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姿态
卫弥弯下脊梁,尽量将自己的姿态放低,这位将军身量虽比他矮,身上煞气足足却足足比他高了一丈。
宁谦冷眼看着她,面具正好掩盖那一声极轻的嗤笑。
在卫家的十六年,她可从未见过这位父亲奴颜婢膝的姿态。
母亲在世时,他甚至享受着凌辱弱者的快感。看来是他在天下人面前卑微久了,就将所有的屈辱发泄到母亲身上。
宁谦大步走在卫弥身前,卫弥弓着腰,捋起袖子用一只手为她指明座位的方向。讨好宁谦的同时还不忘谄媚宁筝,恭维宁灵,这使得父女二人鼻腔里都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她落座,对面的男子凤眸微眯,搂着女子的手紧了紧。
真是冤家路窄。
宁谦不用细看都知道对面的人是谁。
萧忌正不动声色打量着她,手指有规律的不断敲击桌面,看得出他十分警惕这位初露峥嵘的宁家将军。
其他人自然知晓卫弥为何如此惺惺作态,掩藏住鄙夷的眼神后一边盘算着该怎么瓜分卫氏,一边起身向宁谦问好。
宁谦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重新回到萧忌和卫湄身上。
那样的眼神盯的萧忌很不舒服,就像千万只蚂蚁在他头皮上爬过,引起一阵战栗。
刚才她是动了杀意吗?还是说她看谁都这样杀气腾腾?明明与她无冤无仇,难道说新崛起的宁氏想要攻打萧氏?
还真是自视甚高,宁氏未免太过自大。若真要开战,他必要生擒了这宁将军,看看她面具下的脸有多骇人!
一只涂着丹蔻的手回扣住萧忌掌心,正是带着浅浅笑意的卫湄,她将萧忌目光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回望宁谦,眼神带上些许敌意。
这条野狗,沾满死人味的腥臭!怎么配让夫君的目光在她脸上驻留片刻!
他们两个到底在互相看什么!
“将军一路舟车劳顿,真是辛苦了。”卫湄勾起一个得体的微笑,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动听。“面具带着闷气吧?妾身有上好的玉容膏,对疤痕效果甚佳。将军若不嫌弃,不妨一试?”
蜜糖似的嗓音淬了毒,她同从前一样借着关心的名义戳进他人伤口:“毕竟哪有女子不爱惜自己容貌的?将军戎马多年,更是要爱惜自己才是。”
卫湄可以将自己没什么用处的善意施加给能够衬托她的弱者,再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当有人真正能够威胁她的利益时,她才会露出獠牙。
她厌恶一切抢走自己风头的人,憎恨一切夺走他夫君目光的人。
如今仗着夫君宠爱,她可以肆无忌惮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挑衅宁谦。
宁谦眉梢愉悦的轻挑,看着卫湄妒恨模样,心中不由得发笑。
还想用这样的手段将她钉在耻辱柱上?原来身为女人还有美丽的义务?
只是站在他们面前,就已经这么恐惧吗?
像动物一般,当体型比他们高大的怪物站在他们面前,就竖起毛发,张着嘴展露锋利牙齿吓退威胁。
宁谦不冷不热回答道:“夫人慈悲,只不过容貌对我而言,无用。”
她只是阐述一个事实,到了卫湄耳朵里就成了嘲讽她是金丝雀的挑衅。
卫湄依旧温婉笑着,矜持从容,只不过笑意未达眼底:“将军说笑了,只怕面具闷热让将军难受,不如摘下用些酒菜可好?“
“宁某脸上疤痕崎岖恐怖,恐冲撞诸位。“
“那便是无法了。”卫湄故作惋惜。
她心情舒畅不少,至少在女人这个身份上,她赢了。
女子自当娇美,要惹人怜爱。
无论宁谦手握多少兵权,身份地位有多高,在她面前,终究是残缺的,是需要人怜悯的!
卫湄想起那具埋在肃国边界的尸骨,那个二姐,一个人孤零零的长眠于此。
宁氏女儿命运都如此坎坷吗?二姐的生母是质子,二姐本人被自己的丈夫亲手杀死,如今又来了一个毁了容的女将军……
如此可悲可叹,看着自己身上华冠丽服,侥幸和悲悯在她脑中盘旋。
而齐珏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猎物,情不自禁开口:“宁将军真是气度不凡!”
他克制压抑着蠢蠢欲动的心,他见过美人无数……有像兔子一样温顺的,像猫一样随性的,而一头狼更能提起他的兴趣!
宁谦目光射向齐珏,他的目光带着隐隐的兴奋,像是饿久了的野兽。
齐国的新君主,她不了解。看他这副模样,像是块难啃的骨头。
“既然宾客到齐,那就开宴吧!”卫弥回到主座,吩咐下去。
一人白衣胜雪踏风而来,头戴斗笠,薄纱遮面,扑朔迷离。
身后跟着几名美人,姿容绮丽,媚态横生。
那人开口,声如冬日新雪,干净凌冽,听起来是一名翩翩少年。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行礼时衣袖翻飞,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在下咏絮,受卫主君之邀前来为逐鹿大会题诗。”
“咏絮?这不是那个妙笔生花的咏絮君吗?”
众人低声交头接耳,宁谦仔细听着。
这咏絮君,姓名不详,年龄不详,相貌不详。生性风流,常常香车宝马,美人如云。但天下人皆知,咏絮君才高八斗,游历诸国,为各国山川作下名诗。
他诗风豪放清迈,想象奇特,天赋异禀,受众人追捧。
若能在逐鹿大会中见到咏絮君题诗,可谓是极尽风雅。
咏絮君翩然入座,吸引一众贵女目光,就连高傲如宁灵也不禁侧目三分。
奈何身旁美人斟酒按摩,不禁让姑娘们芳心尽碎。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宁谦看见卫弥邀请萧忌离开大殿。
可这一次,萧忌还会帮助卫弥吗?
“春蓝。”宁谦低声唤道。
“姑娘。”春蓝已然被宁谦教导的十分聪慧。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且看今朝。
“跟着卫弥,听听他们说了什么。若是他们心有顾忌,你就过去告诉卫弥,宴席散后,我有事情找他。”
春蓝领命去了。
什么血海深仇在长久的利益面前不过是一个玩笑……
恨是,爱当然也是。
萧忌,若是你爱妻的父亲背叛了你……卫家,你是要杀,还是不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