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逃亡
接下来的几天,宁薇按时出现,换药送药,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绝对有效。宁谦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换药时她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沉默。她没再问宁薇想干什么,始终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慧心”。
“你似乎变了很多……算是洗心革面了吗?”
说完宁谦就后悔了,因为慧心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喘不上气。
“洗心革面?”她抹去笑出来的眼泪,“不过是换了件衣服绞了头发看起来变了而已,人还是那个人……”
“只不过看开了某些蠢事罢了……”
宗祠前的指控,深夜欲放火谋杀的罪证,那时的宁薇年纪很小,不过豆蔻,想什么做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以为讨好嫡女就能有一线生机,冲在前方像个跳梁小丑又喊又叫,你说蠢不蠢?”
宁谦只能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世界上最无用的就是早知如此,我欠下的债,我会背到死。”她轻笑一声,收起药碗。
“我看你好的差不多了,赶紧走吧。”
慧心离开前,深深看了一眼宁谦。
“你可不要像我一样……毕竟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宁谦没有再做挽留,因为她的确休养的差不多了,应该回去了。
不知战事如何了……但粮草既已送到,总能再与萧忌耗上些时日。
归心似箭。
她骑在马上,定定的看向前方。
现如今萧忌粮仓被烧,此时趁他病要他命再好不过。
可天意似乎总是在嘲弄她的计划。
宁谦回去的路上,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雨。
她抬头望向几欲滴墨的天空,尘土纷飞。
下一秒,天河决堤。
沉重的马蹄陷入泥土,每一步都走的艰难无比,视野被雨水吞噬,而后雾气升起,遮蔽感官。
该死!真该死!
她最先反应是愤怒,如果她能赶回去,就可以迎战萧忌了!
可按照如今雨势,双方应会选择退兵——雨太大了,如果在此时出兵,还未等两军交战就会被爆发的山洪冲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就只差一点了!
一声巨响将她思绪拉回现实,无用的狂怒只会让她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只能先快马加鞭冲出这片泥沼。
齐氏宫殿。
“主……主君恕罪!咏絮君此人实在狡猾……李谈还在找寻咏絮君下落!”
报事的内官跪在地上,已经被齐珏阴沉的脸色吓得结巴。
“废物!”他重重的推开怀里的卫湄,卫湄早有准备,及时拉住身旁的扶手,才没磕到头。
“办事的都有谁!除了李谈……其余人全部斩首烹煮挂在城楼上!”齐珏阴恻说道,额角青筋跳动昭示着他即将掀起一场风暴。
“主君~”卫湄娇柔唤道,端起早就准备好的汤药来到齐珏身边,一下一下顺着齐珏的气。“用些汤吧,别气坏身子~妾可是会心疼的呢。”
齐珏一饮而尽,脸上挂着受用的笑容:“还是爱妃懂事。”
“主君还是先别砍他们的好,妾还指望着他们快点把咏絮君带回来为主君作诗呢。”
喝下汤药的齐珏稳定许多,他用衣袖胡乱一抹嘴,含糊说道:“都按爱妃说的办!”
齐珏深深睡去了,卫湄又加入足够多的安神香。
这是来到齐氏第几天?是几天吗?她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遭受非人折磨数十年。
只能放下骄傲与尊严……委身于这个令人恶心的畜牲!
卫湄的手死死绞住身上薄纱,它们无法掩盖那个疯子发病时留下的伤痕。疯子甚至将痛苦的痕迹视作荣耀!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否正确,她曾见过敢于反抗那人的侍女,不过是选择撞柱而亡,就像自己想到过的——如今的世道,弱者只能用死亡来反抗一切不公。
弱者……她也算弱者吗?她享受荣华富贵多年,从卫氏到萧氏,她一直都活在云端,直到亲眼见证卫氏覆灭。
她是弱者,是身居高位的弱者,金银珠宝无法铸就铜臂铁骨。没有力量,就是任人宰割。
可她为了活下去,做什么都愿意。
卫湄又想起了宁谦。
她知道父亲的死与宁谦脱不了干系……但那个女人真的很强。
她转头死死盯着正在酣眠的齐珏。
若自己也有那样的力量,就算手无寸铁也要把齐珏的脑袋从他身上扯下来!
窗外雷声大作,确认齐珏不会再醒来后,她放飞信鸽。
既然没有力量……她就试试自己娇养多年的脑袋是否足够清晰。
她不再想什么尊贵生活,她想要自由。
如果能借着宁谦的手把孩子带走,她们就远走高飞。
就算饿死在野外,也不要做被人豢养的笼中鸟了。
这场雨下的太大了,咏絮君烦躁的看着自己留下的那串泥脚印,为了方便逃亡,他终于摘下一直掩盖真容的面纱。
纯白的衣角已经被污泥沾染,鞋袜也被雨水浸湿,使得他的脚步沉重无比,长至腰际的头发也已经散乱,而没有面纱覆盖的脸也能直观看出这是一位相貌清雅秀丽的女子。
她蹙着眉,她喜爱风雅,才情过人,怎么今日就落得这般田地?碰见这么一个疯狗一般的齐珏!
阿芷和她分头逃跑,这么大的雨……她会不会有危险?
来不及多想了!马蹄踏着泥水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搜!仔细搜!主君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兵器的碰撞声发出冷冽铮鸣,如同催命的鼓点。
咏絮君将自己生生挤入山石夹缝之中,被雨水拍打的石面冰冷光滑,压着她的身体,她甚至能感觉到内脏传来的压迫感。
雨越来越大了,豆大的雨点拍打的她生疼,这场雨似乎不同以往。雾气不断升腾,穿梭在林间蒙蔽李谈等人的双眼,不一会儿他们似乎就失去了方向。
渐行渐远的声音使她暂时松了一口气,她正准备挪动身体,却听见了一声巨响……
那是……塌方的声音!在哪儿?!
咏絮君不知道自己怎么在这场山洪中活下来的。
这场雨根本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好在这个夹缝中有一定的空间,泥水无法直接灌入,而且她卡在夹缝之间出不去,山洪没法将她轻易冲走。
待到天晴时已经不知是第几日,咏絮君从昏迷中醒来。能见之处已经是一片狼藉,她又冷又饿,但首要目标是尽快离开。
她卡的太死了,挪动时胸腔处传来细密的疼痛,只能用手做支撑,一步一步慢慢的挤出去。
锋利的石头割破她的掌心,血流如注,她死死咬住牙关不发出一丝声音。
待到她艰难的挪动出去时,她已经没有体力了。
而后,她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那一幕。
李谈等人如同豺狼虎豹,发着幽幽绿光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