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年血火
玄黄界,或者说,戊三七矿区。
距离那场被称为“帝陨之劫”的浩劫,已经过去整整两百年。
两百年,对于修士而言或许只是几次闭关,但对于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的生灵来说,是七万三千个浸透血泪的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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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矿坑纪元
如今的玄黄故土,已彻底沦为地狱的具象。
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那是当年真神降临时法则崩坏留下的“天殇”,如同永不愈合的伤口,日夜渗漏着有毒的混沌瘴气。阳光只能透过这层血膜勉强洒下,让大地始终笼罩在一种病态的黄昏色调中。
曾经绵延万里的青山绿水,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矿坑和熔炼炉。天元界的两百年榨取,让这片土地的资源濒临枯竭:灵脉被抽干,矿脉被挖穿,连土壤中的灵气都被特殊法阵强行抽取,化作一块块劣质的“血灵石”,装进运输舰,运往天元界。
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矿洞如同大地的疮疤。每个矿洞前,都矗立着高高的哨塔,上面架设着“禁灵弩”——天元界特制的法器,弩箭刻满破法符文,一旦射出,能瞬间抽干方圆百丈内的灵气,并将范围内的所有生灵震碎经脉。
矿洞深处,是人间炼狱。
“快!今日的份额还差三成!”
监工头目挥舞着镶嵌倒刺的禁灵鞭,抽打在一个步履蹒跚的老矿工背上。老矿工闷哼一声,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混着黑色的矿灰流淌下来。他背上的竹篓里,装着半篓暗红色的血灵矿石。
“王头儿……我、我真的挖不动了……”老矿工喘着粗气,他今年才四十七岁,却已头发花白,腰背佝偻如八十老翁——这是长期接触血灵矿石、被其中蕴含的怨气侵蚀的结果。
“挖不动?”监工头目狞笑,一脚踹翻竹篓,“那就去‘血池’里泡着,什么时候能动了,什么时候再上来!”
血池,是天元界用来“处理”失去劳动能力矿奴的设施。那是一个灌满腐蚀性药液的深坑,将矿奴扔进去,药液会强行激发其最后一点生命力,让他们在极度痛苦中再挖三天矿,然后彻底化作一摊脓血,而脓血中的怨念会被提炼出来,融入血灵石,提升矿石品质。
老矿工脸色惨白,跪地求饶:“王头儿,饶命!我再挖!我一定能挖够!”
但监工头目已不耐烦,一挥手,两名银甲护卫上前,拖死狗般将老矿工拖向矿洞深处。
周围的矿奴们低着头,麻木地继续挖掘,没有人敢抬头看一眼。
这样的场景,每一天都在数百个矿洞中重复上演。
矿洞外,是被称为“窝棚城”的聚居区。
说是城,实际上是一片用废矿石和破烂木板搭成的窝棚海洋。窝棚低矮、潮湿、拥挤,十几口人挤在不足三丈见方的空间里是常态。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腐臭、血腥和矿石粉尘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里没有街道,只有泥泞的巷道;没有商铺,只有用破布搭起的、以物易物的“黑市”;没有孩童的嬉笑声,只有压抑的咳嗽和哭泣。
在窝棚城中央,立着一座十丈高的黑色石碑。
石碑上刻着天元界的戒律:
【戊三七矿区律】
一、凡私自修炼者,诛九族。
二、凡私藏前朝遗物者,凌迟。
三、凡传播叛逆言论者,灭魂。
四、凡未完成开采份额者,投血池。
五、凡未经允许擅自离开矿区者,剥皮悬杆。
——天元界矿务司立,帝陨后第一百零三年
石碑表面,暗红色的污渍层层叠叠,那是两百年来,无数违反戒律者被处决时溅上的血迹,早已渗入石质深处,洗刷不掉。
石碑下,跪着一排人。
他们是被指控“怠工”的矿奴,此刻正被强迫跪在石碑前,背诵戒律。每个人背上都压着一块沉重的血灵石,膝盖深深陷入尖锐的碎石中,鲜血染红了地面。
一个银甲修士站在石碑旁,面无表情地监督着。
他是“戒律使”,天元界派驻每个矿区的执法者,修为至少金丹中期,掌握生杀大权。
“背!”戒律使冷喝。
矿奴们颤抖着背诵,声音嘶哑干涩。
“凡私自修炼者,诛九族……”
“凡私藏前朝遗物者,凌迟……”
每背一条,戒律使手中的禁灵鞭就在空中虚抽一记,鞭风刮过,跪着的人脸上便多一道血痕。
不远处,窝棚的缝隙里,一双双麻木的眼睛望着这一幕。
没有人愤怒,没有人哭泣。
因为愤怒和眼泪,早在两百年的压迫中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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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余烬之下
然而,余烬之下,真的没有火星了吗?
窝棚城最深处,一片被称为“乱葬岗”的区域。
这里堆满了矿奴的尸体——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被扔进血池“废物利用”,大部分矿奴死后,尸体会被直接拖到这里,任由野狗和秃鹫啃食。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乱葬岗地下三十丈深处,有一个隐秘的空间。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入口被累累白骨掩盖,洞壁上长满散发幽蓝光芒的苔藓——这是“噬灵苔”,能吸收并隔绝灵气波动,是天生的隐匿屏障。
此刻,溶洞中聚集着三十余人。
他们围坐在一盏昏暗的油灯旁,油灯燃烧的不是油脂,而是从矿渣中提炼出的“怨火”,火光幽绿,映得每个人脸上鬼气森森。
“老骨头,消息准确吗?”一个独眼汉子压低声音问。
被称为“老骨头”的,是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者,他真实年龄已不可考,只知道是帝陨之劫的幸存者,在矿坑里熬了两百年。他修为被废,双目失明,却有着诡异的“心眼”能力,能看穿许多障眼法。
“准确。”老骨头嘶哑道,“三个月后,天元界驻戊三七矿区的‘镇守使’会换防。新旧交替之际,矿区防御会有三天空隙——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一个年轻女子问,她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额头斜贯至下颌,那是当年反抗时留下的。
“起义的机会。”老骨头缓缓道。
溶洞里死寂了一瞬。
“起义?”独眼汉子苦笑,“老骨头,你忘了五十年前‘赤血起义’的下场了吗?三千矿奴,被三个天元界金丹修士,半个时辰杀光!尸骨堆成山,血水流了三天三夜!”
“还有八十年前的‘黑岩暴动’。”另一个驼背老者补充,“他们抢了一座哨塔的禁灵弩,以为能对抗修行者。结果呢?天元界派来一个元婴初期的‘巡察使’,一记‘焚天掌’,整个黑岩矿区化作焦土,八千矿奴灰飞烟灭!”
“我记得。”老骨头点头,“我都记得。一百二十年前的‘星火盟’,一百五十年前的‘复国军’……每一次起义,都被镇压,每一次反抗,都带来更残酷的屠杀。”
“那你还提什么起义?”伤疤女子激动道,“我们拿什么起义?锄头?矿镐?还是用血肉之躯去撞禁灵弩?”
老骨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们没有选择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溶洞上方——那里是乱葬岗的方向:
“两百年前,玄黄界有万亿生灵。如今,戊三七矿区还剩多少?不到三千万!而且大部分是老人、病人、残缺之人!年轻力壮的,要么被送去天元界当矿奴,要么死在矿坑里!”
“天元界已经下达最后通牒:三年内,榨干戊三七矿区最后一点价值。然后……启动‘界灭大阵’,将整个残骸星域彻底湮灭,腾出空间建造新的‘灵源提炼厂’!”
“三年后,我们都得死。”老骨头的声音冰冷如铁,“区别只在于,是像狗一样累死在矿坑里,还是像垃圾一样被大阵搅碎。”
溶洞里,所有人脸色惨白。
界灭大阵!
那是天元界用来清理“废弃矿区”的终极手段,启动后,整个星域的空间结构会被彻底崩解,一切物质和能量回归混沌,连魂魄都不会留下。
“这消息……属实?”独眼汉子颤抖着问。
“我在镇守府当杂役的孙子亲耳听到的。”老骨头闭上瞎眼,“三个月前,天元界的巡察使来视察时说的。镇守使已经接到密令,开始秘密转移贵重物资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所有人。
三千万人,三年后,都要死。
连做矿奴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伤疤女子咬着嘴唇,鲜血渗出,“反正要死,不如死得……像个‘人’?”
“对。”老骨头点头,“像个‘人’。像当年帝君教导我们的那样——站着死,而不是跪着生。”
他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块用破布包裹的东西,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板,石板表面布满裂痕,边缘焦黑,似乎曾被烈火焚烧过。
但石板中央,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图案:九条游龙环绕一座高塔。
“这是……”独眼汉子瞳孔收缩。
“帝君当年炼制‘天宪大阵’时,用来测试阵法节点的‘圣砖’残片。”老骨头轻抚石板,动作温柔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两百年前,我从星海宫废墟里拼死带出来的。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帝君的气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许安。
那个名字,在两百年后的今天,已经成为禁忌,成为传说,成为……信仰。
尽管天元界严令禁止任何关于前朝帝君的言论,尽管所有相关典籍都被焚毁,所有遗物都被收缴,但那个名字,依然在矿奴们口中秘密流传。
老人们会在深夜,对着年幼的孙辈,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讲述那个白衣帝君的故事:他如何推翻暴政,如何建立宪章,如何让仙凡平等,如何以元婴之身对抗真神……
那些故事,是这片绝望土地上,唯一的光。
“帝君……”伤疤女子跪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想触摸石板,却又不敢。
“他还活着吗?”一个少年问,他是溶洞里最年轻的人,才十六岁,却已在矿坑里挖了五年矿。
老骨头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帝君如果还在,绝不会看着他的子民被这样践踏。”
他抬起头,瞎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三个月后,镇守使换防,防御空隙。”
“我们要在那三天里,做三件事。”
“第一,破坏矿区十七座‘灵气抽取塔’,切断天元界对戊三七矿区的监控和能源供应。”
“第二,攻占‘血池’和‘刑场’,释放所有待处决的矿奴。”
“第三……”老骨头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沉重,“打开‘禁灵库’,取出里面封存的……禁灵弩和破法箭。”
溶洞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禁灵库,那是天元界存放法器的地方,守卫森严,有元婴级阵法守护!
“禁灵库有‘灭魂阵’,擅入者神魂俱灭!”驼背老者急道。
“我知道。”老骨头点头,“所以需要‘钥匙’。”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一枚断裂的玉簪,簪头雕刻着精致的离火纹。
“这是……”伤疤女子认出来了,“帝后娘娘的发簪!”
“对。”老骨头点头,“两百年前,帝后逃离时,曾暗中留下几处‘后手’。这枚发簪就是其中之一,里面封印着一道帝后全盛时期的‘离火破禁符’,能短暂瘫痪灭魂阵三息。”
“三息时间,足够我们冲进去,拿走禁灵弩!”
所有人都激动起来。
禁灵弩,那是能威胁金丹修士的法器!如果他们能装备上几百架……
“但就算有禁灵弩,我们也打不过天元界的修行者。”独眼汉子冷静分析,“矿区常驻一个金丹后期的镇守使,八个金丹中期的戒律使,还有上百筑基期的监工。而我们……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筑基初期,还是被废掉大半的。”
“所以,我们不是要‘打赢’。”老骨头缓缓道,“我们是要……‘唤醒’。”
“唤醒什么?”
“唤醒这片土地沉睡了两百年的……魂。”
老骨头站起身,虽然佝偂,却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
“天元界以为,两百年的压迫,已经彻底磨灭了玄黄界的反抗意志。”
“但他们错了。”
“玄黄界的魂,从未死去。它只是在等待……一个爆发的契机。”
“我们要用我们的血,用我们的命,用这场注定失败的起义——”
“告诉天元界,告诉诸天万界——”
“玄黄子民,脊梁未断!玄黄之魂,永不屈服!”
溶洞里,三十余人,眼中都燃起了火焰。
那是绝望到极致后,迸发出的、向死而生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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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血色黎明
三个月后,戊三七矿区,镇守使换防日。
新任镇守使“赵元奎”已抵达,但旧任“孙镇海”尚未完全交卸权力,双方所属的护卫、文书、阵法师等人马混杂,防御体系出现了预料中的混乱。
黄昏时分,起义,开始了。
第一把火,从第七矿区燃起。
三百名矿奴,手持简陋的矿镐、铁锹,突然暴起,杀死了十三名监工,冲进了灵气抽取塔的控制室。
“砸!全砸了!”领头的是独眼汉子,他挥舞着铁锤,疯狂砸向控制台。
符文闪烁,阵法反噬,三名矿奴当场被电成焦炭。
但没有人退缩。
更多的矿奴冲进来,用身体撞,用牙齿咬,用一切能用的方式,破坏着这座抽取了他们两百年生命精华的魔塔。
轰隆——!
抽取塔核心爆炸,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
短短一个时辰,十七座灵气抽取塔,被破坏了十一座!
矿区陷入混乱。
“敌袭!敌袭!”
警钟响彻夜空,天元界的银甲护卫倾巢而出。
但矿奴们早有准备。
他们在巷道里设下陷阱:挖空的矿洞突然坍塌,埋没了整队护卫;涂抹了剧毒矿渣的竹签铺满地面,刺穿银甲缝隙;甚至有人抱着点燃的“怨火油”,冲向护卫队,以自爆的方式打开缺口。
血肉之躯,对抗法器铠甲。
结果是惨烈的。
每一名银甲护卫倒下,都至少有十名矿奴陪葬。
但矿奴们前仆后继,如同潮水,用生命填平每一寸道路。
与此同时,血池和刑场。
“放人!!!”
伤疤女子率领两百矿奴,冲破了血池的守卫。她们砸碎锁链,将浸泡在腐蚀药液中的同胞拖出来——虽然大部分已经奄奄一息,但至少……死得干净些。
刑场上,正在处决三十名“怠工者”。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锋在血色月光下闪烁寒光。
突然,一支粗糙的竹箭射来,正中刽子手咽喉!
箭头上涂抹着从毒草中提炼的剧毒,刽子手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倒地毙命。
“杀——!”
驼背老者带着一群老矿奴冲上刑场,他们手中只有木棍、石块,却义无反顾地扑向守卫。
战斗,一面倒的屠杀。
但老矿奴们用身体抱住守卫的腿,用牙齿咬破铠甲缝隙,为年轻人争取时间。
刑架上的矿奴被救下,加入战斗。
人越聚越多。
整个窝棚城,都沸腾了。
压抑了两百年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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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禁灵库前
乱葬岗地下,禁灵库入口。
老骨头站在库门前,手中紧握着那枚断裂的玉簪。
他身后,是最后五十名精锐——都是修为勉强维持在筑基初期、且意志最坚定的矿奴。他们手中握着从护卫尸体上抢来的制式长刀,身上穿着染血的皮甲。
“准备好了吗?”老骨头问。
“准备好了!”五十人齐声低喝。
老骨头点头,将玉簪按在库门中央的阵法节点上。
“帝后娘娘……请助我等一臂之力!”
玉簪碎裂。
一道赤红色的离火符文爆发,瞬间烧穿了阵法核心!
轰——!
库门洞开!
三息!
“冲!”老骨头率先冲入。
库内,架子上整齐摆放着三百架禁灵弩,以及上万支破法箭!
“快!能拿多少拿多少!”独眼汉子大吼。
矿奴们疯狂搬运。
但就在这时——
“呵……果然有老鼠。”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库外传来。
老骨头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库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者,正是新任镇守使赵元奎!金丹后期修为,身披玄金战甲,腰间佩剑尚未出鞘,但散发的威压已让所有矿奴呼吸困难。
他左侧,是旧任镇守使孙镇海,同样金丹后期。
右侧,则是一个面容阴鸷的老者——戒律司司主,元婴初期修为!
三大强者,联袂而至!
“怎么可能……”独眼汉子脸色惨白,“他们不是应该在交接吗?”
“蠢货。”赵元奎嗤笑,“你真以为,我们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孙镇海冷冷道:“这三个月,你们的所有密谋,都在我们监控之下。之所以不动手,就是要等你们全部跳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老骨头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个陷阱。
天元界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起义计划,却故意放任,就是为了将所有反抗者引出来,一次性清除!
“你们……好狠……”伤疤女子咬牙切齿。
“狠?”戒律司司主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区区下界贱民,也配谈狠?你们的存在,本就是罪孽。能活两百年,已经是天元界的仁慈。”
他抬手,轻轻一握。
轰——!
禁灵库内,所有矿奴手中的禁灵弩和破法箭,同时炸裂!
碎片四射,十几名矿奴当场被炸死。
“现在,跪下。”赵元奎淡淡道,“说出其他反抗者的藏匿地点,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点的死法。”
溶洞里,死寂。
五十人,面对三大金丹、一元婴,如同蝼蚁面对巨象。
但——
“跪?”老骨头笑了。
他缓缓挺直佝偻的脊背,虽然瘦弱,却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支撑着他:
“两百年前,帝君教导我们——”
“大燕子民,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父母,不跪强权外寇。”
“两百年后,我这条老命,可以丢——”
“但这膝盖,弯不下去!”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块圣砖残片:
“玄黄子民!”
“今日,以血为祭,以命为薪——”
“请帝君……睁眼看一看,您的子民,没有丢您的脸!!!”
话音落,他将圣砖狠狠砸在地上!
咔嚓——!
圣砖碎裂。
但碎裂的瞬间,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混沌光芒,从碎片中升腾而起,直冲库顶!
那光芒太微弱了,在元婴修士眼中,如同萤火。
但它出现的那一刻——
整个戊三七矿区,所有幸存的、体内流淌着当年天宪烙印血脉的玄黄遗民,心中同时一震!
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苏醒了。
“冥顽不灵。”戒律司司主皱眉,抬手一指。
一道灰色指风射出,直取老骨头眉心。
这是“灭魂指”,一旦命中,神魂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老骨头闭上眼睛,嘴角却带着笑。
值了。
至少,他们让天元界知道,玄黄界的魂……还活着。
但——
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到来。
灰色指风,在距离老骨头眉心三寸处,突然……停住了。
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嗯?”戒律司司主瞳孔一缩。
不只是他,赵元奎、孙镇海也同时变色。
因为他们感觉到,整个禁灵库的空间,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仿佛时间流速在减缓,法则在扭曲。
库顶,那道微弱的混沌光芒,开始扩散。
光芒所过之处,墙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不是天元界的符文,而是……上古妖帝传承中的混沌道纹!
“这是……什么?”赵元奎骇然。
老骨头睁开眼,也愣住了。
他手中的圣砖碎片,明明已经彻底碎裂,但此刻,每一块碎片都在发光。
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虚影。
白衣,黑发,负手而立。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影中透出的威严、悲悯、以及那睥睨诸天的气度……
“帝……君……”老骨头颤抖着跪下。
不是跪强权,是跪信仰。
虚影没有动,只是静静悬浮在那里。
但整个禁灵库,所有天元界修士,都感觉到一股来自生命本质的压制!
如同蝼蚁面对真龙!
“装神弄鬼!”戒律司司主厉喝,元婴期修为全开,一掌拍出!
这一掌,蕴含了他百年苦修的“蚀骨法则”,掌风所过,连空间都开始腐朽、崩坏。
然而——
掌风触及虚影的瞬间,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虚影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它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对着库外——窝棚城的方向,轻轻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
但下一刻——
窝棚城中,那座立了两百年的黑色戒律碑,表面突然裂开无数缝隙!
碑上的天元界文字,一个个剥落、粉碎!
最终,轰然倒塌!
碎石中,一道金色光芒冲天而起!
那是……被镇压了两百年的,玄黄界残存的最后一丝……界运!
金光冲霄,映亮了整个血色天空。
所有正在战斗的矿奴,所有正在屠杀的天元界修士,都停下了动作,仰头望天。
他们看到了那金光。
更看到了金光中,隐约浮现的……那道白衣虚影。
“帝君……显灵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哽咽着喊出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帝君显灵了——!!!”
哭喊声,响彻矿区。
两百年压抑的屈辱、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化作滔天的泪水与呐喊。
天元界修士们脸色铁青。
他们感受到了恐惧——不是对那虚影力量的恐惧(那虚影似乎并无实质攻击力),而是对这股突然爆发的、仿佛要燃烧整个世界的……不屈意志的恐惧!
“杀!杀光这些贱民!”赵元奎嘶吼。
银甲护卫们回过神来,开始疯狂屠杀。
但这一次,矿奴们不再退却。
他们迎着刀锋,迎着法术,用血肉之躯向前冲!
“为了帝君——!!!”
“玄黄不灭——!!!”
每一声呐喊,都有一道微弱的信仰之力,汇入天空中的金光。
金光越来越盛,虚影越来越凝实。
虽然依旧无法干预现实,但它的存在本身,就给了所有反抗者……赴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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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余烬不熄
起义,在三个时辰后,被彻底镇压。
十七座灵气抽取塔,被破坏了十三座,但天元界紧急调来的阵法师已经开始修复。
血池和刑场被夺回,所有参与起义的矿奴,被当场处决,尸体悬挂在重建的戒律碑周围,以儆效尤。
禁灵库前的五十人,全部战死。
老骨头死在戒律司司主手中,临死前,他紧紧抱着圣砖的碎片,脸上带着笑。
独眼汉子被赵元奎一剑穿心,死前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没有吐露半个字。
伤疤女子和驼背老者,在掩护年轻人撤退时,被禁灵弩射成了筛子。
起义,失败了。
死亡人数:矿奴一方,超过八千人;天元界一方,损失二十七名筑基修士,三名金丹初期监工。
力量对比,悬殊如故。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镇压结束后第七天。
窝棚城依旧死寂,但每个窝棚深处,都有人在低声传唱一首歌谣:
【玄黄谣】
血染苍穹帝陨年,山河破碎民倒悬。
两百年苦矿坑底,脊梁未断魂未眠。
圣砖碎时金光起,白衣虚影照长天。
纵使身死魂飞散,不屈薪火代代传。
歌谣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
但它像野火,在矿奴之间秘密流传。
每个学会这首歌谣的人,眼中都多了一点东西——不再是麻木的绝望,而是……一种沉静的、向死而生的决绝。
禁灵库倒塌的戒律碑废墟旁,几个孩童在玩耍。
他们用碎石搭起简陋的小塔,模仿记忆中老人讲述的“星海宫”模样。
一个银甲护卫路过,看见后,一脚踢翻了石塔。
“不准玩这个!”护卫厉喝。
孩童们吓得四散奔逃。
但跑出几步后,其中一个最瘦小的男孩,突然回头,对着护卫,用尽全身力气喊:
“我爹爹说,帝君会回来的!”
“等他回来,你们都得死!!!”
喊完,他转身就跑,消失在了巷道深处。
护卫愣了愣,随即暴怒,想要追上去,却被同伴拉住。
“算了,一个孩子。”
“哼,不知死活的小杂种。”
护卫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们没有看到,巷道拐角,那个瘦小男孩蹲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半块沾着血迹的圣砖碎片——那是起义那夜,他从老骨头尸体旁偷偷捡来的。
男孩将碎片贴在胸口,低声说:
“帝君……您一定要回来啊……”
“我们……等您……”
碎片冰凉,但男孩觉得,它有一丝微弱的……温度。
仿佛在回应他的期盼。
远处,血色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镇压会继续,压迫会继续,死亡会继续。
但——
玄黄界的魂,已经醒了。
而且,再也……不会睡去。
余烬不熄,终将燎原。
纵需万年,此志不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