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学宫

故人之子

青阳子站在白溪村口，目送白芷带着许木离去的身影消失在迷雾深处。

他袖中，一枚温热的玉佩正微微发烫。玉佩正面刻着“昊天”二字，背面是燕云皇室的龙纹——这是当年许昊天赠他的信物。

“昊天兄，你的孩子，我找到了。”青阳子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三十年前，他还是个筑基初期的散修，在苍莽山脉深处遭遇三阶妖兽围攻，重伤垂死之际，是途经的燕云太子许昊天出手相救。那时许昊天已是筑基后期，却毫无皇子架子，不仅替他疗伤，还赠他丹药灵石。

两人结伴游历三月，谈道论剑，引为知己。临别时，许昊天将这枚玉佩送给他：“青阳兄，他日若来燕云，持此玉佩，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后来，许昊天登基为帝，青阳子也凝结金丹。他几次想去燕云拜访，却都因闭关或游历错过。直到半年前，听闻燕云宫变，许昊天战死……

青阳子当即赶往燕云，却只见到一片焦土。他在废墟中搜寻数月，终于从一名侥幸逃脱的老太监口中得知，皇子永安被秦岳救走，可能逃往西北。

于是他又来到苍莽山脉，一边游历一边寻找。直到七天前，在黑竹岭感应到一股奇异的波动——那波动中，既有九幽圣体的气息，又混杂着一缕上古宝物的威压。

他循着波动找去，在古战场遗迹发现了昏迷的许木。

“九黎塔碎片……这等上古神器，竟认主一个三岁孩童。”青阳子摇头苦笑，“昊天兄，你这孩子，注定不会平凡啊。”

他转身，正准备离开白溪村，白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阳道友留步。”

青阳子回头，见白术拄着拐杖走来。

“白村长还有事？”

“关于那孩子……”白术沉吟道，“道友似乎认得他父亲？”

青阳子沉默片刻，点头：“三十年前旧识。”

“原来如此。”白术恍然，“难怪道友会如此相助。不过道友可知，那孩子眉心的宝物，究竟是什么？”

青阳子眼中精光一闪：“村长看出来了？”

“老夫活了四百岁，又是三尾灵狐，对宝物气息最是敏感。”白术缓缓道，“那气息古老而威严，绝非凡物。虽然敛息符遮掩了大部分，但偶尔逸散的一丝，仍让老夫心悸。”

“那是九黎塔碎片。”青阳子坦白道。

白术瞳孔骤缩：“上古巫族至宝九黎塔？传说中镇压诸天、可庇护魂魄的那件神器？”

“正是。”青阳子点头，“碎片认主，护住了秦战岳的残魂，也护住了那孩子。此事若传出去，别说大商，便是中州那些元婴老怪，也会不顾脸皮出手抢夺。”

白术倒吸一口凉气，沉默良久才道：“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人知道。学宫那边，老夫会打点好，只说这孩子是故人之后，天赋尚可，心性坚韧。”

“有劳村长了。”青阳子郑重拱手。

“道友客气。”白术摆摆手，“不过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回青阳观？”

青阳子望向青丘国都方向，眼中闪过思索：“不，老夫打算在青丘暂住一阵。那孩子初入修行界，又是圣体残破，难免遇到困难。老夫在附近，也好有个照应。”

白术笑了：“道友果然重情义。正好，学宫缺一位客座讲师，讲授炼丹和阵法基础。道友若有意，老夫可代为引荐。”

青阳子眼睛一亮：“如此甚好。”

三日后，青丘国都，青丘城。

作为青丘国唯一的大城，青丘城依山而建，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城是皇城所在，居住着皇室和贵族；外城则是百姓和商贾的居所。

青丘学宫位于城西的灵狐山下，占地千亩，院墙高耸，大门上方悬挂着“青丘学宫”四个苍劲大字。

学宫门口，许木——现在该叫许安了——仰头看着这座宏伟的建筑，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别紧张。”白芷拍拍他的肩，“学宫招收新生只看资质和心性，不论出身。你虽是凡人，但只要通过考核，就能入学。”

“考核难吗？”许安小声问。

“说不准。”白芷歪头想了想，“每年考核内容都不一样，有时是测试灵根，有时是考验心性，有时干脆就是实战。不过你放心，你可是村长亲自推荐的，只要不是太差，应该能过。”

两人正说着，学宫大门开了。一个双尾狐族青年走出来，身穿月白长衫，气质儒雅。

“白芷师妹？”青年看到白芷，露出温和笑容，“你怎么来了？”

“见过陆师兄。”白芷行礼，拉过许安，“这是我族中一位长辈的故人之子，姓许名安，想入学宫修行。村长写了推荐信。”

陆师兄接过推荐信，看了许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孩子的骨龄只有四岁，却有股超越年龄的沉稳。

“既然是村长推荐，自然要优先考虑。”陆师兄收起推荐信，“不过规矩不能破，还是要参加新生考核。今日正好是考核最后一天，随我来吧。”

许安跟着陆师兄进入学宫。穿过长长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九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着繁复的符文。

此刻，广场上聚集着数百名少年少女，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有人族，有狐族，甚至还有几个生着其他妖族特征的孩童。

“今年报名的新生都在这里了。”陆师兄指着石柱，“那是‘九狐问心阵’，学宫第一重考核。进入阵中，阵法会根据你的心性幻化出考验，通过者方可进入下一轮。”

木安看向那些石柱。此刻正有十几个少年在阵中，有的站在原地发呆，有的手舞足蹈，还有的痛哭流涕。

“心性考验……”许安喃喃自语。

“别怕。”陆师兄鼓励道，“只需坚守本心，不为幻象所惑即可。”

很快轮到许安。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最近的一根石柱。

踏入阵法的瞬间，周围景象骤然变化。

三、九狐问心

许安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宫殿中。

不是青丘的宫殿，而是燕云皇宫——他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殿内灯火通明，父皇许昊天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母妃在一旁煮茶，殿外传来侍卫巡逻的脚步声。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木木，来。”父皇抬起头，对他招手。

许安眼眶一热，几乎要扑过去。但就在这时，眉心传来一丝微弱的刺痛——是九黎塔碎片在提醒他，这是幻象。

他咬紧嘴唇，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不认识父皇了？”许昊天笑着起身走来。

随着他走近，木安看到他的胸口渗出了鲜血——那是宫变那夜，李德天用白骨剑刺穿的伤口。

“许安，父皇好疼……”许昊天捂着脸口，声音变得凄厉，“你为什么不来救父皇？为什么不替父皇报仇？”

许安浑身颤抖，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你不是父皇。”他咬牙道，“父皇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幻象扭曲，皇宫崩塌。

下一秒，他站在黑竹岭的雨夜中。秦战岳浑身是血地护在他身前，白骨道人的骨刺一根根刺入秦战岳的身体。

“殿下……快走……”秦战岳的声音虚弱而坚定。

“秦爷爷！”许安想冲过去，双脚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别过来……”秦战岳转过头，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殿下，把九黎塔给我吧……给我，我就能活下来……”

木安如遭雷击。秦战岳绝不会说这种话！

“你不是秦爷爷！”他怒吼，“秦爷爷宁愿死，也不会打九黎塔的主意！”

幻象再次扭曲。

这一次，他站在一片虚无中。前方悬浮着一枚丹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吃下它，你就能恢复九幽圣体的本源，修为一日千里……吃下它，你就能为父母报仇，夺回皇位……”

许安盯着那枚丹药，眼中闪过渴望。但他最终摇头：

“不。秦爷爷说过，修行没有捷径。依靠外物强行提升，只会根基不稳，后患无穷。”

虚无崩塌。

许安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石柱前，周围的新生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他。

“这么快就出来了？”一个狐族少年嘀咕，“这才十息不到吧？”

陆师兄走过来，眼中带着赞赏：“恭喜你，通过第一重考核。能在十息内勘破三重心魔幻象，心性之坚，实属罕见。”

许安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下一轮考核是灵根测试。”陆师兄带着他走向广场另一侧，“不过你既是凡人，灵根资质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凡人想修行，难如登天。

灵根测试处摆着一面水晶镜。测试者将手按在镜面上，镜面会根据灵根属性和品质显现不同光芒。

许安前面是个狐族少女，她将手按上镜面，镜面立刻绽放出明亮的绿色光芒，中间夹杂着几缕蓝色。

“木灵根中品，水灵根下品，不错。”负责测试的老者点头。

轮到许安了。

他走上前，将手按在水晶镜上。

镜面沉寂了数息，就在众人以为没有反应时，忽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如此耀眼，以至于整个广场都被照亮。但金光只持续了一瞬就迅速黯淡，镜面最终呈现出暗淡的灰白色。

“这是……”测试老者皱眉，“金属性天灵根？不对，气息太微弱了……像是……被废掉的天灵根？”

许安心中一沉。他知道，这是九幽圣体残破的表现——原本的圣体资质被毁，只留下微弱的灵根反应。

“灵根受损，资质……下下等。”老者摇头，在名册上记录，“不过既然通过了心性考核，按规矩可以入学。只是修行之路，怕是要比常人艰难百倍。”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有同情，有惋惜，也有幸灾乐祸。

许安握紧拳头，没有说话。

通过考核的新生共八十七人，被分为甲、乙、丙三班。木安因为灵根资质太差，被分到了丙班——俗称“废材班”。

丙班的教室在学宫最偏僻的角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坐着二十几个新生。有人族，有狐族，个个垂头丧气，显然都是资质不佳的。

讲台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打瞌睡，听到开门声才勉强睁开眼。

“哦，新生来了。”老者打了个哈欠，“老夫姓胡，你们可以叫我胡教习。丙班的规矩很简单——按时上课，别惹事，学多少算多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有人能在一个月后的新生小比中进入前五十名，可以申请调去乙班。不过丙班成立三十年，还没人成功过。”

新生们更加沮丧了。

胡教习也不在意，从讲台下搬出一摞泛黄的书册：“这是《炼气基础》，人手一本。今天第一课，讲什么是灵气。”

许安拿到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天地有气，名曰灵气。灵分五行，金木水火土。修士吐纳，引气入体，是为炼气……”

他看得入神，连胡教习什么时候开始讲课都没注意。

“……引气入体的关键，在于感应天地灵气。”胡教习慢悠悠地说，“资质好的，三五日就能感应到；资质差的，三五个月也不一定。你们既然来了丙班，就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一年半载都入不了门。”

一个狐族少年举手：“教习，如果一直感应不到灵气怎么办？”

“那就回家种田。”胡教习毫不客气，“修行本是逆天而行，没有资质，强求无用。”

课堂气氛更压抑了。

下课后，许安抱着书册走出教室。刚出门，就撞上了一个人。

“哎呀！”

对方是个七八岁的狐族女孩，生着一双灵动的赤瞳，两条火红的狐尾在身后摇摆。她摔倒在地，怀里抱着的几本书散落一地。

“对不起。”许安连忙道歉，帮她捡书。

“没事没事。”女孩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你是丙班的新生？我叫赤璃，乙班的。”

许安这才注意到，女孩的衣衫袖口绣着一道银线——那是乙班的标志。

“我叫许安。”他小声说。

“许安？你就是那个十息通过问心阵，但灵根受损的新生？”赤璃眼睛一亮，“我听陆师兄说了，你可真厉害！问心阵我用了三十息才通过呢！”

许安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运气好。”

“才不是运气。”赤璃认真道，“心性坚定就是最大的天赋。灵根差怎么了？我爷爷说过，上古时期有位大能，五行伪灵根，比你还差，最后不也飞升上界了？”

她拍拍木安的肩：“加油，我看好你！”

说完，她抱着书蹦蹦跳跳地走了。

许安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有人这样鼓励他。

回到学宫安排的宿舍——一间简陋的单人小屋，木安坐在床边，翻开《炼气基础》。

按照书中所说，他盘膝坐好，五心朝天，尝试感应天地灵气。

一炷香过去，毫无感觉。

一个时辰过去，依然毫无感觉。

窗外天色渐暗，木安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难道真如胡教习所说，他要一年半载才能入门？

就在这时，眉心忽然一热。

九黎塔碎片微微震动，一股清凉的气流从塔中流出，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木安福至心灵，重新闭目，感受那股气流。

那不是灵气，而是比灵气更精纯、更古老的力量——九黎塔中残存的巫力。

巫力游走过处，原本堵塞的经脉被强行冲开，虽然疼痛，但经脉确实畅通了一丝。

木安心中一动，尝试按照《炼气基础》的方法，引导那股巫力在经脉中循环。

一周天，两周天……

当他运行到第三周天时，忽然感觉到周围空气中，有点点微光向他汇聚而来。

那是灵气！

虽然微弱，虽然稀薄，但他确实感应到了！

许安强压住心中激动，继续吐纳。随着巫力循环，汇聚而来的灵气越来越多，最终有一缕被他成功引入体内，沉入丹田。

“成了！”

他睁开眼，窗外已是深夜。第一次引气入体，竟用了三个时辰。

但许安心中只有喜悦。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

前路或许艰难，或许漫长，但他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为了活下去，为了报仇，更为了……等秦爷爷醒来。

识海中，九黎塔碎片静静悬浮，塔身微光闪烁，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