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之罪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针刺般的剧痛中浮沉。
许安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记得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伴随着更深的绝望和更具体的痛苦:喉咙里塞满砂砾般的干渴,四肢百骸传来被反复碾碎的钝痛,腹部空瘪得像被掏空的皮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火烧火燎的伤处。
他被扔在一条暗无天日的矿道尽头,一个堆满废石的洼地里。身下是冰冷潮湿的矿泥,混合着不知名矿物的碎渣和前面矿工留下的排泄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没有光,只有远处矿道拐角,每隔一段时间会传来监工巡视时、手中“照明符”晃过的惨白余光,以及更深处,永不停歇的、单调而沉重的凿击声。
这里,是黑曜城地下最深处、环境最恶劣的“黑岩矿场”第七层。专门用来处置像他这样“无身份、无价值、有反抗前科”的消耗品。
“呃……”许安试图挪动一下身体,避开身下一块尖锐的矿石,却引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几乎让他再次昏厥的剧痛。他现在的身体,比最孱弱的凡人还要不如。经脉寸断,丹田破碎,混沌神格化为碎片沉寂在识海深处,连引动一丝微尘的力量都没有。更严重的是内腑的伤势和严重失血,若非他曾经是真神之躯,生命力远比凡人顽强,早就死了十次八次。
但他宁愿死了。
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混杂着岩粉和秽物的污浊空气;每一次心跳,感受到的都是这具残破躯壳带来的无尽折磨。而比肉体痛苦更甚的,是那吞噬灵魂的无力与悔恨。骗子……陷阱……修为尽废……凡人……这些词如同刻在骨髓里的毒咒,日夜噬咬着他残存的神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两天。
一个瘦小的黑影,佝偻着身子,沿着矿道墙壁,如同受惊的老鼠般悄悄挪了过来。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或许实际年龄更大,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作让他身形瘦小得像一根豆芽菜。他穿着几乎变成布条的破烂矿工服,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新旧交叠的鞭痕和矿灰,脸上脏得看不清容貌,只有一双眼睛在偶尔掠过的符光中,亮得有些吓人——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机警和……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求生欲的眼睛。
少年在距离许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东西——那是矿场最低等的口粮,“黑岩饼”,用最劣质的谷糠混合少量矿粉和泥土烤制而成,难以下咽,但能勉强维持生命。
少年将黑岩饼掰下更小的一块,犹豫了一下,又掰下一小块,然后迅速将大部分塞回怀里。他拿着那两小块饼,蹑手蹑脚地靠近许安。
许安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地看着这个靠近的少年。
少年似乎被许安突然睁眼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两步,差点摔倒。但看到许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威胁的动作,他才慢慢又靠过来,将手里那两块小得可怜的饼,轻轻放在许安手边一块稍微干净些的石头上。
“……吃。”少年发出一个极其嘶哑、几乎不似人声的单音节,然后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矿道阴影里,远远看着。
许安看着那两块沾满矿灰、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饼,又看向阴影中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少年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物伤其类,或者,是一种试探?
许安没有动。他并非不饿,那几乎要烧穿胃袋的饥饿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但他更警惕。在这地狱般的地方,任何一点突如其来的“善意”,都可能包裹着更深的恶意。
少年见许安不动,也不催促,只是远远地、静静地看着。过了一段时间,远处传来监工粗哑的吼叫和鞭子破空声,少年立刻像烟雾般消失在矿道深处。
许安终究还是伸出了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两块饼。入手冰冷坚硬,带着矿粉的涩味。他费力地将其掰碎,一点一点地放入口中。粗糙的颗粒刮擦着喉咙,几乎难以下咽,但一点点微弱的、带着土腥味的暖意,还是顺着食道滑入空瘪的胃袋,稍微缓解了那噬人的饥饿感。
这微不足道的两块饼,或许是少年一天口粮的三分之一,甚至一半。
许安吃完,闭上眼,继续在痛苦和昏沉中煎熬。
之后的两三天,少年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监工巡查的间隙悄悄出现,每次都会留下一点点食物——有时是半块黑岩饼,有时是一小把不知从哪里抠出来的、带着湿气的苔藓,有时甚至是用破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几滴从岩缝里接的浑浊渗水。
他从不说话,只是放下东西就迅速离开,保持着距离。许安也从不开口,只是默默接受。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沉默的默契。
许安的伤势在恶劣的环境下自然不可能好转,但或许是因为那点微不足道的食物和水,或许是因为他自身顽强的生命力,他终究没有死,而是如同最卑微的苔藓,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极其缓慢地、痛苦地……苟延残喘。
他开始能稍微挪动身体,能靠坐在冰凉的岩壁上,能在符光掠过时,看清周围有限范围内堆积的废石和矿工们模糊佝偻的身影。他也逐渐从其他矿工零碎的、死气沉沉的交谈和咒骂中,了解到一些信息:
这里是黑岩矿场第七层,也被称为“死层”。被扔到这里的人,几乎没有活着出去的。每天有沉重的开采任务,完不成就是一顿毒打,甚至直接处死。矿洞里隐藏着危险的“岩煞”和偶尔从更深地脉钻出的“噬矿兽”,每年死在矿难和兽口下的矿奴不计其数。监工都是些心狠手辣、修为在伪神初期的修士,手持特制的“禁灵鞭”和“爆裂符”,对矿奴有生杀予夺之权。
那个少年,被称为“小哑巴”或者“豆芽菜”,据说是在矿场出生的,父母早就死在矿难里。他因为身体瘦小,干不了重活,经常被其他矿工欺负,口粮也常被抢走,能活到现在算是个奇迹。他给许安送食物,或许只是因为许安是这死层里,唯一比他看起来更惨、更没有威胁的存在。
许安的心,如同被冰封的深潭。被骗、被废的经历,让他对任何人和事都充满了极致的警惕和冷漠。但少年那沉默的、持续的、不求回报(至少目前看来)的微小“施舍”,却像一根极其细微的针,试图刺破那厚厚的冰层。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少年太弱小,需要找一个更弱的存在来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存在感。或者,少年另有图谋。
但每次看到少年放下食物时,那双在污秽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那抹纯粹的、近乎小兽般的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分享”意味,许安那冰冷的心防,还是会不可抑制地……松动一丝。
这丝松动,在第七天,演变成了一个决定。
那天,少年在送完食物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他犹豫了很久,才用手指,在布满矿灰的地面上,划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东……岔道……里面……有……水……多一点。”
他指的是矿洞东侧一条早已废弃、据说有岩煞出没、被监工严禁进入的狭窄岔道。
许安看着那几个字,又看向少年。少年眼中没有狡诈,只有一种分享秘密的小心和一丝……期盼?或许,他只是太渴望一点干净的水源,又不敢独自进入那危险的岔道,想拉上许安这个“同伴”?
理性在疯狂预警:危险!陷阱!不要相信!这可能是监工设下的圈套,也可能是其他矿工的阴谋,甚至可能这少年本身就没安好心!
但许安看着少年干裂起皮、沾满灰土的嘴唇,看着他那双亮得让人心头发涩的眼睛,那冰封的心湖,终究还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恻隐之心。对同样身处绝境、却仍保留着一丝“善”意的同类的……一丝微弱的恻隐。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少年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点光彩,但立刻又被他强行压下,恢复了那种小兽般的警惕。他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等待的手势,然后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许安靠在岩壁上,心中天人交战。但最终,对清水的渴望(他同样干渴难忍),以及对那丝微弱“善意”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回应”冲动,压过了警惕。
深夜,监工巡查的间隔时间最长。
少年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对许安招了招手,然后转身,蹑手蹑脚地向着东侧那条黑暗的岔道摸去。
许安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自己残破的身体,跟了上去。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岔道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从极深处传来的、微弱而诡异的“滴答”水声,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让人皮肤发紧的阴冷气息。那是“岩煞”的气息,一种地脉阴气与矿物毒素结合产生的无形煞灵,能侵蚀生机,迷惑神魂。
少年显然也很害怕,身体微微颤抖,但他还是摸索着岩壁,小心翼翼地往里挪。许安跟在他身后,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混沌神格碎片在识海中不安地悸动,似乎本能地排斥这里的阴煞之气。
岔道曲折向下,越来越狭窄潮湿。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那是岩壁上某种能发出微弱荧光的苔藓。借着这点微光,许安看到岔道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天然的积水洼,水色浑浊,但比起矿道里那些掺杂着矿粉和污物的泥水,显然要“干净”许多。
少年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他蹲在水洼边,先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捧起一点水,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确认没有异味和明显的毒素后,才贪婪地大口喝了起来。
许安也艰难地挪到水边,捧起水喝了几口。冰冷浑浊的水带着土腥味,但流入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依然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慰藉。
少年喝够了水,又从怀里掏出两个破旧的皮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开始小心翼翼地装水。许安也学着他的样子,用自己破烂的衣襟勉强浸湿,准备带回去慢慢吮吸。
就在两人专注于取水之时——
异变陡生!
岔道入口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凶狠的呼喝!
“在里面!抓住他们!”
“私自离岗,擅闯禁地!找死!”
是监工!而且不止一个!
少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的皮囊“啪”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惊恐地看向许安,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许安心中猛地一沉!中计了!果然是个陷阱!他试图站起来,但虚弱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
几道惨白的照明符光瞬间射入岔道,将两人照得无所遁形!三个手持禁灵鞭、气息凶悍的监工堵在了出口,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伪神三重修为,他目光扫过瘫坐在地的许安和瑟瑟发抖的少年,狞笑道:“好啊!小哑巴,长本事了!不仅自己偷跑,还敢带新来的废物一起?看来是嫌命长了!”
“不……不是……我……”少年语无伦次,想辩解,却被刀疤监工一鞭子抽在背上!
“啪!”鞭声清脆,少年惨叫一声,背上皮开肉绽,黑气缭绕,整个人蜷缩在地,痛苦抽搐。
“还有你!”刀疤监工的目光转向许安,满是鄙夷,“一个废人,还不安分!看来上次的教训不够深刻!”
他挥了挥手:“带走!按规矩,擅闯禁地,私取水源——吊起来,打!打到半死,扔进‘废矿坑’喂噬矿兽!”
另外两个监工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粗暴地将许安和少年拖起,用特制的铁链锁住手脚。
许安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在地上痛苦翻滚、不敢与他对视的少年。
少年的眼神躲闪着,充满了恐惧、愧疚,但更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般钻入许安的心底。
被拖出岔道,押回主矿道。许多麻木的矿工被惊动,在远处阴影中窥视,眼神空洞,仿佛早已习惯。
刀疤监工为了“以儆效尤”,决定当场行刑。
两人被吊在矿道中央一根粗大的石笋上。先是鞭刑。
禁灵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次次抽打在许安残破的身体上。每一鞭都带走一片皮肉,留下深可见骨、黑气缭绕的伤口。剧痛如同潮水,几乎要淹没他的意识。但他咬碎了牙,一声不吭,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冰冷地,透过血污,看着不远处同样被鞭打、惨叫连连的少年。
少年哭喊着,哀求着,咒骂着,将一切责任都推给了许安:“是他!是他逼我去的!他说他知道里面有宝贝!大人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许安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微弱的恻隐,彻底冻结,然后粉碎,化为更深的冰寒与黑暗。
鞭刑之后,是更残忍的“煞气蚀体”。监工们取来一团凝聚的“岩煞”本源,强行打入两人体内。
刹那间,许安感觉如同千万根冰针同时刺入骨髓,又像有无形的虫子在他血脉脏腑中啃噬!阴寒、剧毒、带着混乱意识的煞气疯狂侵蚀着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和微弱的神魂!他忍不住发出低沉的、如同困兽般的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七窍开始渗出黑色的污血。
而少年,在煞气入体的瞬间,就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身体扭曲成怪异的角度,眼睛翻白,口吐白沫,眼看就要不行了。
“废物!”刀疤监工啐了一口,“把这小哑巴扔到一边,看他的造化。这个废人……”他看向气息奄奄、但眼神依旧死寂冰冷的许安,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不是骨头硬吗?给我扔进‘废矿坑’最深处!那里的噬矿兽,最喜欢还有点生气的‘饲料’!”
许安被铁链拖着,如同一条死狗,被扔进了一条向下倾斜、黑暗深邃、散发着浓烈腥臊和腐烂气味的矿道。这是通往废弃矿坑和噬矿兽巢穴的通道。
身体在粗糙尖锐的矿道上翻滚、撞击,新伤叠着旧伤,剧痛已经麻木。岩煞在体内肆虐,吞噬着最后的生机。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在彻底坠入黑暗前,许安最后“看”到的,是识海深处,那十几块黯淡的、布满裂痕的混沌神格碎片。在极致痛苦和绝望的冲刷下,在岩煞阴毒之气的侵蚀下,其中最小的一块、最边缘的碎片,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无边的、冰冷刺骨的黑暗,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和兽类的腥臊,彻底将他吞没。
废矿坑底,隐约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利齿摩擦岩石和低沉的咕噜声。
生不如死。
而这地狱,似乎……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