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代价
“姑娘,宁公请您去议事堂。”
赵伯站在流光堂外,这一次比先前以往都要严肃认真。
宁谦心头微动,外祖父深夜相召,要去的地方还是议事堂。其中意味,非同寻常。
“有劳赵伯,烦请带路。”
议事堂内烛火摇曳,赵伯站在门外通报,得到宁空的回应后,便为宁谦打开门。
映入眼帘的便是天下舆图,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桌子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清晰可见。四方桌边伫立三人,表情肃穆,肃杀之气弥漫。
宁筝、宁空、和宁则。
宁筝和宁则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隐隐亢奋。
宁谦步入堂中,不卑不亢的行礼问安:“见过外祖父,二舅,三舅。”
宁空并未多言,摆手让她同样站在舆图旁边,手指一处醒目标记,正是曾经对着宁家落井下石、吞并城池的郦丘。
“时机已至。”宁空的声音虽苍老但有力,“昔日豺狼环伺,郦丘趁我势微,夺我昭鄀城池,杀我百姓、辱我门楣。此番仇恨,十年来刻骨铭心,从未遗忘!”
家国之恨充斥着咽喉,就连吐出的字都带着痛恨。
“今我宁氏,养精蓄锐,郦丘日薄西山!今日就让他们君主的血,来祭我宁氏子民在天之灵!”
宁筝握紧拳头,指尖发白,眼中战意沸腾:“将士们枕戈待旦,只为今日!”
宁则脸上的疤痕因为极度兴奋而开始扭曲:“好!早就该将他们碾成齑粉,杀个干净!”
宁空的目光落在宁则脸上短暂停留,随即看向宁谦。
那份目光沉重、带着期许。
“朝光,你刻苦五载,日夜不休,所求为何?”
他沉甸甸地问道。
她同样直视着祖父,血液在那一瞬间被点燃。她也从未忘记过仇恨,从江水中苏醒,在军营中的淬炼,再到府中明争暗斗的争锋……
每一件都是为了今日,她精神上的疲倦、肉体上的痛苦,都是为了铸就她成为一把锋利的刀。
所有屈辱、仇恨、血泪在这一刻交汇成无法遏制的洪流。
她定定上前两步,抱拳行礼,坚定地说道:“血债血偿!收复河山!为宁氏雪耻,不破不还!”
宁氏向仇敌亮出复仇的獠牙,几人神色各异,踏上征途。
边境的夜风吹过带着粗粝的沙尘,刮在脸上生疼。宁谦此刻伏在冰冷的山脊后,粗硬的麻衣紧贴着石头,皮肤摩擦出细微疼痛。她的目光穿过杂草,死死锁住对面关隘哨兵的一举一动。
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命斥候小队探查风声,很容易打草惊蛇。
而女人的身份无疑是个优势,如果扮作为孩子而焦急的农妇,就能大大降低敌军的警惕性。
宁谦背着竹篓,里面装着几棵随意扒来的野草。
她刻意含胸驼背,一瘸一拐。污泥沾染手掌脸颊,一副刚刚从山上下来的样子。
天色已晚,她借着火光眯起眼睛,脑中刻下对面营地的布局,一步一步的向哨卡走去,巡逻的士兵发现了她,也缓缓向她靠近。
“啊——刀!这是哪里!”
宁谦脚下一个趔趄,在看清士兵手执何物时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惊呼。
士兵惊得后退一步,还以为有埋伏,拔刀指向她。
作为一个“母亲”,下意识的行为是先关心为了孩子而摘的药草。她惊恐的跪在地上,借着士兵手中火把的光线将草药仓皇失措又笨拙的攥在手里。
“什么人!为何在此鬼鬼祟祟!”年轻的士兵十分警觉,在看清是个农妇的时候微微将刀收回了些许,但依旧保持着警惕。
“别杀俺!别杀俺!”农妇操着一口浓厚的乡音祈求宽恕,“孩子不成……摘药……天黑迷路!”
郦丘士兵勉强从方言中听出了几个词,他将火把拿的近了些,干草一样的头发,满是泥污的布裙,看起来的确像那么回事儿。
直到他看见她草鞋上利落的绑带,才察觉不对。那样的绑法绝非一个普通农妇能用到!
“你到底是什么人!”
士兵高声呼道,吸引了守关的士兵,两名士兵的手按在武器上向她走来,眼神不善。
千钧一发!
宁谦眼中的怯懦瞬间消失,她立刻将竹篓扣在离她最近的士兵头上,拉开距离。两名士兵看见她出手,一个拔刀追赶,另一个赶了回去叫人。
绝不能让他搬救兵!
那一刻她掏出衣襟中竹哨,奋力吹响,其声如山雀,不易被人发现。
埋伏在周遭的宁军立刻从各处窜出。
而她面前的士兵已经拿下竹篓,愤怒大喊道:“来人——敌袭!”随即抄刀砍向宁谦。
宁谦侧身躲过,一个翻滚,她趁机抽出藏在裤腿中的匕首。
刀风刮过脸庞,直冲她脖颈而来,宁谦以匕首刀锋挡下,顺着士兵刀刃向前突袭,刹那间溅起明亮的火星。
就是现在!
电光火石之间,宁谦的身体下意识被操练许久的杀人动作唤醒,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抬起手,火把映照出匕首泛着冷意的光芒。
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扑哧一声,动脉血液喷涌而出。猩红的血液,温热的,顺着心脏还在跳动着。一股一股涌出,粘稠、腥甜,喷洒在她的手上、脸上。
那双眼睛瞪圆,涣散,失去神采。
他重重的砸在地上,掀起一片尘土,空洞的眼瞳里倒映着郦丘的星光。
他不是训练场里的靶子,也不是怎么砍都不会流血的草人。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刚才还在严厉的质问她。他关心一个迷路的农妇、他尽职尽责,很快就发现了宁谦的疑点。
她第一次终结了一个生命。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知道为什么,她常年以自己的仇恨为活下去的目标。可当她划烂敌人脖颈时,巨大的恐慌和阴霾笼罩了她。
其他训练有素的士兵已经来到哨卡下,十分干脆的解决敌人,宁筝此刻也已经在另一侧完成突袭,今夜此关必被拿下。
“宁谦!别再发呆!快来杀敌!”
战友的呼喊将她拉回现实,她看着眼前一片地狱景象,流血漂橹。
这就是她要面对的,复仇之路上必不可少的牺牲。
她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即使要承受惨痛的代价,也只能走到底。
血流成河的场景慢慢变得模糊,现在能支撑她继续下去的只有不灭的仇恨,宁谦喊叫着,冲入战场。
这一声撕裂漫漫长夜,所有积压的、滚烫的情绪在身体里炸裂开,突破她的咽喉。似是悲鸣,似是咆哮,将她十六年来的屈辱、悲愤、痛苦尽数嚎叫出来。
三年以来,她为这份仇恨不舍昼夜,如今她已经站在复仇的战场上,她只能抛弃自己的理智、道德,杀出一条血路,再也无法回头。
这声凄厉的战号无疑鼓舞了士气,士兵们愈战愈勇。
宁谦跟着他们,嘶吼着杀敌。血腥味充斥肺部空气,麻痹神经。战鼓响起,敌军尽数歼灭。
这一战,胜了。
精锐士兵打扫战场,投向宁谦的眼神截然不同,如今都是敬服与赞赏。
“宁小姐”以最快的速度通知援军,临危不乱、出手精准,与弟兄们配合默契。
宁筝策马奔来与宁谦汇合,当他看见浑身浴血的宁谦时,眼中划过一丝欣慰和担忧。
捷报传回坐镇中军的宁则耳中,起初他不太在意,认为宁筝只是带着宁谦投机取巧罢了。
直到听见宁谦杀敌十几人,脸上的轻蔑才渐渐褪去。他眼神沉下去,宛如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狼。
这个外甥女,的确有点意思。
