶高多了！尤其……你身上似乎还有些特别的‘火种’气息？”他显然在许安缴纳保证金时，暗中做了更深层次的探查。

许安心沉谷底。这竟是一个精心策划、环环相扣、针对外来高阶修士的绑架贩卖团伙！从物色目标（周平），到建立信任（王览团队演戏），再到伪造官方背景（假冒差役、伪造符箓、演对手戏），最后诱入绝地……每一步都针对人性的弱点设计！

“跟他废话什么！赶紧拿下，抽取神魂，封禁修为！免得夜长梦多！”那假差役催促道，取出一根缠绕着黑气的锁链。

王览点头，三人同时结印，催动阵法！

石室内的黑色符文光芒大盛，化作无数条漆黑的触手，带着凄厉的魂啸，从四面八方缠向许安！触手未至，一股冰寒刺骨、直透神魂的侵蚀力已经袭来，让许安神魂剧震，意识都开始模糊！

“混沌领域——开！”许安怒吼，不顾一切地催动神格！

嗡！

一层灰蒙蒙、边缘跳跃着微弱金芒的光晕，以他为中心猛然撑开！虽然只有不到三丈范围（被阵法严重压制），但领域之内，那黑色触手的速度骤然减缓，侵蚀力也被混沌之力不断抵消、吞噬！

“咦？这是什么功法？！”王览三人一惊，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领域力量，竟能对抗噬灵锁魂阵！

“不能让他脱困！全力催动！”青衣人厉喝，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阵法核心！

阵法威力再增！黑色触手变得凝实如铁，疯狂冲击着混沌领域！领域光幕剧烈震荡，明灭不定，范围被压缩到仅剩许安身周一尺！

许安嘴角溢出鲜血，神格因为过度催动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知道，领域撑不了多久！

“拼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放弃维持领域防御，将全部混沌神力，连同刚刚炼化、尚未稳固的混沌火源之力，疯狂灌注于右手食指！

指尖，一点极致的、灰金交织、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光芒凝聚！

“破！”

他对着脚下阵法的一个能量节点，一指点出！这一指，蕴含了他此刻全部的力量和对混沌破法的一丝领悟！

嗤——！

灰金光点没入地面黑色符文之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从阵法内部爆发！并非外力摧毁，而是许安那一指蕴含的混沌破法之力，扰乱了阵法本身精密而脆弱的能量结构，引发了链式崩溃！狂暴的阵法反噬能量、混沌神力、火源之力，还有许安强行抽离神格本源带来的崩坏之力，瞬间混合成一股毁灭性的乱流，在狭小的石室内疯狂肆虐！

“不——！！！”

王览、青衣人、假差役三人首当其冲，被这股远超预期的恐怖爆炸直接吞没！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肉身在乱流中瞬间被撕碎、汽化！连神魂都没来得及逃出，便被混沌与火焰的力量湮灭！

周平离得稍远，但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冲击波震碎心脉，撞在墙壁上，没了声息。

而处于爆炸最中心的许安，承受了最直接的冲击和反噬！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体内传来密密麻麻的、如同瓷器破碎般的声音——那是经脉、骨骼、脏腑在瞬间被重创的声音！更可怕的是丹田位置，那枚刚刚修复大半的混沌神格，在强行抽取本源和爆炸反噬的双重打击下，表面的火纹瞬间黯淡、熄灭，紧接着，本就未完全愈合的裂痕疯狂蔓延、扩大！

咔嚓！

神格……碎了！

不是裂开，而是崩解成了大小不一的十几块碎片！磅礴的混沌神力失去核心，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残破的体内疯狂冲撞、溃散、外泄！

“噗——！”许安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和神性光点的鲜血，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意识沉沦前，他只感到无边的剧痛和……修为如同退潮般疯狂跌落的绝望感。

真神二层……一层……伪神……化晶……筑基……

炼气……

凡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纪元。

许安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和全身无处不在的、仿佛被碾碎后又粗糙拼接起来的剧痛唤醒。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低矮、肮脏、滴着污水的岩石穹顶。空气中弥漫着霉烂、排泄物和血腥混合的恶臭。身下是冰冷潮湿、硌人的碎石地面。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却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出的全是黑血和血沫。浑身上下，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灵力或神力，只有无边无际的虚弱和疼痛。经脉寸断，丹田位置空空如也，只有一片灼烧后的剧痛和虚无。神魂更是黯淡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连最基本的内视都做不到。

凡人。一个重伤垂死、连动弹都困难的……凡人。

他躺在那里，如同一条被扔进臭水沟的濒死野狗。耳边传来远处隐约的、铁器敲击岩石的叮当声，粗鲁的喝骂声，以及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这里，显然已不是黑曜城户籍所。而是某个……矿洞？或者黑牢的最底层？

骗子……陷阱……修为尽废……凡人……

这几个词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混沌一片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王览、周平……那些看似真诚的面孔，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那些环环相扣的表演……他竟然信了。不仅信了，还掏空了大部分身家，主动走进了绝地。

自以为谨慎，自以为看透了世情，却在最根本的“贪婪”（对身份的渴望）和“侥幸”心理下，栽得如此彻底，如此惨烈。

混沌神格碎了。苦修多年、历经生死得来的真神修为，烟消云散。如今的他，比当年枫林城密室中那个孱弱的少年更加不如。那时至少身体完整，还有希望。而现在……

许安闭上眼，冰冷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混入脸上的血污。

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愤怒与悔恨，针对自己的愚蠢。

中州的险恶，远比他想象的更深邃，更无孔不入。它不仅仅体现在公开的压迫和残酷的律法，更隐藏在那些看似友善的帮助、诱人的机遇、精密设计的陷阱之中。人性的贪婪、恐惧、侥幸，都被利用到极致，编织成一张张无形却致命的网。

他这条从下界挣扎上来的漏网之鱼，自以为见过风浪，却在这张更庞大、更精致的网前，撞得头破血流，几乎魂飞魄散。

“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牵扯着胸腔仿佛要炸开。他感到生命力在随着鲜血和热量一点点流失。

要死了吗？

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矿洞底层，像无数个被骗、被榨干价值后丢弃的垃圾一样，无声无息地腐烂？

不。

模糊的视野中，似乎又浮现出赤璃带着离火光芒的容颜，君临和栖凰稚嫩却坚毅的脸庞，玄黄界废墟上那些尚未熄灭的、望着天空的眼睛……

还有……神格碎片深处，那即便崩解也未曾彻底消散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混沌悸动。

“不能……死……”

他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骗子夺走了他的财富，废掉了他的修为，将他打入这地狱般的深渊。

但有些东西，是夺不走的。

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融入血脉的仇恨，还有那源自混沌、哪怕只剩一点碎片也顽强存在的……不灭本性。

他艰难地、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挪动了一下脖颈，看向自己血肉模糊、沾满污秽的右手。

五指，用尽力气，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握紧。

握住了身下冰冷的碎石，也握住了那微茫如星火、却死不瞑目的……

不甘。

黑暗，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