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反目
细密的汗珠从女人的额头上滚落，她怀中的孩子已然熟睡，如襁褓中的婴儿。
逐鹿大会结束后，萧忌几乎用了最快的速度赶回肃国，卫湄同样急不可耐。他们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卫谦死而复生的真相，棺中的尸骨到底是谁？
萧忌得知真相的时候，卫湄同样收到了密信。彼时她正温言哄着孩子入睡，就听见汀兰推门而入的沉重脚步声。
“竟然……是二姐……”
九年前她竟然就敢杀人吗！
她卫湄的印象里，那个卑微似草芥，在卫氏苟且偷生的枯槁的女孩，常被她施舍怜悯的女孩……竟然有如此手段，能够金蝉脱壳求得生机吗？
杀人……是什么感受？
她下意识蜷缩起保养得当的手指，木制床榻冰凉的的手感混合她手心汗渍，触感让她联想到常年受水拍打的、生了苔藓的石头。
卫谦是用这样的石头杀人的吗？
一股寒意升起，她忍不住的去想更多的细节。
那时她的神情是什么样的？
她举起石头时是恐惧还是决绝？
十六岁的卫谦，那一刻是否会流泪？
一丝异样的羡慕毫无征兆的出现在她脑海中，那样的难以言喻。卫谦可以亲手斩断自己的枷锁……
她懊恼的晃了晃脑袋，试图心知肚明的将这股‘荒唐’的想法赶出自己的脑海。
她现在很幸福！是的！很幸福！
“夭夭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温润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混杂着关切。萧忌不知何时回来了，看见榻上熟睡的孩子，他适当的压低声音。
“夫君。”她从卫谦身上回过魂。只是一封简短密信，刚刚却好像身临其境的体验了卫谦的人生。
卫湄声音恢复往日娇柔，她感受到萧忌温热干燥的掌心，指腹的薄茧摩擦着她娇嫩肌肤，带来隐隐刺痛。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温柔，眼里的爱意流淌，他将她圈在怀里，轻声哄着：“夭夭放心，无论发生什么，夫君都会护好你。”
卫湄觉得他意有所指，联想到几日来父亲私下央求自己吹一吹萧忌的枕边风，她亦然苦恼，毕竟某些事情上，萧忌有绝对的话语权。
可那毕竟是养育宠爱自己长大的父亲……她也想为父亲做些什么的。
“夫君……”卫湄试探着开口。“我父亲他……”
“夭夭。”萧忌将她圈入怀中，手掌轻而易举的包裹了她纤细的手腕。“你是我萧家妻。”
他带上一丝诱哄：“夭夭乖……不该想的事情我们不去想。”
这是警告，也是让步。
卫湄脸上闪过不忍和挣扎，抬头时她发现萧忌正在兴致盎然的品味着自己脸上的神色。
她只能挤出一个讨好的微笑:“都听夫君的。”
萧忌厌恶事情不受他控制的感受。
一个卫谦足够了。
安置好卫湄后，他重新回到书房。
“事情进展的如何？”
暗卫恭顺的回答：“眼线已经布置好，兵马也准备好了。”
萧忌看着飞蛾不断的扑向油灯，就像世间诸多人的命运一样，竹篮打水。
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注定是要一统天下的。
先吃了卫家这块肥肉，他要独享。
齐氏……那样的君主，不出三年，他的国家便会移天换日。
高氏、宁氏。
等他们三家对峙之时，且看谁最终夺得天下之主！
最让卫弥感到烦躁不安的事情就是当年处理宁泱尸骨的那名家仆离奇的消失了。
那时他怎么可能想得到，一个卑微质子如今也能成为自己的救命稻草？
被弱者戏耍的屈辱感、压抑感再一次化为滔天的震怒灌入他的脑海中。那个女人在面对他时那种不屈与凛然让他感到十分不适。折磨她时，宁泱即使再痛也不会惨叫出声，回应卫弥的只有那双通红的、不肯屈服的眼睛。
他猛然起身踢翻凳子，骂道：“你们这群废人！”
好不容易得来的筹码……能够制衡那位杀神，控制那个愚蠢的女儿！
全都被毁了！
如今该怎么办！萧忌弃他于不顾！更不可能再同宁谦达成任何交易……
对了……高氏！长女卫训所在的高氏！
“将军，卫家密信。”
卫弥刚寄出的密信还未出城就被宁谦安插的眼线截下了。
尉城驿馆，宁谦懒懒倚在榻上。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掩人耳目的留在了尉城。
宁谦要亲眼看着尉城覆灭。
她把玩信纸，玩味盯着信上开头第一句。
承蒙主君不弃……
先是对高氏主君极尽奉承赞美，又是对离家多年的长女嘘寒问暖。
“逐鹿大会后，他们都对卫氏这只待宰羔羊起了心思。”
宁谦一边说着，一边将信纸重新封好口。
“最好让萧忌看到。”
手下心领神会的去了，宁谦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低声问道：“卫湄寄来的回信呢？”
“回将军，都在这里。”
宁谦捻起对面人双手奉上的书信。
“父亲亲启……”宁谦冷笑一声，“还真是感情深厚，即使违背萧忌的意志也要帮他啊。”
她缓缓将信轻轻搭在燃烧的正旺的烛火纸上。
火舌贪婪的吞咽着承载着无数担忧与恐惧的单薄纸张，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咀嚼声。
时候马上要到了……母亲，看着吧。
卫弥曾对你做过的一切，她要千倍万倍的讨回来。
他如何蚕食你的血肉，敲骨吸髓，她就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破晓在即，黎明将至。
第一缕阳光划破天际，有人便迫不及待的吹响了战争的号角。
“什么！萧忌发兵了！”
卫弥不可置信的瘫坐在地。
萧忌坐在帐中，锋利的宝剑将卫弥那道密信一分为二。
“不必留情——今日势必突破卫氏边城！”
“报——”斥候急报。“宁氏……率兵突袭边陲城池！”
完了、完了、全都完了！
卫弥心口一阵绞痛，他大口地呼吸着，但随着胸膛的起伏，真实存在的疼痛更让他头脑昏沉轰鸣。
逐鹿大会的确结束了，真正的逐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