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路亡踪
许牧蹲在破庙残存的半截泥菩萨像后,身上裹着一件过于宽大、打着各种颜色补丁的旧袄,袖口和衣摆磨得发亮,边缘挂着脏污的冰溜。三岁半的孩子,个头却没见长多少,脸上没什么肉,显得眼睛格外大,黑沉沉的,映不出太多属于孩童的光。他只是安静地缩在那里,看着庙门外纷纷扬扬、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雪。
胸口那块地方,九幽圣体的反噬咒印已经不再如最初几日那样时刻散发冰寒死气,它沉寂了,像是与皮肉长在了一起,形成一片凹凸不平、颜色暗沉近黑的丑陋疤痕。但许牧知道它还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到那疤痕之下,空荡荡的,仿佛本该奔涌着星辰大海的经脉与丹田,如今只余下干涸龟裂的河床,和一片被彻底焚毁的荒芜。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匮乏与虚弱,比饥饿更甚,比寒冷更彻骨。
脚步声,沉重而拖沓,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由远及近。秦岳回来了。
他拄着一根勉强算是直溜的粗树枝,一步一蹒跚。身上还是月前那件破烂袍子,只是补丁更多,颜色更污浊,冻得硬邦邦的,裹着他愈发瘦骨嶙峋的身体。他的左腿依旧瘸得厉害,几乎全靠右腿和手里的树枝支撑。脸上是长久缺乏食物和温暖造成的青灰色,深刻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尘土。只有那双眼睛,在推开破庙吱呀作响的残破木门,目光第一时间寻到菩萨像后的许牧时,才会闪过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活气。
“少爷,”秦岳的声音比六个月前更沙哑了,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他挪到许牧身边,先小心地探了探许牧的手,触手冰凉,让他本就晦暗的脸色又沉了沉。他没说什么,只是解下背上一个同样破烂的包袱。
包袱里抖搂出几样东西:小半块冻得梆硬、不知掺了多少麸皮的黑面饼;两个冻得发紫、表皮皱缩的野果子,不知是从哪个冰封的枝头侥幸存下来的;还有小半袋灰扑扑的、像是草根树皮磨碎的粉末。这就是他们一天,甚至可能更长时间的全部口粮。
秦岳没有立刻处理食物。他先是在避风的墙角,用冻得通红、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熟练地架起几块碎砖,又从怀里掏出珍藏的、用破油布包着的火折子——这是他用最后一点值钱东西(不过是半块残缺的玉佩扣子)从流民手里换来的。火苗蹿起,驱开一丝寒意,映亮他沟壑纵横的脸和那双专注的眼。
他将积雪放进一个边缘磕破了的铁皮罐里,架在火上。然后,他拿起那半块黑面饼,用随身的小刀(刀刃已经崩了好几处口子)耐心地、一点点刮下粉末,放入慢慢融化的雪水中。又将野果子在冰冷的怀里捂了捂,勉强软化一点,小心地挤出几滴几乎看不见的汁液滴进去。最后,撒入一点点那种灰扑扑的粉末。
整个过程,他做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仿佛手中摆弄的不是最低劣粗糙的求生之物,而是某种珍贵的丹砂灵药。火焰舔舐着罐底,混合物的气味渐渐散发出来,谈不上香,只是一股沉闷的、混杂着焦糊与苦涩草木气的味道。
许牧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秦岳那双曾经握惯了灵器、结印时能引动风雷的手,如今笨拙而稳定地刮着面饼,看着那曾经挺拔如松、金丹气韵隐隐流转的身躯,如今佝偻在破庙的寒风里,为一个铁皮罐里的糊糊全神贯注。
寒渊镇的冬夜,风雪正急。
镇东头的破庙里,几个乞丐围着将熄的篝火发抖。庙角草堆中,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蜷缩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胸口。
“听说了没?镇口贴了新告示……”缺牙老乞丐压低声音,“说是前朝余孽,悬赏黄金千两!”
“画得模糊,一个脸上有疤的中年汉子,还有个三四岁的孩子……”中年乞丐凑近火堆,“说是前朝皇子,叫许牧。”
”
秦岳。
这是他的名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布满老茧和冻疮,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的厚茧。这不是乞丐的手,是军人的手。
“我是秦战岳……燕云殿前司都指挥使……永安殿下的护卫……”
更多的记忆涌入:地宫血战,孩童的哭喊,九幽龙佩炸裂的金光,灵体崩碎时的剧痛……
再醒来时,已在这具冻饿而死的乞丐躯壳里。记忆混乱不堪,时而清醒时而疯癫。但有一点刻在灵魂深处——找到殿下,保护殿下
镇外三里,废弃土地庙。
秦战岳用干草在角落铺了个窝,将孩子安顿好,又摸出半块硬饼。
“殿下,先吃点。”他将饼掰成小块,泡在破碗融化的雪水里。
许木——曾经的燕云皇子永安——捧着碗,小口喝着饼糊。温热的水食下肚,惨白的小脸终于有了点血色。
“秦爷爷……”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你也……”
“末将在。”秦战岳单膝跪地,想要行军中大礼,却被许木紧紧抱住。
“不要跪……”孩子把脸埋在秦战岳脏污的衣襟里,瘦小的肩膀颤抖,“父皇死了……母妃死了……只剩下秦爷爷了……”
秦战岳心如刀绞。他轻拍孩子的背:“末将无能,未能护陛下周全。但末将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殿下再受伤害。”
许木哭了一阵,渐渐平静。他抬起泪眼,看着秦战岳陌生的面孔:“秦爷爷,你的脸……”
“这不是末将原本的身体。”秦战岳苦笑,“地宫崩塌时,肉身已毁,魂魄附在这刚死的老乞丐身上。记忆受损严重,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他从怀中取出北疆兵符,郑重放在许木手心:“这是先帝留给殿下的最后信物。凭此符,可调北疆三万铁骑。但如今……”
许木握紧冰凉的兵符:“如今北疆也去不了,对吗?”
秦战岳沉重点头,取出那张皱巴巴的通缉令:“大商新朝已发海捕文书,各州各县都在搜捕。北疆镇守使赵山河将军虽忠诚,但军中未必没有新朝耳目。”
他望向西方:“我们去青丘国。燕云与青丘有百年盟约,两国边境开放。更重要的是,青丘国主白昊曾欠先帝一个人情——当年青丘内乱,是先帝出兵相助,白昊才得以稳固王位。”
“青丘国山险林密,民风彪悍,更有狐族秘术护国。大商新立,不敢轻易对青丘用兵。到了那里,我们才算真正安全。”
“远吗?”
“很远。要穿过整个苍莽山脉,至少一个月路程。”秦战岳看着许木的眼睛,“路上会很苦,会有追兵、猛兽、无数险阻。殿下,怕吗?”
许木沉默片刻,用力摇头:“不怕。只要和秦爷爷在一起,去哪儿都不怕。”
秦战岳心中一暖,揉了揉孩子的头:“今夜好生休息,明日一早进山。”
清晨,山里奔逃,两人简单吃了点饼糊,秦战岳处理了许木肋下的伤口——草药是连夜在雪地里找到的几株干枯车前草,捣碎了敷上。
“殿下,这印记要遮起来。”秦战岳掏出一盒干结的劣质胭脂,用水化开,仔细涂抹在许木颈间的龙形烙印上。
脂粉粗糙,涂上去肤色不自然,但至少远看不会引人注意。
两人离开土地庙,朝西边的苍莽山脉进发。
起初沿镇外荒废官道走,积雪深厚,但还算平路。秦战岳背着许木走了十里,许木坚持要下来自己走。
“我能走。”孩子固执地说。
秦战岳拗不过他,便牵着他的手前行。许木人小腿短,在深雪里走得吃力,没走多远就累得直喘气。
“歇会儿。”秦战岳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岩,让许木坐下,掏出半块硬饼。
饼冻得像石头,两人就着雪啃。秦战岳将大部分给了许木,自己只象征性地咬了一小口。
歇了半炷香,继续上路。越往山里走,路越难行。官道早已断绝,只能沿野兽踩出的小径走。有时小径被积雪彻底掩埋,秦战岳就得用树枝探路。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山洞暂避风雪。秦战岳生了堆小火,柴是沿路捡的枯枝。
许木靠在山壁上,眼皮直打架。一个多月的逃亡耗尽了他的精力,此刻在温暖的火堆旁,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殿下睡会儿吧。”秦战岳柔声道,“末将守着。”
许木确实撑不住了,不一会儿沉沉睡去。秦战岳脱下自己的破棉袄盖在孩子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内衣,守在洞口。
风雪呼啸,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
“……这具身体太弱了……撑不了多久……”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闭嘴!”秦战岳在心中怒吼,“再敢打殿下的主意,我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拉你同归于尽!”
他喘着粗气,额上渗出冷汗。他知道,另一个意识——那个属于许氏先祖的残魂——正在慢慢苏醒。双魂融合的后遗症越来越严重。
必须尽快赶到青丘国。
一个时辰后,秦战岳叫醒许木,继续赶路。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他们进入苍莽山脉外围,山势渐陡,积雪更深。许木摔了好几跤,有一次整个人陷进雪里,是秦战岳拼命把他刨出来的。孩子的手脚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却一声不吭。
这份坚韧,让秦战岳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了第一处地标——一座形似卧虎的山峰。按照秦战岳的记忆,从这里往西三十里,有一条隐秘的古道,可直通青丘边境。
“今夜就在这附近过夜。”秦战岳找了个背风的山坳,清理出一小块地方。
他用树枝和枯草搭了个简陋的窝棚,勉强能挡住风雪。火堆生起时,天已经全黑了。
许木累极了,吃完秦战岳烤热的最后一点饼,倒头就睡。秦战岳将火堆移近些,自己坐在窝棚口,警惕地听着四周动静。
夜深了,山林里传来狼嚎。
秦战岳握紧了捡来的木棍——顶端用碎石磨尖,勉强可当矛用。
远处雪地里,亮起了一对对绿莹莹的光点。
是狼。而且不止一两只。
秦战岳心中一沉。他轻轻摇醒许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许木立刻清醒,小脸煞白,紧紧抓住秦战岳的衣角。
狼群慢慢靠近,在火光边缘徘徊。大约有七八头,领头的是只体型硕大的灰狼,右眼处有一道狰狞伤疤。
秦战岳缓缓站起身,将许木护在身后。他左手持火把,右手握木矛,摆出了军中搏杀的架势。
头狼低吼一声,率先扑了上来。
秦战岳侧身闪过,木矛狠狠刺向狼腹。但狼极为敏捷,在空中扭身避开,爪子还是在秦战岳肩头留下了三道血痕。
血腥味刺激了狼群,其余几头狼也纷纷扑上。
秦战岳且战且退,护着许木退到山壁前,避免腹背受敌。他招式狠辣,专攻狼的眼、喉、腹等要害,转眼间已刺伤两头狼。但狼群悍不畏死,攻击一波接一波。
终于,一头狼突破防线,直扑许木。
“殿下小心!”秦战岳回身去救,后背却暴露给了头狼。
利爪划过背脊,带起一蓬血花。秦战岳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此时,许木颈间的龙形印记突然亮起微弱的金光!
虽然脂粉遮盖,但那光芒仍透了出来。金光照射在那头扑来的狼身上,野狼发出一声凄厉哀嚎,仿佛被火焰灼烧般滚倒在地。
狼群被这变故惊呆了,攻势一滞。
秦战岳抓住机会,用尽全力将火把掷向狼群。火焰在雪地上炸开,狼群受惊后退。
“走!”秦战岳背起许木,朝着山林深处狂奔。
狼群追了一阵,终究忌惮那诡异金光,渐渐放弃了。
秦战岳一直跑到力竭,才在一棵巨树下瘫倒。他背上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破衣。许木哭着要给他包扎,却被他阻止。
“殿下……那金光……不能再用了……”秦战岳喘息着,“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许木含泪点头,撕下自己的衣襟,笨拙地为秦战岳包扎。
“秦爷爷,你不能死……”孩子的声音在颤抖。
秦战岳看着许木哭花的小脸,扯出一个笑容:“末将……死不了……还没把殿下……送到青丘呢……”
他强撑着坐起,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疗伤草药敷上,又服了一颗止血丸。
夜深了,风雪又起。
秦战岳将许木揽在怀里,用体温为孩子取暖。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在喋喋不休地嘲讽他的弱小。
但每一次,当许木在他怀里无意识地蹭蹭,或者轻声梦呓着“父皇”“母妃”时,秦战岳就会用尽全力压制住那个声音。
他是秦战岳。燕云殿前司都指挥使。永安殿下的护卫。
这是他存在的意义。
风雪中,主仆二人依偎着,等待天明。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三十里外的寒渊镇,一队黑衣骑兵正踏雪而来。为首者手中拿着的,正是那张通缉令。
黄金千两,万户侯爵。
这场逃亡,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