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立威
卫谦跟着引路下人来到书房门口,她心中有些忐忑,外祖父对她所献寿礼没有太多反应。此时召见,莫非是因为她在寿宴上的异常举动?
书房内灯火通明,檀香绕梁。宁空端坐在紫檀木书桌前擦拭着宝剑。剑刃泛着冷光,映射在宁空眼瞳中。这剑应该饱饮鲜血,一片肃杀气息仿佛能压弯烛火。
“孙女见过外祖父。”
宁空抬眼,凝视卫谦行的标准的万福礼。
“学的倒是快。”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宁氏也曾是能与萧氏、高氏抗衡的家族。”宁空一边擦拭着剑柄,语气转沉。
“然而盛极必衰,几番天灾人祸、再出几代庸碌子孙……便让宁氏这棵参天大树从根上开始腐朽。”
“到你母亲那一代,宁氏已然风雨飘摇,周边各国虎视眈眈,豺狼环伺,恨不得将我宁氏分食。”
“为了保住宁家……老夫只能将最骄傲的女儿变成一颗求和的棋子,嫁与卫家。”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宁空的语调深沉平缓,仿佛在诉说一个悲伤的故事。可卫谦却听得出来他平静语气下的波涛汹涌。
烛火声噼啪作响,卫谦刚要开口,却被宁空抢了先。
他将宴会的宾客名单展开,指着上面的几个名字,冷然道:“这些人便是当年趁宁家势微落井下石之人,如今他们已是强弩之末。萧氏齐氏蠢蠢欲动,若他们也被吞并,那么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我宁氏。”
他没再说话,但是卫谦已经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她发现宁空正把目光聚焦在她的脸上,观察她的神色。
卫谦跪下,抱拳:“外祖父……”
宁空立刻说道:“你与萧氏的渊源,你舅舅已经全部告诉老夫了。”
“你今日宛如惊弓之鸟,生怕敌人看不出一点端倪,沉不住气。”
“说说看,你要仇敌如何?”他突然问道。
她立刻挺直脊背,声音决绝:“血债血偿!”
宁空古井无波的眼睛审视着这份恨意、判断着这份决心是否能够将敌人的血肉燃烧殆尽。
“你拥有宁家复兴路上需要的坚韧、锋芒,让老夫看到你这块木头可雕也。可今日的失态也让老夫看见了你最大的死穴——心性不稳。”
宁空收起宝剑,缓缓起身,走到卫谦面前。
一只苍老但有力的手搭在她的肩上,似有千钧沉。
卫谦明白,现在她肩上所担着的,不仅是她与母亲的仇恨、还有整个宁家的屈辱。
“战场之上,庙堂之中,一旦被情感左右,就会万劫不复!”
“朝光,”他深沉的唤了这个名字,“你需要力量、需要谋略,而宁家需要你这样的刀,需要你不死不休的意志。”
宁空收回手,转过身去,影子被烛光拉长,语气威严:“从明日起,卯时三刻,到书房来。”
“老夫亲自教你,如何藏锋、如何洞悉人心、如何运筹帷幄。“
说罢,他转身,面对着卫谦。
“回去吧,今日好好想想,该如何制怒。”
卫谦深深一拜,转身退出书房。她伸手推门时感觉木门比来时沉,门关上隔绝屋中檀香,同样隔绝了宁家沉重的过往。
她在宁家的生活几乎是忙的不可开交,卯时三刻去外祖父那里接受教导,然后是家学、午后去校场、晚上要么温书要么练武,没有一刻是清闲的。
她像往常一样来到书房中聆听教诲,当她将抄好的文章交给宁空时,宁空看着她的衣袖,衣料磨损,而且这个天气穿在身上并不透气,于是他问道:“酷暑已至,为何没穿新裁的夏衣?”
卫谦一愣:“什么夏衣?”
宁空却没再回答,反而说起了其他:“朝光,你可知何为威?”
“威乃军帅明赏罚、断生死之根本。敌酋见之丧胆,士卒因之效命。此乃安邦之基。”
“逐鹿天下,群雄侧目,万邦俯首,慑服八方,此乃王霸之业!”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字字如锤。
“无论是战阵之威、还是天下之威,皆始于一室之内。若家中纲纪废弛、长幼无序,则外贼未至而内先溃。”
“朝光,你当谨记。”
卫谦豁然开朗:“朝光受教!”
离开书房后,卫谦便叫秋红去打听了宁府小姐本身的分例,自己步履匆匆的去了家学。
散学后,宁薇又在叫嚣,可卫谦无暇顾及她,领着秋红回了流光堂。
宁薇头一次见她不反驳,只把她的无视当作怯懦,觉得自己“首战告捷”,笑得更加放肆:“这个假小姐终于装不下去啦!”
“姑娘,查到了。”秋红将自己收集到的信息誊抄在纸上,送到卫谦手中。
“嫡出的公子小姐,软烟罗、妆花缎各四匹,表小姐则是软烟罗、妆花缎各一匹,细棉两匹、素葛一匹。”
卫谦眼中闪过寒芒:“可咱们只收到素葛一匹,粗葛三匹。”
她想起今天宁薇趁着宁灵没来之前,向一众贵女们炫耀身上的天水碧软烟罗,还故作大方地说这样的料子她还有很多……
“宁薇的东西,可是有从公中支取?“她问道。
秋红回答:“帐房的学徒说账本并无异常。“
卫谦冷笑一声,她没收到的分例,又能去哪里?
外祖父说得对,在府中站稳脚跟的确十分重要。先前她除了读书习武没空想别的,平日的生活简单,可没想到对于府上规则的生涩、对生活的朴素会导致她被轻视。
“将管家叫来,我们去针线房!“
针线房内弥漫着熏香的味道,卫谦带着管家推门而入时,便听见管库娘子李氏正在安排下个月的分例。
“动作麻利些,这软烟罗是要送到薇姑娘房中的,若有什么闪失,仔细你的皮!“
内屋中正巧出来一个人,卫谦认得她,是宁薇房中的翠缕。
李氏见到翠缕赶忙堆着笑:“翠缕姑娘来啦?都按照姑娘吩咐的……流光堂的那位,下个月还是一匹素葛三匹粗葛。“
翠缕满意丢给她一个荷包,李氏接过,掂了掂,笑的愈发谄媚。
“抓住她!”卫谦一声令下,几个家丁一拥而上,摁住李氏和翠缕。
“管家,私相授受、克扣分例,贪污主产,该当何罪?”
管家向来正直,又是外祖父手下的人,卫谦第一时间就找到了管家揭发此事。
管家不卑不亢:“回姑娘,理应杖责二十,革职逐出。”
翠缕没有半分害怕:“姑娘,我是薇姑娘房中的人。”
卫谦一步一步走近她:“所以呢?你是想说宁薇身份比我尊贵,我不配管束你?”
翠缕被说中,绽开讥讽笑意:“奴婢不敢。”
李氏把翠缕当成了救命稻草:“翠缕姑娘!你可得救救我!我……我还是薇姑娘母亲的姨妈的二叔的邻居家的……”
“李姑姑这么把薇姑娘当作靠山,是当宁公和二舅不管家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