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镇
寒渊镇,外五十里,黑竹岭。
暴雨如注,冲刷着漫山遍野的黑竹。这种竹子通体乌黑,竹叶锋锐如刀,是苍莽山脉特有的凶险之地。
夜色中,一支七人小队正艰难穿行。秦战岳背着许木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五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流民——这是他们逃亡路上遇到的同伴,都是躲避大商追捕的前朝遗民。
“秦老哥,前面就是鹰愁涧了。”一个瘸腿汉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过了涧,再走三十里就能出大商边境!”
秦战岳抬头望向雨幕深处。三个月来,他们辗转千里,躲过了三次大规模搜捕,七次小股追兵。他身上的伤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附身的这具身体已经濒临崩溃。
更可怕的是,脑海中那个声音越来越频繁。
“放弃吧……把这孩子交出去……换一条生路……”
“闭嘴!”秦战岳在心中低吼,脚下却一个踉跄。
“秦爷爷!”许木从他背上滑下,小手紧紧扶住他。三个月风餐露宿,孩子长高了些,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没事。”秦战岳稳住身形,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干粮递给许木,“殿下吃些,过了鹰愁涧,我们就能歇歇了。”
许木接过干粮,却掰了一大半塞回秦战岳手里:“一起吃。”
雨越下越大。
众人来到鹰愁涧前。这是一条宽约十丈的深涧,涧底激流汹涌,唯一的通道是那座摇摇欲坠的藤桥。
“我先过。”秦岳将许木交给瘸腿汉子,“老赵,你护着孩子,我探路。”
他踏上藤桥。桥身在暴雨中剧烈摇晃,腐朽的藤条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行至桥中央时,异变陡生——
“咻!”
一支淬毒弩箭破空而来,直射秦战岳后心!
秦岳在军中磨砺出的本能救了他。他身体本能前倾,箭矢擦着肩头飞过,带起一蓬血花。
“有埋伏!”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的竹林中射出数十支箭矢。惨叫声响起,两个流民当场毙命。
“退!退到桥对面!”秦战岳怒吼,返身冲向许木。
但已经晚了。
二十余名黑衣人从竹林中现身,呈半月形包围过来。这些人动作矫健,气息阴沉,为首的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道士,手持一柄白骨拂尘。
“玄冥宗护法,白骨道人。”道士阴恻恻地开口,“奉大商皇帝令,缉拿前朝余孽。”
秦岳瞳孔骤缩。玄冥宗—,以炼尸御鬼闻名,护法至少是金丹期修为!
“老赵,带殿下走!”秦岳拔出腰间短刀——那是三个月前从一具追兵尸体上捡来的,刀身已崩出数道裂口。
瘸腿汉子咬牙背起许木,和剩下两个流民冲向藤桥。
白骨道人冷笑一声,拂尘轻挥。
三道骨刺凭空凝成,闪电般射向三人。
“噗噗噗!”
三声闷响,瘸腿汉子和两个流民同时倒地,胸口皆被骨刺贯穿。
“赵叔!”许木从瘸腿汉子背上滚落,摔在泥泞中。
秦战岳目眦欲裂,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扑白骨道人。
“螳臂当车。”白骨道人甚至没动,只是拂尘再挥。
一股阴寒至极的真元汹涌而出,秦战岳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三根黑竹才勉强落地。
“咳……”他呕出一口黑血,挣扎着想站起,却发现双腿骨骼已碎。
金丹期与凡人,天壤之别。
“秦爷爷!”许木哭喊着爬向他。
白骨道人缓步上前,目光落在许木颈间——那里,雨水冲掉了劣质脂粉,淡金色的龙形印记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九幽圣体……果然还活着。”白骨道人眼中闪过贪婪,“可惜本源已失,不过抽魂炼魄,也能炼成一具上佳尸傀。”
他伸手抓向许木。
“别碰他!”秦岳嘶声怒吼,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拖着断腿扑上来,死死抱住白骨道人的腿。
“滚开!”白骨道人一脚踢出。
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秦战岳再次飞出,重重砸在山壁上,滑落时在石面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但他又爬了起来。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被击飞,他都挣扎着爬起,用身体挡在许木与白骨道人之间。
“冥顽不灵。”白骨道人终于失去耐心,拂尘高举,真元汇聚,“那就先送你上路!”
白骨拂尘落下,千百根骨刺如暴雨倾泻。
秦战岳用尽最后力气,将许木护在身下。
“噗噗噗噗——”
骨刺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秦战岳身体剧烈颤抖,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哼。
“秦……秦爷爷……”许木被压在身下,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浸透了自己的衣衫。
“殿下……闭上眼睛……”秦战岳的声音微弱如游丝,“不要看……”
白骨道人缓步走近,俯视着这对垂死的主仆。
“倒是忠义,可惜跟错了主子。”他伸手按向秦战岳天灵盖,“待本座抽了你的魂,让你亲眼看着这小娃娃被炼成尸傀——”
话音戛然而止。
秦岳猛地抬头,眼中骤然迸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不是他原本的意识——而是深藏在这具身体深处、与乞丐残魂融合时意外沾染的一缕古老气息!
金光冲霄而起,在暴雨夜空中凝聚成一座九层古塔的虚影。塔身斑驳,刻满上古符文,每一层都悬挂着青铜古铃,此刻无风自动,发出穿透时空的鸣响。
“这是……九黎塔?!”白骨道人脸色剧变,连连后退,“不可能!上古神器怎会出现在这里?!”
秦岳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金光贯体而入的瞬间,他的意识就被拖入了一片混沌空间。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穷无尽的迷雾。迷雾深处,那座九层古塔静静矗立,塔门敞开,仿佛在召唤他。
秦战岳的残魂不由自主地飘向塔门。
踏入门内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上古战场,巫族与妖族血战,一座巨塔镇压天地……
时光流转,巨塔崩碎,残片散落诸天万界……
其中最小的一块碎片,坠入此界,沉睡千年……
直到三个月前,地宫崩塌,空间裂隙乍现,这块碎片被卷入其中,意外融入了一个将死乞丐的魂魄……
而那个乞丐,就是秦战岳如今占据的这具身体。
“原来如此……”秦战岳的残魂在塔内明悟。
九黎塔碎片选择了他——或者说,选择了他守护许木的执念。这件上古神器在漫长岁月中早已残破不堪,只余一缕本能:庇护至纯至善之魂。
而许木,就是那个“至纯至善”。
塔外,现实世界。
白骨道人惊疑不定地看着秦战岳的身体——那具身体还保持着护住许木的姿势,但生机已绝,眼中金光也渐渐黯淡。
“装神弄鬼!”他定了定神,再度伸手抓向许木。
就在这时,秦战岳的尸体轰然炸裂!
没有血肉横飞,而是化作漫天金色光点。光点汇聚,重新凝成那座九黎塔虚影,只是比刚才小了许多,只有巴掌大小。
小塔滴溜溜一转,没入许木眉心。
“不!”白骨道人惊怒交加,白骨拂尘全力轰向许木。
然而拂尘真元在触及许木身前三尺时,竟被一层淡金色光罩尽数挡下。光罩表面,九黎塔的虚影若隐若现。
“神器护主……”白骨道人脸色阴沉,“那就连你一起炼!”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拂尘上。拂尘顿时黑气大盛,化作一条狰狞骨龙,咆哮着撞向光罩。
“轰——!”
巨响震彻山岭。光罩剧烈摇晃,表面出现裂痕。
许木被震得七窍流血,意识模糊。朦胧中,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殿下……快逃……往东……东边有空间裂隙……”
是秦爷爷!
许木不知哪来的力气,翻身爬起,跌跌撞撞冲向黑竹岭深处。他记得秦岳说过,鹰愁涧往东三里,有一处古战场遗迹,空间极不稳定。
“想跑?”白骨道人冷笑,骨龙调转方向,追向许木。
暴雨如注,山路泥泞。
许木摔倒了就爬起,手脚并用在竹林间穿行。身后骨龙越来越近,腥风已扑到背脊。
前方,一片废墟映入眼帘。
残垣断壁,锈蚀刀剑,满地白骨——正是古战场遗迹。而在遗迹中央,一道丈许长的空间裂隙正在暴雨中扭曲闪烁,边缘处迸溅着危险的电弧。
许木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深处,白骨道人的身影已隐约可见。
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纵身扑向那道空间裂隙。
“拦住他!”白骨道人厉喝。
骨龙加速扑来,龙口大张,要将许木吞入腹中。
千钧一发之际,许木眉心金光再盛,九黎塔虚影浮现,与骨龙轰然对撞。
“砰——!”
金光黑气炸裂,气浪将许木狠狠抛起,不偏不倚,正好落入空间裂隙之中。
“不——!”白骨道人冲到裂隙前,却只看见许木小小的身影被混乱的空间乱流吞没,眨眼消失无踪。
裂隙剧烈震荡,随即轰然闭合。
暴雨依旧,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白骨道人站在废墟中,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注入真元:
“禀宗主,九幽圣体坠入空间裂隙,去向不明。但属下发现另一件事……上古神器九黎塔的碎片,很可能在那孩子身上。”
玉符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白骨道人最后看了一眼裂隙消失的地方,拂袖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黑竹岭重归寂静,只有雨打竹叶的沙沙声,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青丘边境
同一时间,万里之外。
青丘国边境,迷雾森林。
一道空间裂隙突兀出现,将一个满身血污的小小身影抛出,重重摔在积满落叶的地上。
许木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他尝试挪动身体,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秦爷爷……”他喃喃呼唤,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森林的呜咽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许木勉强侧头,透过灌木缝隙,看见一队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是五个身着奇异服饰的人。为首的是个女子,约莫二十余岁,身穿月白色长裙,裙摆绣着银狐图腾,腰间悬着短剑。她面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威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那里摇曳着三条毛茸茸的白色狐尾。
“公主,血迹到这就断了。”一个护卫模样的男子躬身禀报。
女子——青丘国三公主白璃——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血迹。血迹尚未完全凝固,显然受伤者刚离开不久。
“搜。方圆三里,仔细搜查。”她起身下令,目光锐利如刀,“大商的人敢越境追杀,当我青丘无人么?”
四个护卫应声散开。
白璃独自站在原地,目光扫视四周。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一丛灌木后——那里,隐约露出了一角染血的布料。
她缓步走近,拨开灌木。
一个孩子蜷缩在落叶中,浑身是血,气息微弱。他颈间,淡金色的龙形印记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白璃瞳孔微缩。
这印记……她曾在母后的藏书阁里见过图样。那是燕云皇室嫡系血脉的标志,更是九幽圣体的象征!
“燕云皇子……”她低声自语,随即注意到孩子手中紧紧攥着的东西。
那是一枚兵符。北疆兵符,燕云帝许昊天亲赐。
白璃想起三日前收到的密报:大商玄冥宗护法在边境活动,疑似追捕前朝余孽。父皇还曾叹息,说若燕云皇子能逃至青丘,看在当年盟约的份上,青丘当尽力庇护。
没想到,人真的来了。
只是这模样……
白璃蹲下身,伸手探向许木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来人!”她扬声唤道。
两个护卫闻声赶来,看见许木都是一愣。
“带他回国都,秘密安置在狐鸣山庄。”白璃快速下令,“传御医,用最好的药。记住,此事绝密,不得外泄。”
“是!”
护卫小心抱起许木,迅速离去。
白璃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燕云皇子逃至青丘,是福是祸?
大商绝不会善罢甘休。玄冥宗、大商铁骑,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势力……青丘虽不惧战,但为一个前朝皇子与大商全面开战,值得么?
她想起父皇常说的话:“青丘立国之本,一诺千金。当年许昊天助我青丘平定内乱,此恩当报。”
罢了。
白璃转身,三条狐尾在身后轻摇。
既然人已经到了青丘,那就是青丘的客人。至于后续如何……
她望向东方,那是大商的方向。
“传令边境守军,加强戒备。凡大商修士越境,格杀勿论。”
雨后的阳光穿透迷雾,照亮了这片古老的森林。
而在许木意识深处,一座小小的九层古塔静静悬浮,塔身微光闪烁,仿佛在守护着什么。
塔内,秦战岳的残魂沉睡着,等待着重见天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