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故人
徐迟告诉春蓝,自己曾受过宁氏将军的恩惠,身为流民时,宁氏军队曾救济一口饭食给他,才使得他侥幸活了下来。
他说的那样动听向往,带着感激,眼中甚至闪烁着泪花。
“春蓝,我能见见你家将军吗?将将军对我恩重如山,我想当面道谢。”
闻言春蓝看着他,沉思片刻,似是犹豫不决。
徐迟见状,眼眶微红:“我自知身份低微……此生若能有幸见将军一面,徐某死而无憾。”
女孩眼中流出心疼:“别这么说自己,姑娘大病初愈,只是不宜见客。”
“将军病了?!“徐迟瞪大眼睛,“那……徐某更该拜见,让我远远看上将军一眼也行!”
春蓝拗不过他,答应只许远远看一眼,她先同将军商量一下,若宁谦同意再让他入府。
流光堂内药石味弥漫,宁谦虽然醒来,但也仅仅是醒来而已。这场病竟然叫她元气大伤,身上的力气尽数被抽走。
剧烈的咳嗽使她不禁捂住嘴,掌心传来湿润,低头一看,一片血静静躺在掌心中间。
是……苏蘅告诉她,她活不过十年了。
十年……那就是三十五岁,不过也够了,她的使命完成了,提早一些退场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这件事情是个秘密,她拜托苏蘅不要告诉其他人。
哦对……门外还有一个孩子,春蓝说那孩子很想见她,想当面感谢她。
她做过什么善事吗?她想着,心中竟燃烧一虚无的希冀。
仿佛这场无从得知的施恩能够将她从泥泞中拉出。
“春蓝?”
门立刻被推开,春蓝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快步走来。
“姑娘醒了?”
宁谦攥紧掌心:“嗯。”
“先服药吧,徐迟在外面候着姑娘许久了。”
春蓝一边喂药一边说着:“他求了我好几日,每每提到姑娘竟然还会落泪……世间竟有如此知恩图报之人,实属罕见。”
“让他进来。”
春蓝收起药碗:“我这就去。”
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面容有些熟悉的少年站在了面前,宽大的旧袍子显得他身量消瘦,。他低垂着头,双手用力握拳垂在身侧,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不敢抬头看床上的人,额头泛出细密的汗珠,脚下的仿佛不是地板,而是滚烫的岩浆。
他要跪下,动作缓慢而坚定,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
“不必跪。”宁谦静静的看着他,目光平和带着释然。“站着说话。”
说罢,她竟又忍不住咳嗽两声,咳嗽时带动身体颤抖,手臂险些支撑不住床。
“春蓝,我冷了,能去西院帮我拿两床被子吗?”
春蓝离开,屋中剩下徐迟和宁谦二人,空气陷入诡异的沉默,呼吸声清晰可闻。
“你是谁?”
徐迟定定的看着她,痛苦决堤,他用最快的速度抽出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匕首,直冲宁谦刺去。
眼前的女人释然的闭上眼睛。
他没杀过人,不知道该捅哪里。他没用过匕首,而现在匕首的重量使他清瘦的手臂感到沉重,就连刺出时的力气也在空气中慢慢流失。
他不知道那个叱咤风云的杀神为什么不躲,他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表情带着解脱,为什么她现在的身形单薄,宛如枯叶。
为什么哥哥会死在她的手里!!
那个会笑着揉乱他头发的兄长为什么会离开自己!
刀尖割破女人手掌,她拿着自己的匕首,直直让刀尖对准胸口。
鲜血顺着刀刃滑下,流到他的手上。
徐迟一顿,崩溃的抽回匕首,看着掌心的鲜血。
为什么复仇的时候不是酣畅淋漓?而是无边的苦涩与空洞,看着她流血,比起畅快如潮水般用来的是撕扯神经的痛苦。
匕首哐当掉落在地,徐迟哭着,看着虚弱的仇人。
“许迟……”他呢喃。
“伤了你的人叫许迟!我是许迟!是肃国军士许七的弟弟!”
他撕心裂肺的叫喊道。
许七……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是他的弟弟啊。
”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杀神吗!你现在这副模样算什么!!”
想象中的复仇应该是血肉横飞,你死我活,哪怕被宁谦杀死也不算辱没了哥哥的名声。杀死现在这个病怏怏的女人又算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砸在宁谦身上,她嘴角微弱的牵动了一下,透着凄凉。
“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我的仇报了,与其剩下一副躯壳苟延残喘于一无所有的世间,不如早早去了。”
“你是来报仇的……呵。”她无奈的笑,“你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复仇是有代价的。”
“你付出了什么?”他颤抖着问她。
“我的命。”她静静看着掌心鲜血流淌。“我只剩下一条命去支付复仇的代价。咳……”
许迟想着自己还有什么,故乡的父亲母亲、嫂子与她刚生下的女儿,他们曾经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直到哥哥死在城门前,全家血肉做的心被这场战争践踏的血肉模糊。
还有什么?春蓝,这个善良的姑娘,他精心饰演的窘迫贫苦毫无意外的取得了她的信任,她同样聪明,在提出见宁谦时她选择沉默,是在自己软磨硬泡之下才让她同意向宁谦通报的。
杀死宁谦后,他会付出什么代价?
春蓝会失望的与他断交,甚至为了向他复仇同样搭上自己的性命。而他会被宁家的人抓住,审讯一番再连累自己的家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因为宁谦,若非她执意攻打肃国,哥哥就不会因为守城而死!
可他不能再因为这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毁了家人的生活。
“给你两个选择,杀了我,或者离开。”
许迟失魂落魄的捡起匕首,重新放在袖中。
他没有原谅宁谦,他也绝不可能原谅她。
但他只是想明白了,不愿再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哥哥一定希望他和家人都能好好活着。
“你会遭天谴的,宁谦。”他双目猩红的看着她。
“我会的。”她回答道。
门开了,春蓝抱着厚重的被子回来了。看见宁谦手上伤口鲜血还在流淌,来不及多问,她吓得扔了被子去叫郎中。
“许迟,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告诉春蓝。”她说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再利用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