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暴雨
宁谦踏上尉城土地时,心中波澜骤起。
那个饱受欺凌的质子之女、那个被人诬陷与人私奔的萧家新妇,那个被勒令永远不许踏足尉城一步的卫氏之耻。如今改头换面,重新站在这里。
宁谦和宁筝一同骑着马,并行在马车前。宁谦身着玄甲,浑身赫然杀气,一副兽首面具只露出她那双看任何事物如同死物的眼睛,不怒自威,远远看去就令人胆寒。
华丽精致的马车里正是宁灵,一袭水蓝色衣裙显得她身型亭亭玉立,她略施粉黛,清隽优雅,宛如出水芙蓉。
这一次宁氏出行的排面够大,就是为了让世人知道,沉寂多年的宁氏东山再起,来讨回属于他们的血债了。
天色渐渐昏沉,乌云笼罩在尉城土地的上空,气氛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宁灵掀开帘子,看着漫天黑云和渐起带着泥沙的风,不禁皱眉。
“父亲,这天色看起来是要下雨,怕是赶不上逐鹿大会开宴。”
宁筝和宁谦同时抬头,看着昏暗的天空,山雨欲来。
云层竟如墨触到水般下沉,要将尉城碾碎。顷刻间狂风大作,将宁氏旌旗高高扬起。暴雨前土地的潮湿腥气弥漫在空气中,无一不在昭告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宁谦高高束起的发丝随风张狂的飞舞,像一道黑色的火焰。她胯下的马不耐烦的喷了个响鼻。此刻……逐鹿大会的宾客差不多都来齐了,只剩他们。
卫弥……你该是什么心情?
宁谦想的没错,逐鹿大会的宾客确实差不多来齐了。
先是各个依附于大族的小国,遇见齐氏的主君先是一通嘘寒问暖,再是谄媚陪笑。
齐氏的主君是新上任的齐世子齐珏,字正则。齐珏作为新君,第一次在如此盛大的场合露面。他长身玉立,一袭紫袍衬得他肤色病态般的白皙。他容貌妖冶,唇不点而红。在一众五大三粗的男子中显得十分艳丽,眼下一点泪痣更衬的他一副惑世皮相。
听闻他年近而立之年仍未成婚,新任一年也未有过任何妻妾,这倒是一桩坊间谈资。其容貌俊美使得多国女子口口相传,如此‘出淤泥而不染’从未有过任何风流传闻的男子更为少女们躁动不安的心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而高氏重商,常年与各国商贸往来,因此对外的态度一直是中立。不过宁氏攻打收复城池,对外强中干的卫氏蠢蠢欲动的行为不禁让高氏有了一丝动摇——强敌在前,不如先观望,若是有机可乘,便也随之分一杯羹。毕竟人人都想称霸天下,联手先吞一个卫氏无疑是最优选择。
此时的高氏主君身旁坐着两名女子,右边的女子看起来娇俏可人,依偎在主君怀中打情骂俏。左边的女子举手投足间尽显温婉风范,对于身旁二人的动作视而不见,神情略有木讷。
这女子便是卫氏长女,卫训。人如其名,她拥有美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懂得持家、懂得大度、懂得相夫教子。在男人眼中,她就是天下女子的楷模。
她近乎完美,但丈夫依旧喜爱寻花问柳,身边莺燕无数。
卫弥手持一壶酒,忽视大女儿怅惘的目光,与各国主君使臣推杯换盏,强撑着笑意。酒一杯一杯下肚,殿外依旧毫无动静。再甘甜的琼浆玉露此时索然无味。
若来的是肃国主君萧忌还好……若真是那位杀神,宁家为复仇特意磨的刀……他到时究竟要如何应对。
“肃国主君携夫人到——!”
萧忌一身墨色衣袍,浓密的眉间尽是傲气。他的确俊美无双,五官硬朗,线条分明,比起齐珏的阴柔,世人更欣赏萧忌的神采英拔。
他的手紧紧牵着身旁的卫湄。
卫湄一步入殿中,全场皆哗然。
“这……果真是天下第一美人!”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我今日才算是见识到了。”
镶嵌着赤色宝石的金簪在她发间闪耀,却无人注意到,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眸才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绯色脂粉在她桃花面中更显娇艳。花瓣似的一点朱唇更是惹人怜爱。更别说她身上穿着的极为珍贵少见的蜀锦,流光宛转,璀璨夺目。她腰间珠链竟用五十一颗成色极好的东珠串成,就连披帛似乎都是传说中的鲛绡,在灯火映照下闪烁着七彩的光。
卫湄骄傲的牵着丈夫的手,她能感受到不只是各家贵女们艳羡的目光,还有世人对她第一美人称号的认可。
她的丈夫娇宠她,不惜重金为她打造逐鹿大会所用的珠宝首饰,就是为了告知世人,萧忌有多爱卫湄。
她同样感受到长姐投来的目光,多年不见,长姐苍老许多,她将目光放在高氏主君怀中的小妾身上——怪不得,看来她的夫君并不爱她。九年过去,只有她卫湄风采依旧。
这是否也算一种幸运?卫氏三位联姻女儿,只有他得到了无上荣宠?
“郎才女貌……真乃天作之合。”
惊叹、赞美此起彼伏,她甚至注意到,就连那位齐氏新主看着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迷离。萧忌身为男人同样能感受到其他猎人觊觎的目光,他不动声色的将卫湄向怀里拽了拽,警告齐珏——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成婚九年育有一子的妻子!
卫湄感受到萧忌的小动作,羞涩的靠上他的胸口。
齐珏看向萧忌的眼神带上讥讽,目光更加肆意的在卫湄身上流连。
卫弥连忙迎上来,带着萧忌来到上座。
萧忌看着对面空空如也的座位,蹙眉:“岳丈,这对面是?”
一想起那个名字,还有来势汹汹的宁家,卫弥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是宁氏。”
萧忌了然的点点头。
今日刻意晚到场,就是为了让众人见识他亲手娇养的花儿。他要让天下女人羡慕卫湄,要让天下男人折服自己!夭夭说想在逐鹿大会上出尽风头,小女儿家情态,有何不可!只要是夭夭想要的,他萧忌都给!
这宁家……才刚露锋芒,就敢如此嚣张?
“这么说来,只差宁家了?”
宾客们低声讨论着,虽然从未见过,当然他们也不想在战场上见到这位杀神,但是她的故事简直是无人不知、家喻户晓。
“就是那个杀神!战场上能够以一敌百,不是说了吗?恶鬼托生!”
“都传的那么邪乎了?我们那边的百姓都用她吓唬晚上夜哭的孩子。”
天空闷雷滚滚,犹如战鼓擂响,宁谦一行人到了。
当将朱红的请帖递到喝者手中时,他看清请帖上宁字时,手猛地一顿。再抬头对上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眸,他通传的声音甚至抖了几分。
“昭……昭鄀宁氏到!”
刹那间殿内安静下来,就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下雨了。
暴雨倾盆,倾泄般滚落。
闪电划破天空,亮起的一瞬,一行数人踏入殿中,为首之人,正是宁谦。
一阵风经过,掀起她玄色衣角,战靴上腥气似乎未散,是浸透血肉的森然。
众人一时间竟被她震慑住,传言说的没错,这人就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她的身上,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那位踩着尸山血海上位的宁将军,那位……罔顾人伦、残害亲人的宁将军!
最可怖的是那张遮住了她半张脸的面具,钢铁冷光铸成凶兽的獠牙,那双深邃阴冷的眼瞳正死死锁住卫弥。
狂风呼啸,殿外树木几欲折断。
这雨来的,真是畅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