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自由
肃军阵前，林将军握紧佩刀，看向眼前如林般的宁氏旌旗。
一个东西被随意扔在肃军脚下，前排士兵见了，不禁吓得后退两步。
“林将军，萧忌已死。”宁谦位于阵首，用绣帕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上血迹，“我敬林将军实为帅才，若现在投降，我可以留你一命。”
“我林值生为肃国人，死为肃国鬼！”
宁谦轻笑一声：“肃国气数已尽，尔等皆为血肉之躯，家中亦有父母妻儿，本将军不欲再造杀孽。”
她瞧着眼神闪烁的士兵，平缓说道：“萧忌为寻卫湄不惜调出一半兵力，只留下你们守城，若今日有不敢战、不愿战者，皆可放下兵器离去。”
探究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的、绝望的、痛苦的脸，最终定格在那昂首挺胸，目光坚毅的林将军身上。
林值身后士兵已经哗然，萧忌身为一国主君的死大大挫败了肃军锐气，何况战前就听闻萧忌下达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的寻找卫湄。”，饥荒也导致人心惶惶。现在没有人有心情打仗了。
当第一柄刀落在地上的声音响起，林值就知道此战必败了。
如同连锁反应，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越来越多的人丢盔卸甲，不敢直视林值失望的目光，仓皇的逃离这片修罗场，刹那间如同海水退潮，原本整齐的军阵只剩下了林值和他身边的百名亲兵。
“我林值，愿与肃国共存亡！”
“我许七，愿与肃国共存亡！”
“我任光，愿与肃国共存亡！”
……
“众军听令！誓死守卫肃国疆土！”林值拔剑，剑指天光。
“就算死，也要死的像个肃国人！”
悲壮的嘶如同扑火飞蛾，冲入宁氏军阵，在那一瞬间，宁谦感觉似乎自己在被什么烧着。
庞大的虚无吞噬着她，将她拉入无尽的深渊。林值眼中为守护而燃的火焰刺痛她生疼。
他是为了什么而活着？为了脚下的土地，为了身后百姓，为了家人，他愿意燃尽自己。
她是为了什么而活着？为了复仇，为了母亲，为了自己？
她失去了一切，清除仇敌后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没剩下。
萧忌死了，卫弥死了，接下来呢？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宁谦看见林值的剑光中倒映着自己的脸——瞳孔中徒留残忍的空洞。
或许在复仇完成后她就该退场了。
为了这一天，她同样满身污秽，踩着无辜者的血肉爬上云端。
回神是林值的剑已经到了眼前，肌肉本能的记忆挡下了这一击，兵器的碰撞震得宁谦手腕发麻。
好累。
宁谦回击着，这余下的几百人实力不俗，酣战片刻才尽数倒下。
林值伤痕累累，依旧固守城门。
就在宁谦即将落刀的前一刻，一个娇小的女孩挡在了林值面前。
“不要杀我爹爹！”
女孩眼眶红润，执拗的瞪着宁谦。
“阿沅！你怎么……”直到看见女儿是林值的表情才有了动容，他一把搂住女孩，将人拉到自己身后。
“宁谦！稚子无辜！”他竭尽全力怒吼道。
马上就完成了……那笔交易。
“我可以不杀你，让我进城。”
“林某绝不可能让宁氏铁骑踏入肃国疆土一步！”
“我只是要寻一个人。”
精神接近崩溃，但她现在不得不与此人周旋。
“谁都不行。”
令人烦恼的执拗。
“肃国败了，林将军。按理来说你没资格阻挠我。”
宁谦一挥手：“把城门撞开。”
“陈魁，你在此看好他们。”
她点了几队人马入城，让他们放下手中容易误伤人的兵器，城内百姓看见他们吓得纷纷四散逃离，街道意外宽敞。
直入肃国宫殿，如约在东暖阁看见了卫湄要的孩子。
只听城外稚嫩哭声，林值自认对不起林家先祖，对不起肃国百姓，拔剑自刎了。
将孩子交给卫湄时，来不及分析卫湄脸上复杂神色，宁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喉中腥甜翻滚。
她看不见自己吐的什么，看不见自己吐了多少，直直的摔在地上，再起不能。
冰冷刺骨的江水侵入卫谦的四肢百骸。
暗红粘稠的液体灌入宁谦的五脏六腑。
黑暗并非虚无，她再一次被萧忌推了下去，耳边萦绕着的是卫弥的狞笑，忽然睁眼，她看见自己的剑已经没入宁空腹部，失去生机的宁则瞪圆了眼睛用一张苍白的脸贴在她的眼眸。
“妖女，你不得好死！”
“弑父的腌臜东西！”
“你终于成为了最锋利的刀……”
“宁谦你终究会成为我！”
诅咒和嘲讽穿过她千疮百孔的灵魂。
卫谦是谁？她因为什么而存在？
宁谦是谁？她因为什么而离开？
没有恨，没有爱，没有目标，没有痛苦。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为什么还活着？
复仇已经完成，母亲也已经安葬，她已无所求，亦无所依。
这双手沾满了血，无辜者的血，敌人的血，仇人的血。她是一柄因仇而生的刀，现在仇敌尽诛，刀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结束吧，求求你结束吧。
母亲，朝光是时候来找您了。
她在黑暗中漫无目的的奔跑，企图寻找到噩梦时会守护她的母亲的幻影。
这一次她什么也没找到。
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个包袱，里面除了发霉的粮食什么也没有，正值饥荒，这样的食物对她们来说已是奢求。
她们走在一望无际的荒野上，金黄色的草顺着风的方向翻滚着，日光灼热，将她皮肤烧的通红。
到了夜晚，星星在天上遨游，月亮在云的怀中沉眠，身旁的孩童酣睡，她点燃火把，野狼就会畏惧的绕开。
大地的阵痛让无数人因此丧命，她们是幸运的，她们要快快的攀登上那座高山，藏在里面，让苦难无法找到她们。
听说……曾经的盟友，已经启程前往了她创造的乐土。
盟友曾邀请她一起，但是她拒绝了。
她丢下了自己以前的名字，卫湄，无论前路有多么艰险，多么痛苦，至少她能够选择自由的生存，自由的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