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骨之地
三个月后。
许安站在一座巍峨得近乎狰狞的巨城前，仰头望去。
城墙并非砖石，而是某种浑然一体的暗金色金属，高逾千丈，向两侧延伸直至视野尽头，与灰蒙蒙的天穹融为一体。墙面上蚀刻着密密麻麻、流淌着熔岩般光泽的符文阵列，仅仅是远远看着，就让人神魂感到一股灼热的压迫感。城门洞开，却非实体门户，而是一道缓缓旋转、直径超过百丈的炽白光漩——一座恒定的空间门扉。
这就是“黑曜城”，炎洲西北边境最重要的枢纽，也是通往中域核心地带“中州”的重要关隘之一。
城门前，是黑压压、延绵数十里的人潮。修士、商队、异族、驾驭各式飞行法器的流光……如同汇入汪洋的无数溪流。气息驳杂，强弱分明。真神气息在此地已不罕见，许安甚至感知到数股让他神格都微微发紧的、属于真神中期（三层以上）的隐晦波动。而更多的，是伪神境，以及海量的、在伪神之下的所谓“凡修”。他们如同工蚁，沉默而迅疾地穿梭，眼神大多麻木或谨慎。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尘埃、汗液、灵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对秩序的冰冷味道。喧嚣声、法器嗡鸣声、偶尔响起的呵斥与皮鞭声，混合成一股沉闷的洪流。
许安收敛着气息，混在一支风尘仆仆的小型商队末尾，默默观察。
商队头领是个伪神五重的精悍汉子，正紧张地督促伙计们整理货物——几十箱封着符箓、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矿石。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暗红色的金属令牌，那是进出黑曜城必需的“行商令”，上面记录着商队编码、货物种类、税额以及……所有人的神魂烙印信息。
没有合法的身份令牌，没有在“天籍司”登记造册并留下神魂烙印，在这中域，寸步难行。偷渡者一旦被“巡天鉴”的法器或坐镇强者的神识扫出，等待的将是“黑岩矿场”永无天日的奴役，或者直接炼成“血灵丹”。
许安这三个月，从赤岩戈壁到黑曜城，并非一帆风顺。他遇到过两次小规模的劫掠，反杀过三个将他当成肥羊的伪神散修，也曾远远避开数支九阳天宗巡逻队的路线。他在几个小型坊市用落神森林获得的材料换取了少量灵石和情报，并最终设法搞到了一枚“临时身份符”。
这符箓来自一个在黑曜城外围“阴影区”活动的掮客，代价是一小块“玄阴玉髓”边角料。符箓做工粗糙，里面封印着一个已死之人的基础身份信息和一个伪造的神魂波动印记，有效期只有三十天。它无法通过大型传送阵或进入核心区域的严密核查，但用来混进黑曜城外围区域，碰碰运气，是掮客拍着胸脯保证的。
“都打起精神！查验马上就要开始了！”商队头领低吼，“令牌拿好，神魂印记别出岔子！谁敢惹来巡天卫，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靠近那炽白光漩百丈范围时，一股无形的力场笼罩下来，每个人都感觉身体微微一沉，体内的灵力或神力运转都滞涩了些许。光漩两侧，矗立着十尊五丈高、通体暗金、手持巨戟的金属傀儡，眼眶中跳动着冰冷的红芒。更上方，悬浮着三座莲花状的小型平台，上面各盘坐着一道身影，气息晦涩，至少是真神层次，披挂着制式的赤金色铠甲，胸前有烈日徽记——九阳天宗的巡天卫。
许安低着头，将那股伪造的神魂波动调整到最稳定状态，手里攥着那枚温热的临时身份符。他能感觉到数道强横的神识如同梳子一样，一遍遍扫过整个队伍，重点探查那些身份不明、气息不稳或携带违禁物品者。
突然，前方传来骚动。
一个试图混在人群中、气息隐匿得极好的灰衣人，在靠近光漩五十丈时，身上突然爆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偷渡者！拿下！”悬浮平台上一名巡天卫冰冷开口。
“不！大人饶命！我……”灰衣人惊骇欲绝，转身就逃，身法快如鬼魅。
但一道赤金色的锁链更快！从另一座平台电射而出，无视空间距离，瞬间穿透灰衣人的护体灵光，将其琵琶骨洞穿、锁死！锁链上符文闪烁，灰衣人惨叫一声，浑身抽搐，修为被瞬间封禁，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快得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队伍只是短暂停滞，随即在巡天卫冷漠的目光和金属傀儡无声的威慑下，继续沉默前行。没人多看一眼那被拖走的灰衣人，仿佛那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许安手心渗出细汗。那锁链的速度和威力，绝对能威胁到真神初期的他！九阳天宗对边境的掌控，严苛到令人窒息。
终于，轮到他所在的商队。
商队头领恭敬地上前行商令。一名金属傀儡眼中红芒扫过令牌，又扫过商队每个人。许安感觉到一股冰冷、机械的神识掠过自己，手中的临时身份符微微发热，散发出与令牌记录中某个“随行伙计”相符的波动。
傀儡眼中的红芒由红转绿。
“通过。入城费，每人十块下品灵晶，货物税按例抽取百分之三。”机械的声音从傀儡胸腔传出。
商队头领连忙缴纳灵晶，带领队伍快步走入那炽白光漩。
穿过光漩的瞬间，许安感到一阵轻微的空间传送眩晕。眼前景象豁然开朗，震耳欲聋的声浪扑面而来！
他仿佛一步从荒芜戈壁踏入了神话中的熔炉！
眼前的城市，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一座立体的、疯狂生长的金属与能量的丛林。
无数高达数百丈、甚至上千丈的奇形建筑鳞次栉比，它们并非传统的亭台楼阁，而是更加粗犷、实用、充满力量感的几何结构，表面覆盖着流动的符文光带。巨大的管道在空中纵横交错，输送着肉眼可见的液态灵气或炽热熔流。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飞行法器，如同迁徙的鱼群，在建筑之间规整划定的“空轨”中高速穿梭，带起绚烂的尾迹。
街道宽阔得足以让数十辆兽车并行，地面是某种自带清洁、修复阵法的暗色金属。两侧店铺林立，招牌闪耀着各色灵光，售卖着法器、丹药、符箓、材料、情报甚至奴仆。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穿着华丽法袍、气息悠长的修士；身负镣铐、眼神麻木的各族奴工；驾驭狰狞坐骑、呼啸而过的宗门子弟；还有更多行色匆匆、为生计奔波的底层修士。
空气中灵气浓度远胜城外，但也更加狂暴，混杂着丹药香、金属腥、汗水味以及一种……紧绷的、竞争的气息。视线所及，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或明显或隐晦的急切与戒备。
“不到天神如狗……”许安脑海中闪过这句在坊间听到的俚语。在这里，真神一二重，也不过是稍微强壮些的“狗”而已。他感知范围内，真神气息不下百道，中期亦有不少。甚至偶尔有一两道隐晦却令人窒息的波动一闪而过，那是……天神境？至少是“求道”层次的存在！
他们如同云端的神祇，偶尔投下一瞥，便让下方喧嚣的人海为之一静。
许安随着商队来到一处相对偏僻的货栈区。商队头领交割了货物，给伙计们分了微薄的酬劳，便急匆匆离开，似乎要去打点下一批生意。那几个伙计拿了灵晶，也迅速散去，融入庞大的人流。
许安独自站在街角，感受着这座熔金噬骨之城的脉动。手中的临时身份符，有效期开始倒计时。他需要尽快获取更稳固的身份，需要了解“万界星楼”拍卖会的具体信息，需要找到可能出现的“定虚石残片”线索，更需要……为可能前往“绝情天”与白璃会面做准备。
他首先需要一处落脚点，以及更准确的情报。
目光扫过街对面，一块不起眼的木质招牌映入眼帘——“百晓阁”。
名字普通，门面也不大，进出的人却不少，大多气息沉稳，眼神精明。
许安沉吟片刻，走了进去。
阁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被简单的阵法分割成数十个封闭的小隔间。一个看起来颇为机灵、只有化晶修为的少年迎了上来。
“前辈是第一次来黑曜城？需要何种消息？本阁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绝对保密。”少年语速飞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
“近期，黑曜城，以及中州核心，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大事？特别是……拍卖会相关的。”许安声音平淡，随手弹过去一块中品灵晶。
少年眼睛一亮，接过灵晶，态度更恭敬几分：“前辈问对人了！要说近期最大的事，自然是三个月后，在‘天都’举行的‘万界星楼’百年大拍！”
天都，中州的核心，昊天界域最繁华之地，也是九阳天宗总部所在。
“百年大拍，届时会有来自诸天万界的奇珍异宝汇聚，听说甚至有天神老祖都会心动之物！”少年压低声音，“不过，天都距离此地无比遥远，传送费用惊人，而且进入拍卖会现场需要极高的身份门槛或巨额保证金。我们黑曜城这边，大概只有‘炎灵商会’等寥寥几家大势力有资格拿到邀请函。”
许安不动声色：“黑曜城本地呢？近期可有值得一看的拍卖或交易会？”
“有！当然有！”少年如数家珍，“十日后，‘聚宝轩’有一场季度拍卖，听说压轴之物是一件残破的古神战甲碎片。二十日后，‘黑市’在‘鬼蜮’有一次地下交易会，那里不时会出现一些……来路特别的好东西。不过风险也大。”
许安又问了些关于城中势力分布、获取正式身份的途径、以及租赁修炼洞府的价格等信息。少年一一作答，显然对黑曜城了如指掌。
最后，许安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可曾听过‘定虚石’这种东西？”
少年愣了一下，皱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定虚石？没听说过。是某种稀有矿石吗？或许……前辈可以去‘万法楼’或者‘天工坊’问问，那里汇聚了各方炼器师和材料大师，见识更广。”
许安点点头，又给了少年一块灵晶作为打赏，转身离开了百晓阁。
“定虚石的消息，看来没那么容易获得。”许安走在喧嚣的街道上，心中思量，“‘万界星楼’的拍卖信息封锁严密，直接渠道难以接触。或许，真要考虑白璃的提议了……绝情宗圣女，应该有能力弄到拍卖会的入场资格，甚至……定虚石残片的具体情报。”
但去见白璃，风险极高。那枚潜伏的“子印”就是最大的变数。
“先设法在黑曜城立足，获取一个相对稳妥的身份，提升实力。同时，打探绝情宗在此地的势力分布。”许安做出决定。他需要时间消化落神森林的收获，尤其是那缕混沌火源需要彻底炼化融合。真神二层初期的修为，在这中州，还是太弱了。
他在靠近城市边缘、相对混乱但也更便宜的“流风区”，租下了一处带有基础防护阵法的狭窄洞府。随后，他前往“万法楼”，用几件用不上的材料，换取了一部中域通行的《昊天界域风物志》和一部相对基础的《中州律法及禁令摘要》，又购买了一些有助于炼化火属性灵物的辅助药材。
回到洞府，启动阵法。
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金属墙壁冰冷的触感和空气中微弱的灵气流转声。
许安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始修炼。他取出那部厚厚的《风物志》，神识沉入。
浩瀚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昊天界域，广袤无垠，已知被探索并纳入统治的，便是“十二大洲”。每一洲都堪比下界一个完整的大世界，甚至更大。其中，炎洲、雷洲、风洲等七洲，由九阳天宗及其附属势力牢牢掌控。其余五洲，则由“绝情宗”、“天罡殿”、“星神殿”、“战神殿”、“药神谷”等顶尖势力瓜分，彼此制衡，但也摩擦不断。
九阳天神，高居九天之上，俯瞰众生，是这方界域公认的最强者之一，境界已达天神第三境“造化”，据说正在窥探“不灭”之境。其麾下九阳天宗，势力盘根错节，掌控天元界（即昊天界域在官方层面的称谓）近半资源。十二洲洲主，皆是其嫡系心腹或功勋卓著之辈，至少是天神“忘我”境的大能，权柄滔天。
中州，并非单独一洲，而是指以“天都”为核心、辐射周边数洲的、整个昊天界域最精华、最核心的区域。这里是权力、财富、力量、机遇的漩涡中心，也是规则最森严、竞争最惨烈之地。真正的巨头博弈、风云际会，皆在于此。
“不到天神如狗……”许安合上玉简，默然良久。
在这等庞然大物面前，个人的力量，渺小如尘埃。即便是真神，也不过是稍微重要些的棋子。
但他必须入局。
为了玄黄界那尚未熄灭的星火，为了在虚无中飘泊的赤璃与儿女，也为了……心中那口不屈的气。
他收敛心神，将杂念压下。掌心一翻，那缕被混沌神力包裹的、灰金交织的“混沌火源”浮现。
洞府内的温度，骤然升高。
炼化，开始。
时间，在寂静与炽热中悄然流逝。洞府外，黑曜城这座永不疲倦的金属巨兽，依旧在轰鸣运转，吞吐着无数野心与欲望，也掩藏着无数秘密与杀机。
许安的中州之旅，刚刚掀开第一页。
而遥远的“天都”，那场牵动无数势力的百年大拍，以及“绝情天”中那位圣女的等待，都将在不远的未来，与他的人生轨迹，轰然交汇。
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