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贪恋
宁谦被接回昭鄀三日有余,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遍寻名医,依旧是无药可医。
待到军医诊治,他只留下一句:“将军不是不会醒来,而是不愿醒来。”
众人皆哗然,她生的究竟是什么怪病?
灾后的重建,流民的安置,战后的修养压得宁筝喘不过气来,如今宁谦一倒下,更是使得宁筝焦头烂额,一夜间生出好几根白发来。
流光堂。
秋红在院中煎药,
自从她及笄后就收到了宁谦为她和春蓝准备的银钱,数目惊人。如果不追求奢华的生活,度过后半生绰绰有余。
这怕是把自己的家底都给她们了吧?
秋红好好的存着那笔钱,自己在府外开了间铺子,成了家,生活美满。但她没有选择离开宁府。
她一向都很有自己的考量,宁谦自醉仙楼归来以后她确实害怕,但从未亏待过她们姐妹。她会带自己一起锻炼身体,会将家学的笔记都给妹妹,这些她都记在心里。
因此这次宁谦昏迷,她也日夜陪伴左右。
“虽说这宁谦……唉,但宁氏又不能没有她。”长辈们低声交谈着。
秋红端着药,看着床榻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女人。
气若游丝,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这残躯内尚存一息。
病痛折磨的宁谦消瘦不少,她轻柔扶起宁谦,尝试将药送到她口中。
忽闻堂外一阵喧闹,秋红皱眉,吩咐小丫鬟去外面看看发生什么事。
小丫鬟恭敬一福身,乖乖的唤了一声秋红姑姑,领命去了。
片刻后,流光堂外站着一名布衣少女,面容稚嫩,眼神清亮。
“叫我苏蘅便好,”她向内屋望去,“病人就在里面吧?”
几位姨妈点头,带着希冀看着苏蘅走入流光堂。
城西,济世堂。
春蓝是来抓药的,郎中说这些药尚能吊住宁谦一口气,想到那人缠绵病榻的样子,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姑娘什么时候能醒……她还能醒来吗?
这样的想法如同乌云一般笼罩她眉间,接过药后她忧心忡忡的转身,丝毫没注意身旁的少年。
少年痛呼声将她拉回现实,她看着眼前人捂住胸口疼痛难耐的样子一下慌了神。
“对不住!我没注意……你要紧吗?我让郎中给你看看呢?”
湿漉漉的眼瞳,疼的泛红的眼眶一下撞在春蓝心上,这少年看起来年岁和她差不多,身上是一件旧棉袍,已经洗的发白。诸多补丁下还有些破损,看起来十分窘迫。
“无碍……只是旧伤,不必麻烦姑娘。”少年喘着粗气,强支起身子,将药方递给掌柜,“抓药要紧。”
见他如此模样,春蓝愈发愧疚,正好此时掌柜无奈的报出数字:“小伙子,你这钱不够,还差五文钱。”
“什……什么?”少年好不容易从疼痛中缓解过来,马上就被一道惊雷劈中,他声音哽咽,“可之前这些钱明明足够的……我哥哥马上就……”
掌柜皱眉:“你在哪里抓的药?”
少年泫然欲泣:“城东……”
“我就知道那个老家伙还在恶意竞争!”掌柜气的吹胡子瞪眼。
春蓝立刻从荷包里掏出五文钱塞到掌柜手里:“我替他给了。”
少年神色窘迫:“姑娘……我不能收你的钱。”
“收下吧,就当是我的赔罪。”
少年再次推脱:“真的不行!”
春蓝看他如此执拗,眼珠一转说道:“那这样吧,这钱等你赚到了再还给我吧!”
他深深作揖:“我叫徐迟,多谢姑娘相助。请问姑娘在何处当差?”
“宁府,我叫春蓝。”
说罢她向徐迟投来一个安抚的笑,刹那间让少年如沐春风。
徐迟接过掌柜递来的药,望着她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春蓝……
他在心里反复摩挲这个名字。
宁谦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人撕扯。
起初她顽强的抵抗,她清楚自己不愿醒来,为什么非要让她面对真实残忍的世界?
可撕扯她的人不让她沉睡,那人用尖利的爪子刺入头骨,迫使她睁开眼睛。
好疼……好疼!!
刺眼的光线扎着视网膜。
“醒了!竟然真醒了!”长辈们惊喜的叫道。
秋红唤道:“将军……您终于醒了。”
宁谦发现自己正平躺在床上,脑袋上顶着几根粗针,身旁是一个正捻着针戳她虎口的少女。
“你是……何人?”
‘游医,苏蘅。“
”怎么来宁府的!“
苏蘅努努嘴:“你审犯人呢?你家人都着急的为你贴了榜了。”
家人……?
她茫然地看着身旁围了一圈的人,甚至宁灵也在场。
“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就把方子给你,一日三次,餐后服药,记住了吗?”
秋红接过方子,对苏蘅感激的一拜,其余人见宁谦无事,也松了口气。为表心意,几个长辈亲自送苏蘅出府,还给了她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宁灵让秋红先出去准备吃食,坐在宁谦,将那碗没喝下刚温好的汤药送到宁谦嘴边。
“别多想,不是因为担心你。”她吹散勺中热气,“是怕你死了,我爹分身乏术。”
宁谦张开嘴想说什么,就被宁灵送过来的汤匙堵住了嘴。
徐迟和春蓝常能见面,不知为何,同春蓝讲话时,他总会产生一种异样的轻松。
雨日,天气微寒,那件单薄的棉衣根本不能御寒,他瑟瑟发抖。
一件带着体温和香气的旧坎肩搭在他的背上,转过头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瞳。
“春蓝……你……”
手中被塞入了一块温热的桂花糕,清香诱人。
“饿了吧?我听见你的肚子叫啦。”
自从春蓝知道他家境贫寒,哥哥重病,家里只有他一人做顶梁柱——而胸口旧疾还是在帮工时伤的,这女孩就一直对他关爱有加。她给他带吃食,带尚能使用的旧衣,他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能无缘无故的对另一个人这么好?
她给他糕点时不经意触碰到他指尖,女孩并没有因为这次意外的接触而脸红,反而坦荡的催促他快吃。
她走后,徐迟看着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抓不住的温暖,怀中冰冷坚硬的东西咯着他的肋骨。
他握紧双拳,痛恨着自己对女孩产生卑劣的心动。
他同样不敢去想,如果她知道自己在骗她……还会如现在这般亲昵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