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险境
“报——将军,城中补给送到!”一名士兵健步如飞,快速到营帐内下跪通报。
宁则收起刚看完的军报,抬眼说道:“公子呢?”
“公子正在帐外候着。”
“让他进来。”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宁远,步入帐中,长发用玉冠簪起,衣裳是流光溢彩的锦缎,上面还雕了竹纹,整个人与萧瑟的战场格格不入。
宁远行礼,他低下头,一副斯文:“儿子见过父亲。”
宁则最看不得自己儿子这副模样,他根本不像自己,整日只知道研究琴棋书画,吟诗赋歌,这一点完完全全随了他母亲!
可他母亲是女子,宁远是个男儿,这些不能助他建功立业、更不能助宁家收复失地!当宁则看见宁谦如此有血性,这使他对儿子的不满更甚。
此时战事已经两月有余,他命宁远将补给送到军营,就是为了让宁远留下好好学习军旅生活,让真正的战场激发他的男子气概。
“这里是军营,不是宁府!这里没有父子,只有将士和将军!”
宁则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见宁远没有反驳,宁则重重叹气:“从今天开始,你也要在军营好好生活,随着后方士兵一同操练,看看真正的男儿该当如何!明白了吗!”
“报——!禀将军,副将孙羽及其二百精锐被郦丘军被困平峡,郦丘援军马上到达!情况危急!”
斥候声音嘶哑,撕碎宁则还未落下的话音。
该死!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马上就要拿下一座城池,偏偏此时派去绕后突袭的队伍被困,若是孙羽被擒,那么先前的一切都算无用功!
可……郦丘援军将至,只怕这一次凶多吉少,不得不弃车保帅。
宁谦步入营帐,正巧听见战报。
平峡地势狭隘,若是用突袭的方法的确能很快拿下城池,可其危险性也极高,一旦被发现,将是全军覆灭的下场。
营帐内一片死寂,两百精锐尽失,挫败的是宁家的士气,助长郦丘气焰。可若是贸然营救,万一损失更大……接下来的战事会变得更难。
不,这并非死局。
宁谦忽然想到,平峡狭窄,两头都被郦丘军围住,他们潜伏在峡谷两端,就等着孙羽带兵冲出,再将他们一网打尽,瓮中捉鳖。不过郦丘军同样守在峡谷中,阵型必然密集,这样的地形,最是怕火攻和水攻。
水攻容易误伤自己人,火攻最为适宜,只需少许兵马,攀上高处,以草木掩护,方有一线生机。
宁谦上前一步,正色道:“将军,孙将军跟随宁氏行军打仗多年,“若此时不救,怕是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我有一计,虽铤而走险,但能为孙将军博得一线生机。”
宁则眼神带着一丝阴鸷:“讲。”
“宁谦愿带领死士,轻装简从,攀上平崖,以火箭攻之。郦丘军兵马密集,四周草木繁多,极易将他们分崩离析!”
营帐内骤然安静,毕竟宁谦的提议太过危险,将军怕是不会同意,只能眼睁睁看着跟随宁氏行军打仗多年的孙将军陨落了。
宁则沉吟片刻,审视的目光毫不留情的在宁谦脸上来回移动。
既然这小妮子有心立功,那就给她这个机会。
若是立功不成反而丢了性命……那可就不能怪他了。
“准!”
其余将士惊呆了。
“是!”宁谦抱拳应下,气势如虹。
平峡。
峡关的山石犹如猎狗的犬齿,逶迤壮阔,宁谦知道,如果再不赶到,那么孙羽一部,就会被这条猎犬撕扯得尸骨无存。
他们特意穿的与草木同色,背着弓箭,挂着浸满火油的布条,爬上险要峭壁。
石子滚落,坠入深渊,宁谦没有低头,目光死死的钉在上方的平地。
将士们眼神愈发决绝,一边攀崖,一边屏气凝神以保不被敌军发现。
不知过了多久,指甲翻裂刺痛,肌肉酸胀麻木,就在她的手剧烈颤抖时,宁谦挣扎着爬到了平地上。
枯草腐败的气味混杂着泥土腥味冲进鼻腔,宁谦张开嘴,贪婪的大口呼吸空气。其他死士也陆陆续续爬了上来。他们很累,但就在登顶后,尽力快速调整好状态。
后知后觉的一阵疼痛自掌心传来,宁谦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她被锋利的碎石划伤。宁谦抽出匕首,割下衣角,粗略的包好伤口。
此处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平整,怪不得这么多年以来,郦丘军从未在此处建立哨岗。
实在是太陡峭了,幸好他们提前换好防滑的鞋子。宁谦率领死士降低重心,贴着峭壁行走。待到看见援军正于峡中休整。
谷中的郦丘军怕是要耗尽粮水,援军应当休整完毕后强攻入谷。
宁谦看好风向。
“准备——”宁谦抬起手,示意死士们搭好弓。
燃烧着的弓箭精确的对准了援军周边的草地。
宁谦挥下,刹那间数十只火箭飞向枯草树木,几乎在一瞬间,下方就变成了火海。
“敌袭!全军戒备!”
火焰迫切的舔舐着它能碰到的一切,缠上郦丘士兵的裤腿,随着枯草的走势蜿蜒盘旋。战马嘶吼,恐慌逃离,甩下马背上的将领,还差一寸他就要摔下山崖。
谷底。
孙羽依旧奋力迎战,即使他身边将士已经不足百人。他甲胄残破,伤痕累累,所幸郦丘军也在和他们拼命——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是他要死在这里,拉着郦丘这支精锐陪葬也好!
两军的粮水已经消耗殆尽,双方为争夺对方物资再次开战,若郦丘援军不来,他们只会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孙羽胡乱抹开溅在脸上挡住他视线的鲜血,用尽最后的力量杀个你死我活。
“将军!看上面!”
对面的天空突然天降火流星!火焰熊熊,滚滚黑烟升起。
“是宁氏援军!剩下的人给我杀!将军带我们回家了!”
士气昂扬,一鼓作气,最终剿灭郦丘残军。
营帐内,军医正在给伤兵换药。
血气、药味、虚弱的喘息、腐烂的伤口,有人在这里浴血重生,有人在这里化为白骨。
宁远端着药碗步入营帐,他看着不能动弹却坚毅的将士,眼中划过一丝心疼。
伤员配合宁远扶他起身的动作,哪怕宁远的某个动作不小心牵动伤口,他也没发出一丝声音。
宁远小心翼翼地支撑他的头,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喂进去。这几日的军营生活让他看见了太多疾苦,犹如一块大石压在心口难以呼吸。
他这一次带了纸笔,本以为能记录下边疆绚烂风光,可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死亡和哀鸣。
孤魂夜冷泣沙场,赤月开天万骨相。
他在灯下慢慢写着,笔似千钧沉。
春风又逢长门关,再踏焦土望旧乡。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新的战报传来。
“报!孙羽将军突围——”
竟然真的让她做成了。宁则握紧拳头,看着由远及近的火光,马蹄声越来越近,是宁谦带着孙羽残部回来了。
宁则目光深沉盯着马背上的宁谦,脑中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只爱吟诗的儿子。
若宁谦才是自己的孩子……
他被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不禁冷哼一声,转头回到营帐。
帐外的将士们簇拥着死里逃生的孙羽,纷纷送上关心。
宁则是在军医的营帐找到宁远的。
看着儿子正细心的为士兵包扎,一旁的案上摆着一张新纸。宁则不自觉地拿起,当他看清后,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宁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夺,宁则轻松的躲开,将纸张揉作一团,大步离开。
宁远不得不跟在宁则身后,待到四处无人,宁则才发了火。
“看你这副样子!不图杀敌报国、建功立业!尽是摆弄这些靡靡之音,伤怀怜悯!”
“战场上只有你死我活!只有胜负输赢!你若是想伤春悲秋,就给我滚回家去!谁许你在这里写这些动摇军心的丧气话的!”
“父亲!”宁远眼中含泪,第一次反驳宁则,“在你眼中,难道只有金戈铁马才是真男儿?难道只有刚猛无匹才能稳军心?怜惜同袍、照拂伤患为何就是伤怀怜悯!我所写的不过是我所见,何谈丧气!”
宁则气的眼眶通红,手死死攥着诗稿。他反应过来后直接将诗稿撕得粉碎,将碎纸屑猛地扬在宁远脸上:“老子还指望着你继承衣钵?都是狗屁!”
宁远的心一揪,父亲撕碎的不只是他的诗歌,是他的尊严、他的感受、他的意志。
“好……既如此……”宁远片刻失神,苦笑着转身离开。
夜晚的风很寂寥,宁远经过那位他从未说过话的表姐,宁谦正低着头,在篝火堆旁擦拭着她的佩刀。跳动的火光映照在她饱经风霜的脸上。
她的神情是那么的认真,她眉尾还未愈合的伤疤是她厮杀过的证明。
宁远看着看着,不禁怔住了。
为何表姐可以从军,他不可以写诗?
为何表姐一定要学写诗,他一定要从军?
为什么要用世俗的框架,来框住活生生的人呢?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她面前。
宁谦抬头看着迷茫的少年,还有他指尖轻捻的纸张碎片。
她知道他有心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她的面前寻求安慰。
“表姐……为什么女子应知书达理,男子应孔武有力?”
宁谦放下刀,眼中划过一丝了然。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而是你想不想做。”
“父亲说我只会伤春悲秋,毫无血性,难成大器。”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土地,黄泥沾染他精致的靴子。
宁谦看着他那双带着隐隐固执的眼睛:“我看见你在营帐里给那位断腿的士兵换药了。”
“他疼得发抖,但你的手很稳。”
见宁远沉默,她继续说道:“我手上沾的血够多了,有时候能看见人,也很好。”
“他们也都是真实存在的啊……不是数字。”
这世间既然能容得下拿刀的女子,又怎会容不下一个拿笔的男子?
宁远眼神逐渐清明,他要写下去,无论何时何地。他不只要写山川河流,还要写天下苍生。
正如他心里所想的,没有人的牺牲是理所应当。他要让世人看见,那些被忽视的个体的痛苦。
父亲想要他们成为工具,可会哭、会笑、会流血的是人。
刀砍在人身上,会痛、会死,会留下不可逆转的创伤。他必须要将他们记下来。
“宁远。”宁谦叫住他,从怀里拿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旧帕子,交到他的手中。
“军营里纸少,省些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