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天谴
许迟走了,不告而别。
战争的硝烟散尽,饥荒的阴影褪去,阵痛被抚平,留下坚韧生长的新绿。
第四年,昭鄀终于得以喘息,子民们也在努力让这片土地恢复平稳的呼吸。
男人们挥汗如雨,修补着被战火蹂躏的田地,重建被焚毁的房屋瓦舍。
女人既可吟风弄月,也同样可撑起一片天。昭鄀女子,深宅的贵妇小姐,田间耕作的农妇农女,辛勤纺织,引水灌溉,日夜赶出大量布匹,缝制被褥,成为保证重建的支柱。
流光堂内药味依旧,但没了往日的沉重压抑。宁谦靠着药勉强维持着一种微弱的平衡,她时常咳嗽,有时能咳出血丝。胸口隐痛也时时刻刻如影随形。
春兰已经褪去少女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似姐姐的干练。姐姐的孩子生了,现在是她全权照顾宁谦,即使宁谦推脱多次,她也依旧守在宁谦身边,寸步不离。
宁灵带着家中女眷积极参与纺织,府中大小事也是她做主。
她告诉父亲母亲,她不打算成家了,若是非要成家,她宁灵只接受入赘。
宁远自宁谦当上将军后就拼了命的习武,那副样子势必要超过宁谦。但现如今的宁谦身体孱弱,他知道后沉默了许久,跟着宁筝去了军营。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走向新的明天。
但乱世是一头沉睡的巨蟒,冬眠过后则会离开巢穴,露出獠牙寻找猎物。
“报——高氏主君高衍,率兵伐齐!”
齐……?齐氏不是已经灭了吗?自从李谈反后,鄞都一片混乱,分裂割据。
宁筝手中茶盏在他失神时跌落,四分五裂。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初春暖意一扫而光。
”李谈将军虽勇,但鄞都大乱初定,人心未附……高氏势如破竹,连破三城……”
高氏竟然在宁氏刚喘过气的时候出兵,其心可昭,挑选的时机狠辣……也对,这么多年没出手,这一次高氏志在一统天下!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带着希冀的目光看向坐在角落的宁谦。
她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冰冷的扶手:高衍……卫训的丈夫,那个在逐鹿大会上看似沉迷女色、眼神却深不可测的男人。
“咳咳——咳咳咳!”她一想到此处,喉中瘙痒难耐,急急的咳起来。宁谦移开捂着嘴的帕子,看着上面丝丝殷红。
她抬头再度迎上那些人的目光——无助、担忧,他们都知道那个曾经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杀神再也回不来了,留在世界上的只有一个病入膏肓的女人。
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被胸膛中火烧火燎的疼痛和喉间翻涌的血腥气止住话头。
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有,可宁氏迎战全盛时期的高氏,定是不敌。
“若鄞都城破……昭鄀便是孤城。”
宁谦终于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高衍意在天下,此战……避无可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再次翻涌的血气。
甲胄在春天微寒的日光下折出冷光,宁氏士兵的脸庞沉重坚毅,他们为了身后刚开始愈合的土地而战。
宁筝一身戎装,立于阵前擦拭手中兵器,宁远手握长枪站在宁筝身旁,英气的脸绷得紧紧的,遥望着鄞都方向。
大敌当前,鄞都合力抗齐,李谈甲胄破碎,声嘶力竭的指挥,当宁氏军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眼瞳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
“是援军!宁家的援军来了!”
嘶哑吼声点燃几欲熄灭的士气。
马背颠簸,宁谦强撑着抓住缰绳,盔甲压着她胸口,沉闷难受。她虽体弱,但不能让敌人察觉端倪。她瞧见远方高氏军旗下端坐在马背上气定神闲的身影。高衍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目光,遥遥望来,嘴角勾起一抹难测笑意。
“投石车、弩箭准备……李谈将军,看准时机突围……”
宁谦下令,切入战局直指要害。
“陈魁,带着队绕后突袭。以弱扰强,集中精锐搏杀。”
如今她还能做什么,她捂住嘴,颤动着臂膀堵住咳嗽声……拖着一副羸弱躯体在战场上成了累赘,她有何颜面以将军的身份站在这里指挥中军?
人们叫她将军,曾经这个身份是她复仇的工具,如今是一个沉重不可卸的担子。
无数条性命握在她手里,她见过太多死亡,自己本就是满手血腥的罪人,宁谦不想再让自己身边的人、身后的人成为其他人手下的亡魂。
战争怎么可能不会死人呢?她自嘲的想,至少能守住身后的人,不至于被萧忌那样的人屠戮……也是全了身边人的心愿。
守住身后……
她突然想起四年前突破肃国城门的那场战役。
原来林值是带着那样的心……死守。
出征前,宁筝劝她回去。
“朝光!你的身体不能再这样消耗下去了!”
苏蘅也告诉她,她现在的身体状态,若是再强行损耗,只会加速死亡的到来。
“我……”她虚弱的抬头,“不能做逃兵。”
这也是她这半条命留存于世的最后意义。
“把剑给我。”
身旁亲卫担忧的低声道:“可您的身体……”
“这是军令。”
就算燃尽……
也要……
守寸土不让。
“众将士!眼前疆土一寸,家中灯火一盏……”她大声喊道,嗓音嘶哑。
“你们可愿随我死战!”
“死战!”眼前士兵回应着。
“死战——死战!”
年轻的士兵脸上稚嫩还未褪去,眼中满是决绝。
看着敌人牙齿打颤的士兵握紧了武器,新入伍未适应血腥味的士兵狠狠用袖口抹去嘴边污物,嚎叫着冲锋。
他们渺小如尘埃,在乱世的洪流中微不足道。他们或许勇敢,或许懦弱,或许心中还眷恋着家中温暖炉火映照下家人的脸庞。
他们却义无反顾的将血肉铸就铜墙铁壁,选择化为历史之墙上的砖石。
宁谦看着他们,看着敌人。
死于她刀下的何尝又不是这样的魂灵。
她欠人间的太多了,多到付出生命的代价都显得微不足道。
哪怕死在战场之上,也不足以告慰。
死战。
解决两个敌人之后,她感觉到了莫大的疲惫。
已经接近极限了。
刀尖刺入皮肉,宁谦已经感知不到疼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