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失去
血腥气似乎还未散去,皮肉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站在醉仙楼中央,宁则狰狞的脸不断扭曲,他举起刀,近乎疯狂的朝她身上砍去。
他恐怖的笑着,不断冲宁谦叫嚣。
“你终究会变成我!”
宁谦奋力反击,哭喊道:“我不会!”
然而她话音刚落,就被宁则一刀刺穿。
而另一把刀从后没入她的腹部,她艰难的回头,是宁空。
眼神不再是期许,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为什么!她大声问道。
二人没有回应她,将刀插入更深,撕心裂肺的疼痛席卷而来,宁谦猛地从床上坐起,伤口再次开裂,血液洇湿衣物,带来粘腻的刺痛。
是梦……
秋红端着一盆水进来,衣裳缟素,脚步极轻缓,生怕吵醒她。看见宁谦苏醒,她微不可察颤了一下。
“姑……将军,请洗漱。”秋红恭敬地跪在地上,眼中闪过仓惶,将那句叫惯了的“姑娘”生生咽了下去。她将水盆高高的举过头顶,放在宁谦的手能够得着的地方。
宁谦抬眼望向门外,流光堂下人多了不少,皆一身缟素,有的人修剪枝叶,有的人清洗石阶,目光时不时向房内瞟一眼,然后如同被烙铁烫伤般飞速移开,一副怕极了的样子。
她立刻明白恐惧和压抑的氛围从何而来,那晚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
人们要将她隔绝开,带着忌惮,带着恐惧甚至是讨好。她虽然姓宁,但在他人眼中就是一个不择手段、丧心病狂的怪物。
曾经的流光堂只有三人,她们三人情同姐妹,过往的日子温馨可爱。
如今的流光堂人丁兴旺,她与他们的距离那么近,心隔的却很远。
而宁氏其他人想再除掉她已经不可能,毕竟他们应当都知道她是怎么在那场血腥夜宴里活下来的。她还背负着一个不低的身份,现在的宁家人对她是唯恐避之不及。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院中下人纷纷行礼问安,一阵刻意加重的脚步声来到宁谦门前。
是宁筝。
宁筝憔悴不少,眼窝深陷,两鬓之间似乎隐有灰白。他同从前大不相同了,眼中微光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麻木和疲惫。
他现在是宁家的一家之主了。
他承认自己期待过走上这个位置的一天,但绝不是这样。
年少时他幻想过,到了那一天,父亲垂垂老矣,郑重的将家主之位传给他后就去安享晚年。宁筝载着父母亲族的希望带着宁氏走向新的征途。他可以同宁则并肩作战,再将长姐接回来,让她和外甥女平安幸福的在宁氏度过余生。
这一切在宁谦回来以后就不一样了。长姐已逝,只留一个女儿孤苦伶仃的活着。他想好好补偿这个孩子,但这孩子想要的只有除尽仇敌。再后来……她得到了父亲青睐,得教化,上战场,进入宁家权力结构的中心……
他救回的外甥女手上沾满了亲人的血,他的家主之位是踩着父亲和弟弟的尸骨得到的。
是他错了吗?自那件事后他一直在想,无时无刻都在后悔。
错在哪里了呢?是不该教她习武,是不该答应她报仇?
还是不该救她?
一切都化为宁筝无人听见的叹息,他太累了。从继任家主后操办葬礼,掩盖风声,他尽力的想守护身边的人,即使这人杀了自己的父亲。
该恨她吗?
还是该恨自己?
宁筝不知道,儿子要杀害父亲,外祖父要算计外孙女……至亲相残是他这辈子经历过最痛苦的事情。
那样苦涩、干瘪的声音不知是怎么从他喉中挤出来的,他听见自己在说。
“朝光……安心养伤。那件事我下令了……严禁任何人议论。”
“我告诉他们……是你三舅要杀……”他声音还是止不住哽咽,“杀父亲的……你为了保护父亲……身受重伤。”
脆弱的不堪一击的谎言,只是经过简单的包装就宣告给了众人。可听到风声的人又怎会轻易的相信所谓的真相。
一个年轻的女将军,立功归来后弑祖杀舅,如此吊诡、荒诞,博人眼球。这才是能令人们恐惧而又不禁关注的故事。
宁谦看着眼前的人,心中一阵绞痛。
算是她害了舅舅,她没资格道歉,没资格原谅。
可她没选择。
他沉默半晌,最终说道:“等你能走动了,就来灵堂上炷香吧。”
宁筝走后,她看着端起水盆的秋红,问道。
“你也惧怕我吗?”
没等秋红回话,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春蓝一如既往的走了进来。
她与其他人不同,没有恐惧、惊骇,相比较从前,她只是看着稳重了些,不再跑闹。
春蓝看起来闷闷不乐。
“姑娘,我方才上街采买,有个说书的给您起了一个铁面阎罗的外号,难听的要死。还编了一堆荒诞离奇的故事!”
她看着姐姐跪在地上,伸手将她拉起:“别信外面人随口胡诌的流言,姑娘对我们那么好,怎么可能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呢?”
看着眼前天真无邪的少女,宁谦一时分不清她是装作天真,还是真的相信自己。
若她真的信任自己,那宁谦也是辜负她了。
你终究会成为我。
这句诅咒没来由的涌入脑中,她惊觉自己刚才在怀疑身边最亲近的人——一个在她身边长大,跟着她五年的侍女。
她心里凄惨的笑了一声,过去无可挽回,现在的她是饱受争议的宁家将军,手握重兵,惹人猜忌。
高处不胜寒。她没有告诉十六岁的自己,复仇要付出的代价很多很多,她失去了真心,失去了曾经的坦然无惧。
她起身,让疼痛变得麻木,她同样换上一袭素衣,前去灵堂。
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宛若惊弓之鸟,用惧怕的眼神看着她,然后慌乱的低下头去。
她没看任何人,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两口棺木,萦绕耳旁的是亲人的哭声。
宁谦所过之处,人人皆用猜疑忌惮的目光审视她,她自顾自的点香,下跪,祭拜。
宁谦,你还能失去什么?
复仇的路上,还有什么代价?
她将香插入香灰中。
木已成舟。
她要安静的舔舐伤口,付出了这么多,现在只有一件事她念头清晰。
她现在有能力,将昔日仇敌的喉咙撕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