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再见
这是宁谦记得的彻夜难眠的第一百三十个日夜。
不知从何时起,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够让她如同惊弓之鸟。同时她也习惯了睡觉时手握佩剑——再到一夜都要点着灯,让房中亮如白昼。
睡眠成了另一座更加艰难的战场,就连微弱虫鸣都能将她从来之不易的睡意中拽出。
她睁开眼,看着颤动的烛火。
摇曳的样子像极了那日的卫弥,仿佛轻轻一口气就能让他永远熄灭。
宁谦深吸一口气,虚假的白昼带来摇摇欲坠的安全感不堪一击,就连她自己都知道这是在自欺欺人。
卫弥死后的快意犹如昙花一现,心中的空洞不断放大,需要更多的哀嚎与鲜血来填补。
恶心……
每每想到这里,极端的自我厌恶会占据上风,唤回她仅存的人性。
不,萧忌还没死,现在都还不能结束。
既然睡不着,那就做些对计划有益的事情。
“春蓝?”宁谦低声唤道。
睡眼惺忪的少女立刻从不知什么地方窜到她眼前。
如今只有春蓝愿意随行她左右。自从宁则死后,宁谦常在军营,秋红将流光院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每每在府中见到秋红时,她都会毕恭毕敬行礼,不如从前似姐妹般亲昵。
宁谦能理解,等到了最后,她会还她们自由。跟着自己这么多年,这对姐妹也学到了不少东西,给她们一些本钱,总能找到活法。
“那个谣言在肃国传的怎么样?”
她精心编造了一个谣言送还给萧忌。
当她知道卫湄失踪消息的一瞬间,就想好了要告诉肃国人什么了。
是萧忌不惜克扣军饷,寻找夫人。
是萧忌指挥失误,把儿女情长带到战场,才导致死伤惨重。
“线人来报,说是肃国军师提议暂时放弃寻找卫湄,专心战事,被萧忌驳回了。”
听见萧忌还是如以往那样为了卫湄魂不守舍的样子,她才稍稍顺了心。
毕竟萧忌没脑子,可他身边的那位林将军却不容小觑。某种程度上来说,宁谦对林将军还有些敬佩。他和宁筝是一样的人,深爱脚下那片疆土,为了这片土地,他们甚至可以献出生命。
只可惜,他们站在对立面。
这位妹妹卫湄……也还算是有点长进。
是夜,萧军偷袭,宁筝带兵迎战。
与此同时,宁谦一把火烧了萧军的粮仓。
“好!好得很!”萧忌气的冷笑,除了卫湄之外的事情,他不是在生气,就是在烦躁。“她想疲我扰我,乱我军心?那我就断了她的根!”
一支火箭猝不及防的射在粮车上,顷刻燃起熊熊烈火。
宁谦胯下的马匹受惊,高高抬起前腿,想要将她甩下,宁谦死死拉住缰绳才勉强稳住。
“列阵!加速前进!”
萧忌在此设下埋伏,此举就是要断了宁筝那边的粮,耗到弹尽粮绝。
“前队冲锋!”宁谦临危不乱,指挥道。
此处地势狭隘,在此反击显然无益,撤走大部分兵马才是要紧的。
高处的萧忌得逞后心情十分愉悦,一声令下,命人堵住出口。
宁谦挥剑,将迎面而来包围她的萧军斩于马下,萧军攻击如同惊涛拍岸,宁谦主力节节败退。
必须,撕开一个突破口!
宁谦翻身下马,一拍马屁股,它便嘶鸣着冲向萧军。萧军纷纷躲闪,宁谦抓紧时机抹了他们的脖子。
“冲出去!”宁谦嘶吼道,声音穿透嘈杂。
宁军士兵爆发出血勇,涌向那个被打开的缺口。
很好……马上就要!
破风之声擦过耳边,她拼尽全力侧身闪避。
一阵牙酸的闷响,宁谦率先感受到胸口一热。
“将军!”其他士兵纷纷喊道。
“快走!”她跌坐在一旁,接踵而来的钻心的疼痛,刺鼻的气味。
她中箭了。
萧忌捕捉到她中箭后踉跄的身影,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拿下那个女人!死活不论!”
宁谦抬起眼皮,看向四散奔走的宁军。
在萧忌眼里,此战大捷,宁氏粮草被烧,军队溃散。
她强撑着站起,抽出腰间匕首命中想要擒住她的萧军。
草木、深林……前方就是静山……
不过这一箭,确实伤的她很重。
她跌跌撞撞的一头栽进深林,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她撕下衣角,胡乱塞在胸口前,防止遗留的血迹被萧军找到。
她看着天空,烈日在叶间刻下的痕迹。
溃逃的宁军即将在另一个方向集结……真正的粮草,应该快到了。
可恶……流太多血了。
又是这样的感觉……体温和力气渐渐流失……不过还好她已经进入林中深处了。
晕倒前她恨恨想着,竟然栽倒在萧忌手里第二次。
清心庵位于静山,与世隔绝,适合清修。
慧心是清心庵里最小的尼姑,小小年纪削去华发。
其实一开始她并不愿,主持允许她带发修行,三年后,她自愿皈依。
她身后时常跟着两只猫,一只四蹄踏雪,面中与脖颈发白,一只通体乌黑,唯有嘴边一点白。捡到它们时,静山天寒地冻,小猫奄奄一息。
脆弱易逝的生命,慧心悉心照料,一个月后,两只猫已然大好。自此之后,慧心仿佛开悟,自己找到主持,彻底皈依。
她忘记自己凡尘名字多年,直到再次见到那个人。
年长的尼姑上山采药,扛回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她紧闭着眼睛,呼吸微弱,满脸血迹,看不清面容。
可慧心一眼就认出这人是谁。
宁谦,宁氏的宁谦,曾经的卫谦。
“抬到东厢的草铺。”她平静的捏紧手中的佛珠,想起自己以前的名字。
“热水、金疮药、干净布,快。”
宁薇。
彻骨的痛意如同钢针一般刺醒宁谦,再睁眼时,面前多了一个尼姑。
眼前阵阵发黑,逆着光她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谁,她只知道自己身处于一个混杂着檀香、药味与血腥味的陌生环境。
宁谦猛的撑起身子,剧烈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气,连带着手臂也支撑不稳。
面前的人笑了:“阎王殿的门槛还没跨利索就想着再蹦跶回去?省点力气吧。”
好熟悉的声音!
她怔愣片刻,等着眼神能够重新聚焦,才看清面前的人。
“宁薇?!”宁谦的手本能的摸向腰间,可那里空空如也。
宁薇嗤笑一声,指向厢房角落安静沉眠的佩剑:“你在找那个吗?”
宁谦的动作因为警惕而僵硬:“你想干什么?”
刺鼻粘稠黑乎乎的药汁啪一下放在她手边:“看来你摔傻了,喝吧。”
宁谦一动不动。
宁薇把碗挪远了些:“对,就是毒药,毒死你,喝完马上死。”
这是在说反话?
她试探般的将手靠近药碗,宁薇见她肯喝就打开门准备离开,结果猫窜了进来,拱起背炸了毛和螃蟹一样走,这是在邀玩。另一只直接冲到剑穗下扒拉着。
猫?宁谦细细嗅闻着药,确认无误后才抿了一小口,真苦,还不如是毒药呢。
“毒死你脏了佛门净地,快点喝吧。”宁薇把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宁谦沉默的喝下那碗苦涩至极的药,打量着这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宁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