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手刃仇人
萧忌正在一步一步蚕食卫家土地。
战火纷飞，目光所及之处遍地哀嚎。
有的人知道挣扎是徒劳，抛下自己的兵器逃跑，有的人誓死要保卫家园，即使牺牲也无所畏惧。
他们坐在战壕之下，传递一壶劣质的酒。
辛辣刺鼻的酒液急切的灌入咽喉，舌尖也感受到丝丝麻意，直到最后一人将剩余一口喝净。
代价是他们的血肉要被马蹄碾成泥土，骨头化作齑粉。
“上吧。”年长者说道。
“我有些头晕。”中年男子说道。
“这样就不会疼了。”
“想想孩子们。”
他们义无反顾的冲了上去。
随后是激烈的马蹄声，扬起大片尘土，来者正是萧忌，此时他正将不知死活、负隅顽抗的虫孑斩于马下。
短短数月，尉城已经满目疮痍。流血的流血，逃亡的逃亡。
萧忌急切的想要拿下尉城，他不惜软禁卫湄、屠城以震慑平民。
对于西陲正在收复城池的宁氏，他却没有任何动作，仿佛他毫不在意西陲的土地。
马上了——马上就要攻入都城了。
“众将士听令！”萧忌长刀砍下身旁最后一人的头颅，刀刃穿过脊柱带来微微阻力。
“不惜一切代价，攻破此地！直取都城！”
卫氏残部发起绝望的冲锋，就像是细小的浪潮拍打在礁石之上，最终自身粉身碎骨。
萧氏的将士们饮了太多血。说到底，离开士兵这层身份，他们也都是普通人而已。
尸山血海，断壁残垣，大片猩红色刺入眼底，此番人间地狱怎能叫人安然？
似是察觉到了士兵们的疲惫，萧忌冷哼一声，眼里尽是烦躁：“三日之内不能攻破，林将军——”
林将军打了个冷颤。
“你提头来见！”
林将军咬着牙应下。
若不是……女儿还在肃国……
他怎会帮着萧忌……行屠城之事！
卫湄被软禁后一个月，她逃了出来。
听见萧忌不计一切代价要拿下尉城，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父亲……多封书信送往尉城，为何皆石沉大海？
卫湄知道她是父亲最宠爱的女儿，当初联姻一事，不禁冒着开战的风险，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卫湄前半生的风光来自两个男人，一个是卫弥，一个是萧忌。
诞下孩子后，萧忌甚至陪着她回尉城暂住，孩子长大后，也时常带着他们看望卫弥。
那时候他们就像平凡的一家人，其乐融融。
卫湄发现自己华服累赘，回望故土方向，随即毫不犹豫地扯了下来。
她要回家、要阻止萧忌，要救父亲。
她不会骑马，几乎是硬爬上去的。粗糙的缰绳将她柔软手心磨出血泡，那样的疼痛她从未体验过。好看的眉因为痛感而拧成一团，她学着萧忌骑马的样子，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抽在马背上。
马儿似乎感受到背上人的焦急，嘶鸣一声远去了。
她相信，萧忌这么爱自己，一定会为她停战的。
就算他不答应，她也要软磨硬泡——这件事没得商量。
无论如何萧忌不会伤害自己，只要她能及时赶到尉城、只要能见到萧忌……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卫弥彻底绝望了。
他写信求助卫湄、卫训，结果都是杳无音讯。这下他明白了，萧氏攻打卫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来不及收拾东西，他知道萧忌即将杀到都城，若是再不逃跑，就再无生路了。
郊外。
卫弥满身狼狈，冠冕歪斜，身上满是泥污。
“父亲，别来无恙啊。”
身后一道淡然的，甚至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霎那间汗倒立，他定了定心神，看向身后的人。
是卫谦。
“卫……卫谦……”他看着卫谦慢条斯理的擦着刀，手中寒光乍现。
这恶鬼来索命了！
宁谦一步一步走向他，每向前一步，就象征着卫弥生命的倒计时。
卫弥内心挣扎片刻后猛然跪倒在地，手脚并用的爬到她脚边，声音染上哭腔：“女儿……女儿！是爹错了！饶了爹这条老命吧！看在你身上留着父亲血的份上……就放爹一条生路吧！”
“爹给你磕头了！”他说着，真的跪伏在地砰砰磕头。
看得出来他的确很想活下去，甚至给一个‘质子之女’磕头。
“爹当年也是被逼无奈！当年让你嫁去萧家，是想着你性子坚韧能在萧家活下来！你也知道当时皆传萧忌暴戾！夭夭身子娇弱……爹怕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是否是因为心虚、还是编不下去这个谎言了。
宁谦望着此人卑微模样，身体抖如筛糠，低声下气的求自己放他一条生路。
她眼中划过泪迹，双目猩红，死死的盯着卫弥脖颈。
宁谦感受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因为恨意、因为愤怒。她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齿，现在她恨不得用自己的口齿撕碎面前人的脖颈。
母亲的性命就葬送在这么一个狐假虎威、贪生怕死之辈的手中。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握住刀柄的手止不住的收紧，皮肤与铁的摩擦发出吱吱的响声。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恶心……恶心至极！
卫弥以为她被说动了，试探着宁谦脸色窘迫赔笑。
“哈……女儿？”她渐渐收起笑意，眼中冰冷冻僵卫弥骨髓。
“我母亲多年来遭受你的凌辱……郁郁而终，这对你来说，不算你的错误吗？”
“一想到她被你踏进泥污，我就恨不得将你扒皮抽筋！食肉饮血！”
最后的筹码就是宁泱，除此之外就再找不到别的能够牵制宁谦的了！
他感受到宁谦写满杀意恨意的目光，汗如雨下，卫弥咬着牙，抬头。
“宁谦，宁将军。”卫弥见她油盐不进，目光阴沉，祭出最后一张底牌，“宁泱的尸骨还未安葬，难道你要让她做个孤魂野鬼不成！”
“你娘生前最是温婉，定不愿看见你弑父！”
说着他又带上一丝讨好的祈求：“世人皆说你是杀神……弑祖杀舅。爹爹知道你有苦衷，知道世人误解你！爹知道你性子最为刚正，定不会……”
又是要挟又是‘理解’，卫弥还真是擅长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宁谦将刀柄贴在卫弥脖子上。
“不。”
在卫弥惊恐的眼神中，她头一次极轻极缓的对他说话，收敛那无边恨意，语中带有微妙解脱。
“世人传言不假。我没有苦衷，他们口中桩桩件件都是真话。”
卫弥抬头看着宁谦，布满血丝的眼球瞪的快要掉下。
“你……你……！”
“好好想想，你是怎么对待我母亲的？”
宁谦刺中他大腿，卫弥的痛觉在恐惧中无限放大。
“啊——！”他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他回忆起那个温婉女子初入卫家的模样，迷茫而顺从。
那副模样让他觉得宁泱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直到他开始折磨她时，他才发现这女人也是一块硬骨头。
他企图通过侵犯磨灭她的骨气，通过鞭笞、殴打磨灭她的心性。
他从未成功过……
郁郁而终……那女人怎么可能是郁郁而终！
或许是母亲的本能让她察觉自己处于崩溃的边缘，她不能沦为任人宰割的疯子，不能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变成女儿的拖累。
是宁泱选择了自尽。
临终前她想在她有限认知内给女儿最好的。
嫁一个好夫家，逃离这座牢笼。
宁谦攥住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颤抖。
再一次刺入卫弥肩膀。
听着他的惨叫，预想中的快意没有来到。
只有痛苦。
母亲……母亲！
她想到母亲的心愿，这时她才明白母亲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嫁人就是好归宿，而是母亲希望有一个人能够像她一样爱着宁谦。
母亲自始至终想给宁谦的只有爱。
如果……母亲在泉下知道十六岁的卫谦和马夫因为爱而“私奔”了，她也会为自己感到高兴吧。
宁谦眼神重新聚焦在卫弥脸上。
那张苍老虚伪的脸因为痛苦而发白。
“卫弥，我已经带走了我的母亲。”
她抽出刀，鲜血随之喷涌。
卫弥眼中微小的变化她捕捉到了，如果不是因为疼痛，他现在一定会梗着脖子叫骂。
“现在到你，去下面向她赔罪了。”
宁谦手中的刀渴望鲜血已久，操控着宁谦快准狠的割开卫弥的喉咙。
一生都靠别人的血来苟且偷生的男人倒在地上，如今终于到了他偿还的时刻了。空气进入卫弥的气管发出“嗬嗬”的声音。
宁谦冷冷的看着他鲜血流尽的模样，他眼里象征着生命的光点渐渐黯淡。
她缓缓架起刀刃，用自己的衣袖擦干净血液。
母亲，朝光为您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