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争锋
前后短短不过十几天,卫谦觉得自己身体已经大好了。
实际上在宁筝眼里,她还未养好,只比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精神那么一些。
因此他义正严辞的驳回了卫谦的请求。
这孩子性格不似姐姐那般温顺,虽然是跪在地上说话,可她却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从未有过一丝犹豫闪躲。
“还请舅舅教我习武!教我杀敌!”
皮肤渗出的汗水浸湿衣物,她学着军营里其他将士对着宁筝行礼的手势,略有滑稽的单膝跪地,模样像极了一个几岁小孩吵着要上战场。
可她的眼神却又那么不容质疑,那声清冽的“杀敌”更是击中了宁筝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异乡惨死的姐姐。
带着复仇决意的眼神将宁筝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经过一秒的挣扎,摔碗怒喝:“胡闹!身体还未康复就想着这些!军医的话是儿戏吗!”
执拗的少女一动不动,厉声重复:“还请舅舅教我习武!”
“你这倔驴!一个女儿家如何习武!我宁家儿郎还未死绝,你只需安心养病,姐姐的仇、你的仇,舅舅帮你报!”
卫谦闻言毫不犹豫的对着宁筝磕了三个响头,掷地有声。
她再抬头时,额头已经红了,但疼痛让她的意志更为坚定,痛苦和恨意翻涌着从她的喉管里溢出:“舅舅救朝光一命,无疑是再造之恩!”
宁筝说道:“你母亲定希望你日后能平安顺遂……”
卫谦打断他:“朝光此生唯一所愿,就是亲手斩杀贼寇!为母报仇!”
“朝光在尉城苟活多年,道貌岸然之辈如何欺辱我母亲、如何待我,朝光一刻不敢忘!朝光不甘让仇人享尽荣华富贵、更不甘宁氏一族就此没落沉寂!”
她膝盖跪地,三步并作两步,看着那历经风霜的玄甲近在咫尺,更是鼓舞了她的决心:“求舅舅教我习武!杀尽天下贼寇!为我宁氏一族雪耻!”
她声嘶力竭的呐喊宛若一道惊雷在宁筝脑海里爆炸,他不禁开始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孩子。
姐姐……你的女儿,真的和你一点也不像。
他看着少女与姐姐相似的眉眼,仿佛看见了姐姐。姐姐从未流露过的神情,那样的果决坚定,宁筝在她的后代身上看到了。
若我是朝光……也一定会如她一般。
何不成全?
若是父亲能见到今时后辈有如此气节,应当是欢喜……
“你真的想好了吗?”
“它日功成,朝光定叫卫贼萧贼永堕地狱!不入轮回!”
卫谦字字泣血,复仇的火焰在她的胸膛燃烧。
“好、好、好……”
宁筝竟笑了,带着释怀、带着喜悦。
“从明日起,跟着新兵操练,若违反军令,军法处置!”
“属下,领命!”
生死的确能改变一个人。
曾经的她麻木不仁,任人欺凌,听信了他们,只要嫁了好夫家,就能逃脱牢笼。
她一次又一次的在深夜舔舐伤口,给自己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那希望伴着她渡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冬天,可已经破碎的希望还是让她的心在刺骨的江水里被贯穿。
求人不如求己。
她现在知道了,将支离破碎的卫谦拼凑起来的人,只有她自己。
能怜惜卫谦的、能深爱卫谦的、能拯救卫谦的人,只有她自己!
卫谦艰难的举起石锁,虽然她常年劳作有些力气,但还是不敌拥有先天力量优势的男子。
不要紧,她会慢慢来,她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将力量训练到极致,再发挥属于女子轻盈的优势,也一样能克敌制胜。
再放下石锁时,她掌心的水泡已经磨破,满手鲜血。
周围的士兵窃窃私语,他们不知道宁家后宅的娇小姐来军营里做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来这里举石锁。
教头大喝一声让他们重新聚集注意力,若再有人走神,杖十军棍。
新兵们见过有些犯了事情老兵被杖责的样子,皮开肉绽,他们吓得一哆嗦,也无人关注卫谦了。
几组训练下来,日复一日,她觉得举起石锁已然轻松许多。
艰难的体能训练,卫谦也慢慢能跟上了,教头见她不再掉队,欣慰的对她笑了笑,虽然那笑容略有僵硬,但她能感受到,她正在慢慢的被接纳、被认可。
一晃过去一年,宁筝用糙粮和肉干勉强将她枯瘦身形养出些紧实线条。脸上蜡黄褪去,风吹日晒痕迹深烙,更显血色。双手布满厚茧新伤,彻底与闺阁绝了缘。
初春时又有新兵入伍,一个年轻人名为陈魁,尤为瞩目,听说他是当地有名的刺头,靠着蛮力当了地头蛇,后来参军,想立军功,从此飞黄腾达。
卫谦不喜欢他身上的莽撞劲,陈魁比她还要莽撞,当天就因为私斗领了军棍,没想到第二天依旧生龙活虎,收获一群人的崇拜。
她曾私下问过带了无数新兵的教头,为何不严加惩治,只得到教头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总有人能叫他心服口服。”
“是谁?不是教头?也不是舅舅吗?”
教头笑了笑:“自有天意。”
校场。
卫谦跟在一众新兵后面,举起长枪,挑、刺、扎、扫。
不算吃力。
午间休息时,她急急灌了一口水,而后又投身在练习当中。
好巧不巧,陈魁路过,见她是个女子,不禁嗤笑一声:“女人舞枪?花架子!”
陈魁身高八尺,体型壮硕,看起来一指头就能把卫谦摁死。
身旁人连忙劝道:“少言少言,听说这是宁家小姐。将军说过不要……”
话还未完,便被陈魁一言打断,他双手抱臂,上下一扫:“小姐?看不出来。”
说罢,陈魁单手举起石锁,展动手臂,挑衅似的展示自己的力量:“看见没?这才叫力气!小爷我虽还未摸到兵器,却胜过你这花拳绣腿千倍万倍!”
“少言!少言!”
他呵斥一声:“少言什么?就因为她是小姐,我就不能说实话了?”
被陈魁一激,卫谦不禁气血上涌,一想到舅舅嘱托,她也不想生事,于是强压怒意,不做理会。
“缩头乌龟,就知道她在逞能,我劝小姐还是尽早回闺阁。战场,不是女人能呆的地方!”
舅舅,对不住。
朝光要为自己正名,在所不惜。
枪尖如同游龙划破空气,她铆足全身力气,聚精会神朝着陈魁身后树干掷去。卫谦准头不错,长枪直直插入树干。
破空声和与耳畔传来冰凉的触感不禁让陈魁心下一颤,不过转瞬间觉得不过是她运气好,才戳中树干。
“是我运气好才扎准的?”卫谦冷笑一声,直直看向他的眼睛,语速逐渐放缓,“若我运气不好,这枪扎中的是不是就是你了?”
“你少得意!敢不敢……”
卫谦直截了当的说:“敢不敢和我比一场?将军规定不能私斗,输的人领十军棍!”
“陈魁,你可敢应战!”
眼瞧看热闹的新兵越来越多,陈魁不好意思拒绝:“比就比!小爷我怎么可能怕你一个小女子!”
“公平起见,我给你兵器!”说着,卫谦从一旁木架上抽出两把刀,抛到陈魁手中。
陈魁入伍以来,日日都是体能训练,这次给了他碰兵器的机会,他可不甘心错过。
二人摆好架势,比试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