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计划
凛冬的隐剑谷,呵气成霜许安站在听雨轩的院落中,指尖掠过一株枯竹上凝着的冰凌。冰很冷,却冷不过他眼底沉淀的寒意。那寒意并非虚空归来时的疏离与深邃,而是一种被刻意淬炼、压入骨髓的锋利——如同藏在鞘中的刀,不见锋芒,却饮饱了十年的血与恨。
大商。
两个字,轻如雪落,重如须弥。
十年前那场倾覆凛雪王朝的滔天烈焰,除了玄冥宗那贪婪的黑色魔焰,另一股更为庞大、更为阴冷的推力,便来自这个与凛雪世代接壤、却又在关键时刻背弃盟约、反戈一击的庞大帝国。国主李德天,那个曾在父皇寿宴上笑容可掬、共饮盟酒的身影,在玄冥宗魔旗升起时,第一个将屠刀对准了曾经的盟友。
许安闭上眼,养心殿冲天的火光、秦岳爷爷背脊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密道尽头阴无咎那贪婪而残忍的眼神……还有襁褓中自己额心纹路灼烫时,所“听到”的远方传来的、属于李德天的、冰冷而功利的军令:“圣体务必夺下,凛雪皇族……一个不留。”
国仇家恨,血脉尽屠,流亡十载,虚空漂泊。
这笔债,太重,太烫,烫得他即使在虚空寂灭的奇点边缘,即使在与赤璃重逢的短暂温存中,也无法真正忘记。九幽龙佩能压制圣体气息,却压不住灵魂深处日夜焚烧的业火。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万世轮回磨砺的心志,带着混沌之道初成的力量,也带着这身“根基受损、金丹初期”的绝佳伪装。
复仇的时机,到了。
但复仇,不是匹夫之怒,血溅五步。那是艺术,是祭奠,是必须以最冷静、最残酷、也最彻底的方式,完成的最终仪式。他要的,不是李德天一人的头颅,而是整个大商帝国,为当年的背叛与屠杀,付出王朝倾覆的代价,为凛雪皇族累累白骨,筑起一座最宏伟的墓碑。
第一步,便是融入阴影,成为这隐剑谷中,最不引人注目的那一道“暗影”。
“木安师弟。”院门外传来陆明轩的声音,比往日少了几分探究,多了些事务性的沉稳。经过测灵台一观和这些时日的暗中观察(许安清楚,自己始终在某种监视下),陆明轩似乎接受了他“际遇特殊但实力有限”的设定,态度转为公事化的照拂与若有若无的疏离。
许安收敛眸中寒意,转身时,脸上已是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些许伤后未愈的淡淡倦色:“陆师兄,请进。”
陆明轩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枚玉简和一个小布袋:“执事堂派下的常规任务。近来谷外魔物与不明势力活动频繁,巡逻压力大增。你既已恢复了些,按例也需承担部分职责。这是‘丁三’区域的地图和警戒符箓,你的任务是协助巡防该区域东侧二十里范围,每日辰时至酉时,为期半月。遇到异常,以警讯符回报,切勿擅自接战。”他将东西递过,语气平淡,“丁三区靠近缓冲带边缘,但远离主要冲突方向,相对平静。对你而言,算是照拂了。”
许安接过玉简和布袋,神识一扫。玉简内是精细的地图,标注着地形、可能的危险点以及几个固定的瞭望哨。丁三区确实偏僻,多是荒山丘陵,灵气稀薄,连魔物都不太爱去。所谓的巡防,更多是象征性的存在展示。
“多谢师兄安排。”许安垂首,声音温顺,“弟子修为低微,必当谨慎,不负所托。”
陆明轩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自己小心。若有不适,可随时传讯于我。”说完,便转身离去。
望着陆明轩的背影,许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丁三区?偏僻?正合他意。那里远离谷中核心阵法监控,地形复杂,正是他初步伸展触角、开始布局的绝佳地点。执事堂的“照拂”,无形中为他打开了第一道方便之门。
接下来的几日,许安每日准时前往丁三区“巡防”。他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巡逻弟子服饰,驾驭着那艘制式的青木飞舟(速度慢,耗能低,毫不起眼),沿着固定路线缓慢飞行。神态专注,却将大部分心神用于观察与记忆。
他记住每一处山坳的走向,每一片枯林的密度,每一条干涸河床的痕迹。他以混沌神识细致扫描地面,不放过任何异常的灵力残留或人为痕迹。很快,他便发现了几处不属于魔气、也非谷中弟子留下的微弱气息——有些带着土腥与隐匿特性,有些则残留着极淡的、与静思林中那潜伏妖族相似的阴冷妖气。
万妖谷的触角,果然已经伸到了这里。而且,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者建立某种隐秘的联络点。
许安没有打草惊蛇,只是默默将这些地点、气息特征、出现的频率,以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混沌符文,烙印在随身携带的空白玉简深处。同时,他也开始以“巡防”为掩护,在几个关键位置的隐蔽处,布下微型的混沌感应印记。这些印记耗能极低,几乎无法被常规神识或阵法探测,却能持续不断地将周围的能量波动、生灵气息等细微信息,反馈给作为源点的许安。
这是他在虚空追踪猎物时学会的技巧,此刻用来构筑一张属于自己的、覆盖丁三区及部分外围区域的“感知蛛网”。
除了“工作”,他的生活极其规律。每日巡防结束便返回听雨轩,深居简出,服用着宗门配发的最基础的益气丹,偶尔去百草堂领取一些无关紧要的草药。他与人交往甚少,除了必要的汇报,几乎不与旁人交谈。在所有人眼中,“木安”就是个沉默、低调、因奇遇受损而前途暗淡、勉强执行任务的普通弟子。
然而,在这沉默的表象之下,暗涌从未停歇。
他持续以微不可察的速度炼化九黎塔碎片散逸的帝气,混沌之体的裂痕缓慢而坚定地愈合,修为虽仍压制在金丹初期的表象,但内在的本质与力量储备,正在稳步提升。更重要的是,他对混沌之力的掌控愈发精微,对时空波动的感知也越发敏锐。
这一夜,朔风呼啸,隐剑谷迎来了今冬最猛烈的寒潮。阵法光幕外雪花狂舞,呜呜风声如同鬼哭。
听雨轩静室内,许安没有修炼。他面前摊开着一张以特殊药水显影的、极为详尽的玄黄界北部地图。这不是宗门之物,而是他这几日利用巡防间隙,在谷外一处荒废散修洞府中“偶然”发现的旧物。地图绘制年代久远,但山川大势未改,更重要的是,上面用极其隐晦的暗语,标注了一些官方舆图绝不会记录的隐秘路径、资源点、乃至某些小型的、不受大势力控制的灰色情报交易点。
指尖落在地图一处——位于隐剑谷东北方约八百里,一处名为“鬼哭林”的险地边缘,标记着一个扭曲的兽牙符号。旁边有蝇头小字注释:“‘影牙’,三日一市,认符不认人,货通黑白,价高者得。”
“影牙”……一个游离于正邪之外的地下情报与物资黑市。许安在虚空道君的零散记忆里,似乎见过对这个名称的模糊提及。这是他要找的地方之一。
复仇需要情报,需要资源,需要不为人知的渠道。宗门的路,走不通,也不能走。他必须建立自己的暗线。
鬼哭林距离丁三区不算太远,以他的速度,小心潜行,一夜可往返。但难处在于如何避开谷中耳目,以及如何安全进入“影牙”并达成交易。他需要“钱”,也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
钱,暂时没有。但他有“货”。九黎塔碎片散发出的帝气精纯无比,哪怕只是极其细微的一缕,辅以混沌之力进行最粗糙的封装,形成一块蕴含奇异古老能量的“混沌晶”(他起的名字),其价值也远超寻常灵石。更重要的是,此物气息独特,难以追溯,正适合黑市交易。当然,这需要极度谨慎的控制,绝不能泄露与妖帝或自身相关的本质。
身份……他抚摸着脸上以混沌之力维持的、属于“木安”的平凡面容。或许,他需要另一张脸,另一个名字。
寒风拍打着窗棂,烛火摇曳。许安的目光从地图移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风雪弥漫,看不清星辰。但他心中的路径,却愈发清晰。
蛰伏,已足够久。暗影,该凝成第一缕锋刃了。
他吹熄烛火,静室陷入黑暗。唯有眸底深处,一点灰金色的寒芒,如同雪夜孤星,寂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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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丁三区巡逻任务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时辰。
许安驾驭着青木飞舟,缓缓掠过一片怪石嶙峋的乱石坡。这里是他标记的、疑似万妖谷活动痕迹的区域之一,位置偏僻,巡防路线也只是擦边而过。
飞舟即将飞离乱石坡范围时,许安像是灵力不济,飞舟微微一颤,速度骤降。他手忙脚乱地“试图”稳定飞舟,却“不小心”将腰间悬挂的一枚用于记录巡逻路线的普通玉简掉了下去,恰好落向一处石缝。
“糟了!”许安低呼一声,连忙操控飞舟下降,落在石坡边缘。他跳下飞舟,急匆匆地朝着玉简掉落的位置走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这符合一个修为不高、操控法器生疏的弟子形象。
石缝狭窄幽深,布满苔藓。许安俯身,伸手去捞。指尖触碰到玉简冰凉的瞬间,他混沌神识如同最灵敏的探针,倏然向下延伸!
石缝下方并非实心,而是中空!一条被巧妙伪装、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暗道,斜斜向下,深入山腹!暗道入口覆盖着与周围岩石无异的幻阵,并布置了极精妙的敛息禁制,若非许安早有目标,以混沌神识进行针对性穿透探查,几乎不可能发现!
暗道深处,传来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使用的是某种晦涩的、带有嘶嘶气音的方言,并非人族通用语。但其中夹杂的几个词汇,却让许安心头一震:“……气息……似有似无……东北方向……圣迹……必须上报……”
圣迹?是指成寂地吗?东北方向……正是鬼哭林乃至更远的永冻荒原所在!
果然!万妖谷在此设立秘密据点,目的就是监控和搜寻与成寂地相关的线索!他们似乎捕捉到了某种飘忽不定的气息感应(很可能是自己炼化帝气或碎片自然散逸的、被混沌之力削弱了无数倍的微量波动),但无法确定具体来源和方向。
许安不动声色地捡起玉简,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脸上露出“失而复得”的松了口气的表情,转身回到飞舟上,慢吞吞地继续未完的巡逻路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意外的小插曲。
但他的脑海中,已将那暗道的精确位置、入口禁制的能量节点、以及听到的只言片语,牢牢刻印下来。这个据点,或许将来能派上大用场,无论是获取情报,还是……祸水东引。
日落时分,许安交接了巡逻任务,回到听雨轩。他如常打坐调息,直到子夜将至,谷中万籁俱寂,唯有风雪呼啸。
静室中,许安睁开眼。他换上了一套毫无特征的深灰色夜行衣,材质普通,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脸上混沌之力流转,骨骼肌肉发出极其轻微的噼啪声,容貌缓缓改变——眉骨略高,鼻梁挺直,脸颊削瘦,肤色变成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角多了几道细密的皱纹,看起来像一个三十余岁、气质阴郁、修为约在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之间、混迹底层的散修。
他对着以水镜术凝出的一面冰镜,审视着这张全新的面孔。眼神也变了,不再是木安的平静或许安的深邃,而是一种带着警惕、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狠厉的浑浊。他给自己这个身份取名——“灰鸠”。
检查周身,确认没有任何与“木安”或天剑宗相关的痕迹。九幽龙佩与九幽圣体气息被压制到极限,九黎塔碎片更是被层层混沌封印。他取出一枚提前准备好的、品质最差的下品储物袋,里面只放了几块下品灵石、一些常见的低阶草药、以及三颗龙眼大小、表面灰蒙蒙、内部隐有极其微弱金芒流转的“混沌晶”。这是他这几日凝练的,每一颗蕴含的能量大约相当于十块上品灵石,但性质独特,足以引起黑市收购者的兴趣,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
准备妥当,许安——此刻已是“灰鸠”——身影如同融化在阴影中,悄然滑出听雨轩。他没有从谷口或阵法薄弱处离开,那样太容易被记录或察觉。
他来到听雨轩后方一处背风的崖壁下。这里靠近护山大阵的边缘,阵法光幕在此处因山势和地脉缘故,存在一个极其微小、周期性的灵力波动“褶皱”。这个“褶皱”是他在多日观察和混沌感知下发现的,持续时间极短,不到一息,且波动微弱,常规监测几乎忽略。
许安静静等待。风雪打在他的护体灵光(模仿散修的薄弱灵光)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的心跳与呼吸,似乎与风雪、与阵法光幕的韵律融为一体。
来了!
就在某一瞬,眼前流转的阵法光幕,某一条灵纹的亮度极其细微地黯淡了千万分之一,光幕的整体波动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顿挫”。
就是现在!
许安的身影化作一道比夜色更淡的灰影,精准无比地穿过那个微小的“褶皱”。在穿过光幕的刹那,他全力收敛所有气息,混沌之力模拟出与光幕同频但相位略微滞后的波动,如同一条紧贴巨兽皮肤滑过的游鱼。
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意识中响起。下一刻,彻骨的冰寒与狂暴的风雪瞬间将他包裹。
他已置身于隐剑谷护山大阵之外,站在陡峭的、被冰雪覆盖的山崖之上。回头望去,庞大的阵法光幕在风雪中静静流转,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将谷中的世界温柔而严密地保护起来,也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没有停留,没有回望。“灰鸠”身形一矮,如同雪地中觅食的狐,轻盈而迅捷地沿着陡峭的山脊滑下,几个起落,便没入下方被黑暗和暴风雪统治的茫茫山野,消失不见。
方向,东北。目标,鬼哭林,“影牙”黑市。
雪更急了,风更狂了,仿佛要抹去一切行踪。但一道属于复仇者的冰冷轨迹,已然划破这沉重的冬夜,刺向远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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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哭林,地如其名。
尚未深入,便听到林中传来阵阵呜咽般的风声,穿过奇形怪状、枝桠扭曲的黑色枯木,宛如万鬼同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殖质气味和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阴性能量,干扰神识,压制灵力。这里是许多低阶魔物和阴秽之物的巢穴,也是修士不愿轻易踏足的险地。
“灰鸠”在林地边缘一处被风雪半掩的乱石堆后显出身形。他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呼吸微促,身上带着几处不起眼的刮伤和冻痕,完全符合一个艰难穿越风雪、实力普通的散修形象。
他按照地图上的暗语指示,取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刻着扭曲兽牙图案的粗糙木牌(得自那个荒废洞府),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木牌泛起幽暗的光芒,指向林中某个方向。
收起木牌,“灰鸠”辨认了一下方向,小心翼翼地步入鬼哭林。林中光线极其昏暗,厚厚的云层和扭曲的树冠几乎隔绝了所有天光。脚下是深可及膝的积雪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行走艰难。神识在这里受到严重压制,只能探出体外数丈便模糊不清。
偶尔有黑影从枯木后或雪堆中窜出,发出嘶哑的嚎叫,扑向这不速之客。那是一些被魔气侵蚀的雪魈或鬼面藤,实力在炼气到筑基不等。“灰鸠”表现得很“吃力”,总是险之又险地避开或击退,有时还会被擦伤,显得颇为狼狈。这进一步坐实了他“实力有限”的伪装。
艰难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上歪歪斜斜地立着十几座简陋的石屋或帐篷,大多笼罩在各自的小型隐匿阵法之中,只有微弱的光芒透出。一些同样裹得严严实实、气息晦涩的身影在空地边缘或石屋间无声走动、交易,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这里便是“影牙”黑市,一个在鬼哭林深处自然形成的、见不得光的灰色地带。
空地入口处,一块半埋雪中的黑色石碑上,刻着一个滴血的兽牙图案。两名身穿黑袍、脸上戴着劣质青铜鬼脸面具的守卫靠在石碑旁,气息阴冷,皆有筑基后期修为。他们冷漠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入者。
“灰鸠”走到石碑前,亮出那枚兽牙木牌。一名守卫接过,检查了一下,又用某种探测法器在他身上扫了扫,确认没有携带大威力的违禁爆炸物或明显的追踪印记后,将木牌扔还给他,挥了挥手,示意可以进入。
踏入空地,一种混杂着贪婪、警惕、恶意与渴望的诡异氛围扑面而来。空气中飘散着药草、矿石、血腥、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古怪气味。没有人高声叫卖,交易都在低语、手势和隐蔽的神识传音中进行。
“灰鸠”低着头,裹紧破旧的斗篷,沿着空地边缘慢慢走动,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些“摊位”。摊主大多用兜帽或面具遮脸,面前摆着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沾染魔气的残缺法器、来路不明的丹药、稀奇古怪的矿石或草药、甚至还有一些封印着残魂或怨念的邪异物品。买家则同样隐蔽,交易达成便迅速分开,消失在各自的隐匿阵法或林间阴影中。
他来这里有两个主要目的:一是尝试出手“混沌晶”,换取当前急需的灵石和一些特殊物品;二是搜集情报,特别是关于大商帝国近况、边境军事调动、以及……万妖谷活动的消息。
他先来到一个看似交易矿石的区域,在一个散发着土腥味、摊主像块石头般沉默的摊位前停下。摊位上摆着几块黯淡的金属原矿和几颗色泽浑浊的灵石。
“灰鸠”蹲下身,拿起一块原矿掂了掂,以沙哑的声音问:“怎么卖?”
摊主抬起眼皮,露出一双浑浊的黄褐色眼睛,打量了他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下品灵石?贵了。”“灰鸠”摇头,放下矿石,作势欲走。
“等等。”摊主开口,声音干涩,“你有什么?”
“灰鸠”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实则是从储物袋隔空取物)摸出一颗灰蒙蒙的“混沌晶”,捏在指尖,只露出一角。“这个,换灵石,或者……消息。”
摊主的目光瞬间被那灰蒙蒙中一丝微弱金芒吸引。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又迅速掩盖,依旧用干涩的声音问:“什么东西?没见过。”
“一次探险捡的,里面有点特殊的能量,比灵石耐用,就是不太稳定。”“灰鸠”语气不确定,带着点赌徒展示未知宝藏的忐忑,“你给估个价?”
摊主接过混沌晶,入手微沉,温润。他仔细感应,眉头微皱。晶体内能量确实特殊,非灵非魔,极其内敛,但本质似乎不低。他尝试抽取一丝,能量精纯温和,易于吸收,且带着一种古老的意蕴。是好东西,但也确实陌生。
“能量尚可,性质不明。十块下品灵石。”摊主开出低价。
“灰鸠”一把夺回混沌晶,嗤笑:“打发要饭的?至少五十块下品灵石,或者等价的消息。”
“消息?什么消息?”
“大商北境,军队动向,特别是与永夜之地接壤的‘铁壁关’、‘寒鸦隘’两地。还有,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或势力,在东北方向,尤其是靠近永冻荒原一带活动?比如……南边来的,喜欢玩虫子耍毒的。”“灰鸠”压低声音,眼神锐利了一瞬。
摊主瞳孔微微一缩,重新打量了一下“灰鸠”。问军队动向,可能是探子或别有用心者;问永冻荒原和南疆妖族……这家伙目的不简单。
“消息有价。”摊主慢吞吞地说,“你这种石头,三颗,换你要的关于军队和‘那些人’的近期动向,大概的。详细机密,另算。”
“一颗,先验货。”“灰鸠”态度坚决。
摊主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缓缓点头。他嘴唇微动,一段以神识包裹的信息流悄然传入“灰鸠”耳中:“铁壁关半月前增兵两营,皆为‘黑魇军’精锐,关防检查严了三倍,似乎在防着什么从永夜之地过来的东西,不全是魔族。寒鸦隘相对平静,但通往荒原的几条隐秘商路都被军方暗哨盯死了。”
“至于你要找的‘那些人’……一个多月前,确实有几批行踪诡秘、气息阴冷的家伙在东北荒原边缘出没,与当地一些小势力甚至落单修士有过冲突,下手狠辣,善用毒虫,事后清理得很干净。有传闻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具体不明。最近半个月,风声似乎紧了,他们活动更隐蔽,但应该还没离开。”
信息简短,但印证了许安的部分猜测。大商在加强北境防备,可能察觉了万妖谷或其他的异动。万妖谷的人确实在东北荒原活动,搜寻“东西”。
“灰鸠”沉吟片刻,将那颗混沌晶弹给摊主:“消息值这个价。再问你,这里谁收特殊能量矿石,或者……卖‘好东西’?”他隐晦地比划了一个隔绝探测、改变气息的法器手势。
摊主接过混沌晶,迅速收起,指了指空地中央一座稍大、阵法波动也稍强的石屋:“‘百窍阁’,老鼹鼠的地盘。他什么都收,也卖些……不方便见光的东西。价格黑,但货真。”
“谢了。”“灰鸠”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那座石屋走去。
石屋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兽骨,随风碰撞,发出空洞的响声。推门而入,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摆着几个货架,上面杂乱地放着一些物品。一个身材矮小、披着厚重皮袄、脸上布满褶皱和斑点、眼睛细小的老者,正蜷在一张兽皮椅子里打盹,怀里抱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黑鼬。
“买东西,卖东西?”老者没睁眼,声音尖细。
“看看,也卖。”“灰鸠”环顾四周,货架上有残缺的阵盘、古怪的符箓、一些密封的玉盒,甚至还有几件气息邪异的法器胚子。
“拿出来瞧瞧。”老者懒洋洋地睁开一条眼缝。
“灰鸠”取出剩下的两颗混沌晶,放在老者面前的木桌上。
老者坐直了些,细小的眼睛盯着混沌晶,伸出干枯的手指捏起一颗,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指尖轻轻摩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有点意思……古老,纯粹,但又混混沌沌。哪儿来的?”
“捡的。”“灰鸠”重复道。
“呵。”老者不置可否,把玩着混沌晶,“能量不错,比上品灵石精纯,还带点说不清的‘道韵’。但太冷门,不好定价。两颗,算你一百二十块上品灵石,或者等价物品。”
这个价格,远超之前那摊主,但也算在许安预期内。“换东西。”他干脆道。
“要什么?”
“最好的匿踪符,能骗过金丹后期神识探查的。改变气息、模拟修为的法器或秘符,要持久稳定的。还有……关于大商皇都‘天启城’的详细地图、势力分布、近期重大事件的情报,越详细越好。特别是皇宫、军机要地、以及国主李德天常去的几个地方的信息。”“灰鸠”语速平稳,但提出的要求却让老者眼皮跳了跳。
老鼹鼠放下混沌晶,细细的眼睛打量着“灰鸠”,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朋友,你问的这些东西……可是要命的玩意儿。匿踪符、易容法器好说,价格而已。但天启城的那些……”他摇摇头,“不好弄,风险太大。”
“加钱。”“灰鸠”言简意赅。
老鼹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风险与利益。最终,他伸出三根手指:“三颗这种石头,再加五十块上品灵石。匿踪符和易容法器我这里有现货。情报……三天后,你来取。只能给你大概的、不涉及最核心机密的东西,而且你要以心魔起誓,不得泄露来源。”
“可以。”“灰鸠”点头,又拿出一颗混沌晶(他事先多准备了几颗),连同之前两颗一起推过去。灵石他暂时没有,但混沌晶的价值足够抵偿。
老鼹鼠仔细检查了三颗混沌晶,满意地收好。他从货架深处翻找出两样东西:一张薄如蝉翼、纹路暗银的符箓——“幽影符”,据称可完美隐匿身形气息一炷香时间,元婴以下难以看破;一枚黑铁指环——“千面”,注入灵力可轻微调整佩戴者骨骼面容,并模拟出不超过金丹中期的任意属性灵力波动,效果持续,但无法应对近距离高强度的神识扫描或特殊探测法术。
“情报,三天后,子时,老地方。”老鼹鼠将东西交给“灰鸠”,叮嘱道,“记住你的誓言。还有,最近风声紧,不管是北边的大商,还是林子里的‘毒蛇’(暗指南疆妖族),都活跃得很。小心点,别把麻烦带到我这。”
“明白。”“灰鸠”收起符箓和指环,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石屋。
走出“百窍阁”,他没有继续逗留,径直朝黑市外走去。此行基本达到目的:确认了万妖谷动向,换到了急需的辅助物品,更重要的是,开启了一条获取大商核心情报的隐秘渠道。虽然代价不菲,且风险未知,但复仇之路,本就是刀尖舔血。
离开鬼哭林的过程同样谨慎。风雪依旧,仿佛要掩盖一切痕迹。在远离黑市的一处冰瀑后面,“灰鸠”换回了“木安”的容貌和衣着,仔细清除掉身上可能沾染的鬼哭林阴气与黑市气息,确认没有追踪印记后,才借着风雪的掩护,朝着隐剑谷的方向潜行返回。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再次来到那处阵法“褶皱”外。风雪稍歇,但寒意更甚。他静静等待,如同潜伏的冰雕。
当那微不可察的波动再次出现时,灰影一闪,他已无声无息地穿过光幕,回到听雨轩后的崖壁下。谷内阵法的温暖灵力包裹而来,与外面的酷寒形成鲜明对比。
他没有立刻回静室,而是站在崖边,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手中,那枚黑铁指环“千面”在指尖冰冷坚硬。
一夜之间,“灰鸠”这个身份,已经迈出了复仇的第一步。情报的种子已经埋下,工具的雏形已经到手。接下来,是更耐心的等待,更精密的筹划,以及……继续以“木安”的身份,在隐剑谷这潭深水中,潜得更深,看得更清。
大商,李德天……你们享受着用凛雪皇族鲜血浇灌的权柄与富贵,可曾听到,那来自虚空与地狱深处的、冰冷锁链拖曳的声响?
风雪终会过去,但有些寒意,一旦种下,便会深入骨髓,直至将一切焚烧成灰烬的火焰,冲天而起。
许安转身,走入渐亮的晨光中,背影与听雨轩的影子融为一体,仿佛从未离开。
而在他怀中,那枚来自赤璃的赤心剑符,依旧散发着恒定而微弱的暖意,如同无尽寒夜中,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