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眷顾
夜色正浓,月上中天,宁谦一袭夜行衣甩开卫弥眼线,直奔城郊乱葬岗而去。
落叶被马蹄踏出脆响,不够快——还是不够快!
从踏入尉城那一刻起,她就布置好一切暗哨,不择手段的、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回宁氏长女宁泱的尸骨。
她记得母亲离去时,她摇晃着面容苍白的女人。清晨从她怀里钻出来时,宁泱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正值冬天,那一晚她过的并不冷。
拥她入怀的人同样不会醒来。
直到她的哭声吸引的过路的侍女,她们骂骂咧咧的问她在哭什么,直到看见了无生机的宁泱,才尖叫的跑出去叫人。
府中的小厮来得很快,草席一卷,连一个正式的告别也没有。
乱葬岗。
秃鹫盘旋,落在树梢,锐利的眼睛毫不掩饰饥饿与贪婪。
它们正等着白来的晚餐,或者主动送上门的猎物。
宁谦翻身下马,她的暗哨早早就等候于此。
“将军……”那人低着头,将包裹着遗骸的素布呈上。“夫人的遗骨已找到。”
她双手接过,指尖不自觉地掐住布角,声音干涩:“怎么找到的?”
“属下找到了当年处理尸骨的小厮,让他亲自去找。”
“他人呢?”
“已经处理好了。”
隔着素布,她能感受到白骨的触感。
可她却依稀还是能感觉到怀中温热?
宁谦转过身去,她紧紧抱着怀里的母亲,颤抖着呜咽着回到儿时,回到能在母亲怀中放声哭泣的时候。
这是她自新生来第二次啼哭,只不过这次她用大口的呼吸代替了婴孩的啼叫。
这样的悲伤只持续了一瞬,因为她知道卫弥也在寻找这个小厮。
他想要抢先一步拿到遗骸要挟她。
尉城似乎已经进入雨季了,一道毫无征兆的闪电将乱葬岗映照如白昼。
随即是滂沱大雨轰然落下。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入衣襟,她解下袍子,为怀中长眠的母亲遮蔽风雨。
母亲,轮到我为你遮风挡雨了。
母亲,我来的太迟。
母亲……我可以带你回家了。
他们欠你的血,一滴也不会少。
“还请主君放心,如今老夫已找到控制宁谦的把柄……这丫头的目的就是她母亲的尸骨。”
卫弥此时态度恭敬,收起了攀亲戚的心思。
他也知道了萧忌铁了心不会帮他,拿婚事当借口对萧忌无用,为今之计只有投诚。
自从萧忌知道卫弥口头答应宁谦投诚后就对他就起了疑心,如今的示好只会让萧忌觉得卫弥在虚与委蛇。而且萧家早就不想再对卫氏庇护,他正等着这个机会一脚踢开卫氏。
若不是为了夭夭……
萧忌不语,只是将一张字条甩在卫弥脚下。
卫弥俯身溅起,瞳孔骤缩。
假意投诚,监视萧氏。
“主君!这定是宁谦小人加害于我!此乃离间啊!”
萧忌眉宇间透着轻蔑:“若你不答应,这密信也不会传到你这里来。”
“萧氏的一举一动,被卫主君当作苟延残喘的筹码?萧氏庇护卫氏多年,竟是个农夫与蛇的结果?”
“不!主君!”卫弥急不可耐的反驳道,萧忌抢先一步打断他。
“言尽于此,有些话卫主君应当不想让我说的太直白。”
手下识趣的将卫弥请了出去。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暗卫推门而入,见到萧忌,立刻跪地回报。
“主君,急报。”
“棺中人的确不是卫谦。”
萧忌沉声问道:“尸首是何人?”
“是萧家侍女,失踪的荧霞。”
荧霞?
对,那个安插在卫谦身边的那个侍女!
其实在卫谦嫁入萧氏的第一晚,萧忌就想杀了她。
他安排侍女下毒,但那晚卫谦水土不服,什么都没吃,若想再寻机会,只能等到秋猎。
新婚那几日的画面不自觉的在他脑中回放。
替嫁的新娘穿着不合身的红色嫁衣,眼眸中一片死寂,新婚当晚,萧忌去了书房,她没有任何反应。
下毒不成后他就没再给荧霞安排任务,毕竟这侍女只是一个普通人,杀死卫谦易如反掌,让她看好卫谦即可。
坠崖之日,他站在崖边,轻轻一推就将这个枯瘦的女子推了下去,不需要浪费任何多余的气力,她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坠崖了。
那时他还震惊于此人的单薄,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她在借力?
对,从那日起,卫谦死了,府上少了一个侍女他也不曾知晓。
毕竟只是一个下人罢了。
后来呢?打捞上的尸体穿着和卫谦一样的衣裙,面部因为磕在石头上而血肉模糊……
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是……卫谦杀的?
卫谦永远忘不掉自己第一次哭泣的场景。
那是一道瀑布,她记得。站在崖底看着从天上落下的江水,壮阔、雄伟。
江水的归处就是流经宁氏的河流,时常有宁氏亲兵巡逻。
她发现了一处偏僻险要的小道,上山下山足足缩短一半路程。
她假意避开荧霞,荧霞果然跟了上来,即使那么疲惫,侍女还是记得自己如今唯一的任务——看住她。
新婚第一夜,善良的侍女在萧忌拂袖而去后端来饭菜,告诉她万万不能亏欠自己的身子。
她闻到了药粉的味道。
后来在崖底,她们起了争执,是荧霞太过自负,认为仅凭一人就能牵制卫谦,结果瘦弱的女子卯足了力气反手将她推倒在尖利的石头上。
卫谦举起石头的手在抖。
她在哭。
从那一刻起。
她同卫弥一样卑劣。
她同萧忌一样污秽。
她同样肮脏,从一开始就满手血腥。
她精疲力尽的靠在树下,反胃感还在不断撕咬她的神经,刺鼻的气味迫使她吐出从卫家偷走的快要坏了的糙饼,身后就是用杂草掩盖的尸体,她将自己的衣服换到荧霞身上。
荧霞死前什么都说了,凡是和除掉卫谦有关的人物都知道萧忌要做什么。
卫谦要让自己的死亡顺理成章,她要准备好替死鬼,瞒天过海。
从新婚当夜起,她察觉到那份杀意,卫谦就明白萧忌不会善罢甘休。
一个简单但是完成度十分困难的计划在她脑中一夜便筹谋好,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完成这个计划,更不敢想失败了会怎么样。
她要感谢萧忌,感谢所有参与计划的人对她的轻视。
感谢上天眷顾,她对命运的第一次反抗取得了成功。
死亡之日来临时,她感受到江水在她肺腑间翻涌。
这是新生的血液,而这个孩子不必发出婴儿的啼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